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浮 76
那是地獄。
雖然林辰并沒有對這種虛幻的概念有過確切想象,但他想,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地獄,那么地獄就應(yīng)該是這個模樣的。
整個房間既安靜又整潔,像是最普通的養(yǎng)老院房間,窗戶半開,窗簾拉開一半,微風卷起簾腳,明媚陽光落在床邊茶幾上,看起來沒有任何黑暗的地方,除了床上的那兩位老人。
不過準確來說,那不是也不是活生生的人類,而是兩具尸體。
尸體上覆蓋兩條薄被,白色的薄被,背角掖的整整齊齊,與老人鎖骨下端平齊。
而更上面一些的地方,是枯樹皮般的脖頸。
當然,所謂枯樹皮的形容是林辰的臆想,因為床上兩位老人脖頸部位都被割開開一條又深又黑的口子,血液從口子里流出,浸泡著他們的頸部,并蜿蜒而下,流至雪白床單,氤氳開來,形成一塊巨大而鮮艷的紅色墨點。在陽光下,那些褐紅色血液像還冒著熱氣,仿佛能蒸騰出靈魂的形狀。
林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還能夠走到病床邊,反正人的潛力總比自己想的還要更加強大。
走得近些,他才意識到,究竟自己為什么還能感受到屬于活人的氣息。
因為死者的眼睛是睜開的,兩位老人平靜地望著天花板。他們眼白泛著黃褐色,眼瞳卻黑得徹底,里沒有任何情緒,空洞得仿佛能吸食人的靈魂。像是那割喉的一刀并不致命,致命的是長久以來貧乏而無味的生活,他們早該死去,只是被強行留在世間。
窗外吹來湖畔和田野的風,帶著一點點長久艷陽照射才會有的焦灼味道,林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打了個踉蹌,總之,他強行扶住床頭柜,并站在兩位老人床前,認真望著他們。
那時候,林辰的一切感官觸覺都非常非常清晰,甚至還被放大了數(shù)倍。
遲來一些的警員們沖了進來,七八人的腳步聲噼里啪啦,仿若驚雷。
從走廊盡頭而來的門被一扇又一扇打開,每次之間總有幾秒鐘停頓,然后換下一扇,漸漸的,開門的聲音越來越遲緩,像是沒有人有勇氣繼續(xù)下去。
直到最后,所有腳步聲都在他站立的這間病房門口停住。
林辰抬起頭,在門口的位置望見許多雙震驚的、不可思議的、絕望的眼睛,那些眼神里的情緒實在太過復雜,他們彼此僵持了一會兒,每個人的喉頭都像是被哽咽住,誰也無法搶先開口。
是啥,事情怎么會這樣,怎么會變成這樣……
而真正讓林辰回過神來的,是最后而來的腳步聲,那是先前搶先進入養(yǎng)老院的年輕警員,林辰記得,對方叫李諾。
李諾眼眶通紅,捂住嘴巴,這樣濃烈的血腥味對一個普通片警來說顯然太刺激了點,林辰一瞬間以為李諾會跑出去嘔吐,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李諾居然強撐著,用顯然已經(jīng)痛哭過一陣的沙啞嗓音對他說:“林顧問……”
李諾的聲音無助卻又堅毅到極點。
林辰打了個寒顫,清醒過來,他再次看著門口那么許多目光,這才意識到,刑從連不在這里,他必須要做點什么。
他低下頭去,將手覆蓋在老人的眼睛上,把眼皮緩緩抹下,然后向門口走去,并用非常清晰的聲音說:“檢查養(yǎng)老院內(nèi)是否還有生還者,通知醫(yī)院和急救部門,上報市局。”
林辰說完,沖所有人點頭致意,徑直向外走去。
“您去哪里?”
有人叫住他。
“我嗎?”林辰單手插袋,回頭說道,“我去找她。”
……
事情發(fā)生之前,黃澤正坐在漫長的環(huán)形辦公桌一側(cè),另一邊則是刑從連。
刑從連點了根煙,手機放在桌角,并沒有按照他的說法把通訊設(shè)備上交。
黃澤握著鋼筆,用能想到的最冷淡的語調(diào)對刑從連說:“刑從連,你已經(jīng)被暫時停職,不要擺出一副一問三不知的樣子,早點把問題交代清楚對誰都好。”
他說話的時候正對刑從連深色的眼眸,刑從連目光平靜,鬼知道刑從連為什么到這種時候都還有平靜的底氣。但黃澤很清楚的是,刑從連并不準備回答他這個問題。
香煙的灰燼一點點落下,青煙裊裊騰起,刑從連就用很均勻的速度抽完了一支煙。
當那支煙抽完,刑從連抽空看了眼桌上的手機,上面依舊平靜如也,黃澤知道,林辰并沒有打電話給他。
就在這時,刑從連居然站了起來,他把煙頭在煙灰缸按滅,抄起手機,將椅子向后踢了踢,拿起甩在椅子上的外套,向門外走去。
直到這時,黃澤才意識到,刑從連剛才只準備留下等“老吳”一支煙的時間。
因為刑從連動作太快,他還來不及反應(yīng),人就已經(jīng)走到門口。他的下屬站在那里,可體測都艱難通過的文員哪里是刑從連這樣一線警員的對手,未等兩人有任何交談,他的下屬吃痛抱住手臂,而門就這么被打開了。
“刑從連你給我站住!”黃澤拍桌而起。
然而刑從連根本不看他一眼,徑自掏出手機開始撥電話,仿佛他剛才那些警告還有訓誡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甚至連他這個人都不存在一樣。
黃澤還想再說什么,視線中卻已經(jīng)沒有刑從連的身影,他拿著電話追了出去,只是兩三步的距離,他就開始后悔自己剛才選擇談話辦公室的位置并不恰當。
這里是宏景市警局主要辦公區(qū)域,大部分警員都在這里辦公,進進出出實在有太多人,而大部分人又顯然與刑從連熟識。所以當刑從連經(jīng)過這條漫長走道時,兩旁忙碌的警員或與他點頭致意,或停下腳步朝他敬禮,一時間“刑隊長”、“刑隊長”一類的低語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刑從連放下手機,顯然剛才的電話并未打通,他索性拉住一人問:“吳局在哪?”
