第 40 章 馬戲團(八)
黑熊把他們分開關(guān)到了籠子里之后,就把原來裝著他們的那個巨大籠子推到了最里面去,接著,就把蠟燭放在了門口旁邊的柜子上,轉(zhuǎn)頭離開了。
黑熊離開之后,參與者們之間又在一片黑暗之中沉默了很久。
柳煦幾乎不敢抬頭去看。
就這樣沉寂了兩分鐘之后,才有人語氣陰森森地道了句:“兩位,不說點什么?”
柳煦嘆了口氣,抬起了頭,看向了離他很近的沈安行——這籠子實在是太小了,只有供一個人活動的大小。他們兩個人為了能夠一起擠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姿勢也是十分地感人。
柳煦坐在地上縮著,沈安行就背頂著籠子頂,一手握著籠子的欄桿,以此保持住平衡。
沈安行倒也大可以直接倒下去,反正他們倆關(guān)系不一般,兩個人都能接受。可現(xiàn)在他們倆這邊簡直是受到了萬眾矚目,沈安行臉皮薄,這事兒實在是干不出來。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柳煦能把冰山地獄守夜人身上的冰氣感受得明明白白。但他和沈安行待的時間長了,也習(xí)慣了這冷氣。
柳煦就抬起了頭,對沈安行說:“沒辦法了,攤牌吧。”
沈安行也明白。事已至此,他們也沒辦法說什么了。
眼下他們被黑熊關(guān)到了一起,這簡直和往他倆臉上直接寫“鬼”沒什么區(qū)別了。
他就只好嘆了口氣,說:“楊花,委屈你一下,再擠擠。”
柳煦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說:“你隨便擠。”
沈安行點了點頭,又微微側(cè)過頭去,先對其他籠子里的眾人說了句:“話我先說在前頭,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我沒想殺人。”
“怎么可能……”有對鬼怪心懷恐懼的參與者瑟縮在籠子深處,雖然害怕,但也壯著膽子小聲道,“你不想殺人,那你干嘛混進參與者里……”
“不一定混進來就等于要殺人嘛。”
就在他倆斜對面的邵舫臉貼著籠門,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說:“他雖然是個鬼,但是也是偽裝成參與者進來的。而且,這十八個籠子是給參與者準(zhǔn)備的,他既然也被扔進了籠子里,就說明他也是被當(dāng)作參與者對待了。既然是參與者,那么目的就應(yīng)該和我們一樣,都是想通關(guān)的。”
“所以,殺人對他沒什么好處。”
另一個老參與者接過了話頭,也接著說:“畢竟參與者的目的除了出地獄,還有晚上的守夜人。他如果殺了人,參與者的數(shù)量就會減少。數(shù)量一旦減少,他和他的同伴被守夜人狩獵的幾率就會大幅增加,純粹是在費力不討好。”
兩人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jù),把其余參與者內(nèi)心的恐懼都給壓下去了一些。
聽了之后雖然少了些懼怕,但有人內(nèi)心反倒更加茫然:“那他……為什么要進來?”
“他是跟一個參與者進來的,那事情肯定和這個參與者脫不了干系。”邵舫笑了起來,又側(cè)頭看向沈安行,說:“接下來,就聽聽這個小哥的解釋好了。”
沈安行恰好也把袖子擼了起來。
邵舫看過來時,他就把一條手臂慢慢地伸出了籠子去。沈安行胳膊細,那只能容許一只手鉆出去的間隙里,他輕而易舉地就探出去了半個手臂。
黑熊只留了一盞燭臺在門口,籠子里看不清晰。等沈安行把手臂探出去,在他對面的參與者才把他手臂上的情形看清了。
于是,看得見的人紛紛一怔,臉上是各式各樣的新奇與訝異。
更多的人根本就看不見,就算看得見,也只能瞥見冰山一角,根本看不清晰。
于是,眾人紛紛或驚惶不安或有些好奇地問:“怎么了?什么啊?”
“看到什么了?”
“這位小哥……”邵舫摸了摸下巴,一臉新奇地說,“胳膊上長了冰哎。”
“……長冰?”
“是啊,長冰。”邵舫說,“他胳膊上有冰,都嵌在肉里,看起來有點恐怖。”
“恐怖就對了。”沈安行揚了揚籠子外面的手,說,“畢竟我是冰山地獄守夜人。”
“…………”
在那一瞬間,空氣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眾人如感五雷轟頂,好半天都沒人吭聲。
除了有冰之外,沈安行胳膊上還留著當(dāng)年被他爸打過之后留下的根本消不去的疤痕。他倒不介意別人看到,但他怕被柳煦看到。于是,他又很快就把胳膊收了回來,又像十八歲那年似的,把袖子拉了老長下去,遮住了胳膊上的傷。
但柳煦還是看到了。他看了兩眼沈安行的胳膊,沒說什么。
眾人仍然一片沉默。
只有完全不知守夜人有多恐怖的新人見眾人都沉默了下來,一時不安,紛紛打破了沉默,問道:“怎么了,你們怎么不說話了?”
“到底怎么了啊……守夜人怎么了?”
“很……很恐怖嗎?”
邵舫捂了捂臉,抬了抬手,第一個回過了神來。
“等會兒啊。”他揚著手,說,“我現(xiàn)在有點頭暈,這有點太刺激了。”
“啊,我理解。”柳煦被擠在籠子最里面,飄飄然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也覺得很刺激。”
沈安行:“…………”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么時,就聽一個參與者小心翼翼地說:“為什么……冰山地獄的守夜人,會在這里?”
