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與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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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與并肩
陸膺推門而入,卻只有一盞燭火映著空蕩蕩的桌案,他的心頓時失速,他立時掉頭朝外奔去,卻聽一個聲音疑惑地道:“陸膺?”
陸膺腳步一頓,定睛看著岳欣然捏著一本冊子自廂房中走到案前,他的胸腔中兀自未能停歇震蕩,岳欣然看著他的神情,蹙眉問道:“難道皇帝陛下沒有答應(yīng)你?”
這不應(yīng)該,封書海本就是亭州州牧,設(shè)立鎮(zhèn)北都護府后,由他任司州豈非是天經(jīng)地義,難道又橫生枝節(jié)?
陸膺定定看著她,這一夜起伏涌上心頭,最后卻定格在與景耀帝那一番對答,與魏京那頭景耀帝可能遇到之事。帝王之尊,恩愛結(jié)緣也會遭遇欺叛,卻只能湮滅一切欺叛痕跡,回到魏京甚至還要粉飾太平……這其中孤寂凄涼之處,竟是無人可訴,只借與他共飲宣泄遮掩,何其悲涼,恐怕終其一生皆是如此……他陸膺難道也要陷入那樣的境地嗎?
又或是先前心中揣測,任她就此離去,天大地大再無相見之日,他陸膺甘心?
隨即陸膺深吸一口氣,他殺氣騰騰走到岳欣然面前,將她抵在桌案之前,垂首冷冷看她詫異的面容:“岳欣然,如你所愿。”
然后陸膺就著這將她抵在桌案前的姿勢,伸手到她身后,取過那張和離書撕得粉碎,岳欣然無奈,下一瞬間,陸膺卻拉過紙筆,刷刷一書而就,然后他將這墨跡未干的紙頁舉到岳欣然面前,上面赫然寫著:“……勿究婦德,去留隨意。陸膺”
岳欣然一怔,她看向陸膺,只見他咬牙切齒道:“就算要尋姘頭,也只能找我,若你敢尋別人……”他目光中寒光閃動,一字一句道:“你聽清楚了!我必將之碎尸萬段!”
勿究婦德……便是不以世俗尋常禮法約束,去留隨意,卻是給了岳欣然隨時可以離去的自由。
在這個時代,這樣一紙書契定義的關(guān)系,自由灑脫,全無羈絆……大抵也只有姘頭可以形容了。
陸膺面容冷峻,殺意凜冽,足以震懾草原無數(shù)好漢。
卻見岳欣然垂下頭去,雙肩顫抖,陸膺一怔,連忙扶她肩頭,他并非有意恫嚇,卻見她抬起頭,笑得前合后偃,陸膺登時惱怒,岳欣然卻伸臂環(huán)住他,踮起腳尖,輕柔雙唇印在他的唇上,最消難受美人恩,一腔怒火就此東流。
半晌,岳欣然才將額頭抵在他的肩頭,輕輕笑道:“陸膺……“她低低笑嘆了一聲:“哎……我很歡喜。”
陸膺消了怒氣,聽聞此言,縱使曾掌千軍萬馬,卻不免此時胸中郁氣:“給我陸膺做妻子,就叫你這般委屈嗎?”
寧可離開也不肯與他為妻,只做姘頭卻這般歡喜……陸膺從來沒有見到她這樣喜形于色,從來沒有。
卻聽岳欣然低聲道:“陸膺,你希望我以妻子身份待你,還是希望岳欣然愛你?”
陸膺再次怔愣,她一雙清澈眼眸凝視著他,里面盈滿星辰,仿佛什么期盼欲出。
岳欣然微微一笑,也許在這個時代,能遇到陸膺,已經(jīng)是極大的幸運。
她認(rèn)真看著陸膺道:“你看,你們男子可以籌謀廟堂,征戰(zhàn)沙場,三從四德已經(jīng)注定,妻為夫綱,她會為你們打理后宅,為你們生兒育女……這是世情規(guī)定,卻真的是她心中所愿嗎?”