那位警員很快為刑從連指明方向,后者加快步伐,向大廳盡頭的臨時指揮中心走去。
“刑從連你這是目無法紀!”
黃澤幾乎用小跑的速度才趕到對方身邊。
“我只是目無黃督察而已。”刑從連雙手都插在褲兜,用一種漫不經(jīng)心又異常沉穩(wěn)的語調(diào)說道,“難道黃督察代表著法紀?”
黃澤氣結(jié):“你應(yīng)該清楚,我現(xiàn)在是在給你留顏面,我完全可以就地緝拿你。”
說話間,他們就已經(jīng)到了指揮室門口,刑從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可以試試。”
黃澤頭一回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世界上除了林辰之外,還有人能這么擅于口舌之爭。
他深深吸了口氣,刑從連將手放在門把上,只是這一個簡單動作,卻仿佛引爆了什么可怕訊號。
黃澤按住刑從連的手腕,阻止他開門的動作。下一刻,辦公室內(nèi)鈴聲此起彼伏響起,再然后,蹬蹬蹬的腳步聲在樓里回蕩開來,很多人都在跑步,一切頃刻間竟有種萬馬奔騰的緊張感。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大事不好的神情,卻沒有人有勇氣說出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很多警員擁到指揮室門口,他們顯然是要進出傳送報告,卻因為他和刑從連堵在門口無法進出。
那瞬間,刑從連目光冷凝,帶著睥睨一切的神情,轉(zhuǎn)頭對他說:“放手。”
黃澤呼吸一滯,指揮室大門被從內(nèi)而外打開。
刑從連的頂頭上司吳老局長正站在門內(nèi)。
看見自己的下屬,吳老局長一改曾經(jīng)韜光養(yǎng)晦的態(tài)度,很明顯,剛才發(fā)生的事情甚至讓這位老人也倍感震驚,他對刑從連說:“你來了?”
“來了。”刑從連就這么站在門口,回應(yīng)道。
老人點了點頭。
刑從連繼續(xù)道:“我來有兩件事,長話短說。”
“你說。”
“第一,我犯了什么事?”
老人怔愣片刻,沒想到刑從連這么氣勢洶洶跑來,第一個問題竟是如此簡單,但還是很言簡意賅地回答:“索賄,向周瑞制藥。”
刑從連臉上短時間內(nèi)顯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片刻后,他眉頭緊蹙,像在壓抑內(nèi)心的厭惡情緒,卻仍平靜道:“你知道我不可能這么做。”
“我知道。”吳老局長鄭重點了點頭,然后退了半步,指著鈴聲此起彼伏的室內(nèi),讓刑從連進屋,并說:“所以,這里歸你了。”
“出什么事?”刑從連并未推辭,只邊走邊問,而被堵在門口的警員,也隨之烏泱泱進入。
“惠和養(yǎng)老院,38位老人,無一生還。”老局長停下腳步,一字一句說道。
剎那間,整個辦公室像被施了什么咒語,所有人都停滯下來,一切冷凝到冰點。
刑從連也停下腳步,黃澤很清楚看到,刑從連目光中閃現(xiàn)過無數(shù)情緒,黃澤很確定那些情緒里必然有許多屬于林辰,但讓他非常驚訝的是,刑從連并沒有第一時間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林辰,而是沉思片刻,非常干脆利落地說:“交通部門負責人匯報道口監(jiān)控情況,匯報沈戀最后位置……”
“就近調(diào)派法醫(yī)及鑒證科警員趕往紅樹鎮(zhèn)……”
“榆林區(qū)警員向西南位置扼守要道,其余人員原地待命……”
刑從連一道又一道詢問聲以及隨之而來的命令不假思索般飛速落下,黃澤低下頭,陷入思考中。
“刑隊長必須接受調(diào)查,這是董廳直接下達的命令。”
就在這時,一道勸誡般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黃澤回過頭,發(fā)現(xiàn)自己先前那位下屬正拉著他的臂膀,急切說道。
那時,刑從連剛好回答完一位警員關(guān)于他是否要趕往紅樹鎮(zhèn)的問題。
“不,我暫時不去。”
刑從連是這么回答的。
黃澤心頭劇震,整間辦公室沉寂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的位置。
他終于下定決心,抬頭,看著刑從連,問:“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