沈安行聽了這話,剛想回答時,就有另外一個參與者突然冒了出來,說:“這不重要吧!?他……他要是守夜人的話,那不就是擺明了要殺我們嗎……守夜人就是殺人的啊!”
“應(yīng)該不會吧……”另一人說,“剛才他們不是說了嗎,這個人也是作為參與者進來的,那……”
“不對。”剛剛和邵舫一起發(fā)言的老參與者面色凝重起來,死死地盯著他們倆,說,“那是在他是個鬼的前提下,守夜人就不一樣了。畢竟,守夜人……都是殺人魔。”
“……”
她這一席話,又把本就因為沈安行的存在而冰冷非常的空氣挑得更加緊張又令人膽寒了起來,所有參與者都瞬間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對這些參與者來說,守夜人可是能掌握他們生死的存在。
哪怕是一個沒辦法和他們所身處的地獄對號入座的其他地獄守夜人。
柳煦聽這些參與者們說的話聽得心里微微有點不爽,皺起了眉來。
果然和沈安行說的一樣,這里的參與者都是戴罪之身,互相猜忌是這里的常事,這里也很少會有什么好鳥。
她這“守夜人即殺人魔”的言論話音一落,恐懼的氣息就鋪天蓋地地蔓延開來。這股恐懼把參與者們逼得后背發(fā)涼,脊背發(fā)麻。
在這股沉默的恐懼之中,柳煦突然就冷笑了一聲,開口打破了它。
他說:“照你這么說,他干嘛帶我進來?如果他真的是個殺人魔,我怎么活到現(xiàn)在的?”
眾人:“……”
老參與者緊緊皺著眉,警惕一點兒沒有放下,道:“誰知道你是不是個人。”
柳煦道:“我要不是個人,現(xiàn)在這里就該有二十個參與者。”
老參與者:“……”
老參與者被他懟得一噎,還想再說點什么,柳煦卻搶先她一步,接著開口說道:“各位就該仔細想想第一個問題。為什么他一個冰山地獄的守夜人,不好好呆在自己的地盤里,要跑出來跟我一起來做參與者。”
“有件事我確實沒有騙你們,他真的是我男朋友。”
“你們問我為什么看起來比他大七八歲,就是因為他在七八年前就死了。”柳煦說,“他是為了我才從自己的地獄里跑出來的,他不放心我。他不是為了狩獵來的,他也不是那樣的人,絕對不會對各位做什么的,畢竟我挺讓人費心的,護著我一個就夠他受的了。”
“我知道,這聽上去肯定很扯淡,各位第一時間擔(dān)心自己的生死也是人之常情,不相信我同樣也有道理,但該說的我都說了,各位對我們敬而遠之也好,不會介意也罷,都請自便。”
柳煦說完了話,就安靜了下來。
眾人也都沉默了下來。
沈安行轉(zhuǎn)過頭,看向柳煦。柳煦在狹小的籠子里縮成一團,他說話時臉色嚴(yán)肅,但沈安行看過去時,他又習(xí)慣性地朝沈安行一笑。
沈安行也朝他無奈一笑。
空氣沉默了很久,然后,被邵舫打破了。
“干嘛啊,一個個苦大仇深愁眉苦臉的。”他笑著說,“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啊,你們又不是沒看到,自打進來開始他倆就黏得跟連體嬰兒似的,行哥……那守夜人手都沒放開過他。”
“對啊對啊,不要不相信愛情嘛!”
一直蜷縮在籠子里不吭聲的新人女生竟然也跟著探出了頭來,抓著籠子門的鐵欄桿說:“而且一開始,不是他掀著門簾給我們照明的嗎?他要是想殺了我們的話,為什么那么做啊?直接把門簾放下就好了嘛……他不是也想闖關(guān)出去嘛!”
“世上哪兒有愛情。”有個參與者面色凝重地嘟囔了句,“哪兒有不殺人的守夜人,扯淡呢?”
“我也覺得。”那個老參與者也閉著眼附和道,“守夜人哪兒有好的。”
柳煦嗤地冷笑一聲。
“話別這么說,我覺得還是有好的守夜人的。”邵舫說,“你們沒人去過鐵樹地獄?那個守夜人一晚上只殺一個,看到我的時候還叫我快滾呢,挺好的。”
沈安行:“……”
柳煦:“……”
倆人齊刷刷地在心里道——草,謝未弦。
并不是所有人都見過謝未弦。在邵舫隔壁的老參與者聽了他這話后,就像是聽到了個笑話似的,冷笑一聲。
邵舫翻了個白眼:“你他媽愛信不信。”
又有另一個參與者說:“本來守夜人就沒好人,你少在那兒編故事騙人了,我上個就是鐵樹地獄,那個守夜人和別的一樣,一晚上殺三個。”
邵舫:“?哈?”
“就是這樣。”冷笑的那個參與者說,“不好意思,我上個月進的鐵樹地獄,那確實是個一晚上殺三個的狠女人。”
“……不是。”邵舫難以置信道,“那不是個男的嗎??雖然他長頭發(fā)你也不能把他說成女的啊!”
邵舫滿臉難以置信,柳煦看著他,一時覺得邵舫真是可憐又憋屈。
那當(dāng)然的啊,鐵樹地獄守夜人肯定已經(jīng)換了啊!邵舫遇見的那個現(xiàn)在正在人間快快樂樂地跟陳黎野過神仙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