岳欣然放棄一貫的教養(yǎng)禮儀,索性向后坐在桌案上,她與陸膺眼眸平視,認(rèn)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道:“至少,我不愿。陸膺,我現(xiàn)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會為你打理后宅,我也不會為你生兒育女。
甚至,若是你哪日對不住我了,我都會抽身離去,絕不留戀。你若哪一日另有歸屬,只需告訴我一聲,我會與你從容別離,絕無阻攔。”
陸膺濃眉一軒,怒意再起,岳欣然卻伸指點在他的唇上,眉目熠熠,宛然生輝:“可是,現(xiàn)下這個約定還生效之時,我與你相伴,我就是岳欣然,我會盡我所能,去知道你在想什么,去理解你的一切,去分擔(dān)你的一切,不會因為任何外力棄你而去,生老病死也不能將我們分離,這份感情只在你和我之間,與你的身份高低無關(guān),與貧窮富貴無關(guān),只與你和我兩個人有關(guān),與夫為妻綱的倫常要求無關(guān),與妻子必須愛護丈夫的責(zé)任無關(guān),只是因為你,只因為你是陸膺……這就是我岳欣然愛你的方式。”
陸膺聽得再次怔愣,胸膛仿佛有什么熾烈至極的東西洶涌澎湃,它那樣熱烈,灼痛他的胸膛,它那樣激動,沖擊著他的心扉,他想不顧一切放聲吶喊,又怕驚動胸膛中的熾烈,再也無法控制。
陸膺呆在原地很久,又仿佛只有一剎,然后,他伸臂將岳欣然緊緊、緊緊地攬在懷里,久久、久久不肯松開,原來,這才是你想要的。
你不肯受縛于妻子的身份,卻肯愛陸膺,不論我是馬賊,是鎮(zhèn)北都護,還是別的什么身份,岳欣然肯愛陸膺,卻只愿以岳欣然自己的方式。
要么接受它,要么一無所有,這就是岳欣然給出的選擇。
她捧著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稀世珍寶,不顧他不知珍寶價值無從評估,卻要他立馬做一個決斷,陸膺恨恨地道:“反正你終能叫我束手無策!”
岳欣然仰頭大笑,她笑得那樣張揚肆意,綻放出來的奪目光彩令陸膺有些目眩神迷,叫他也情不自禁浮現(xiàn)笑容。
陸膺低頭看她,忽然明悟,原來我的回應(yīng)竟令你這般歡喜,歡喜得像個孩子。
陸膺抱著她倚在桌案上,一時間,二人四目相望,誰也沒有說話,卻只覺屋內(nèi)暖光融融,春華爛漫,直到陸膺看到她留在桌上的鎮(zhèn)北策,上面一個大大的“封”字,還畫了個圈。
陸膺輕哼一聲:“若是我今天不答應(yīng),你是不是就要把我丟給封大人了。”
岳欣然此時心情很好,她眉眼彎彎地笑道:“封大人乃輔弼良臣,有他相助,你經(jīng)略亭州必會事半功倍。”
岳·姘頭·欣然很懂得避重就輕的道理,她完全沒有回答陸膺那點疑問,反倒是表露出自己處處著想。
陸膺卻是冷靜下來,同岳欣然將這次古怪的面圣情形一一道來,這世上,能叫他傾吐這番御前隱秘的,也只有眼前這人了。
想起這件事,陸膺眉宇間都不禁泛起憂色,沖淡了心中情思甜蜜,他低聲道:“魏京怕是會有不妥。”
景耀帝母族顯貴,太后、皇后皆出一門,且文有杜尚書,武有安國公,前前朝雖也有外戚之患,可先時有成國公壓制,后來成國公不在,景耀帝卻已經(jīng)成長起來,年富力強,便也未顯得如何。
但偏偏這一次北巡,景耀帝險失北狄之手,安國公將消息傳到魏京,誰也不知道那頭到底傳回的是什么消息……幾場大火之后,恐怕只有魏京那幾位與景耀帝本人才知其中內(nèi)容。
從景耀帝今夜表現(xiàn)來看,可以推知那邊的消息必定不甚周全,岳欣然低聲道:“杜氏怕有風(fēng)波將起。”
然后,她頓了頓道:“封大人必是要回京了,他向來期盼修身治國平天下,如今能報效君王……也算夙愿得償,只是,還是希望他能顧惜自己,此番魏京……必是風(fēng)急云惡。”
景耀帝如今面臨大梁之戰(zhàn),明面上,必須也只能粉飾太平,團結(jié)向外。
但背地里,景耀室卻將封書海這樣無黨無族而盡忠王事的孤君留在身邊,與杜氏齟齬之深,已可窺見。
陸膺見懷中佳人明明倚在自己胸前,卻偏偏將別的事想得入神,不由道:“陛下說了,我既然有媳婦,便不必非要封大人留在亭州……皆是因為你的緣故,你現(xiàn)在又不肯給我做媳婦,這番損失可怎么說?”
岳欣然一臉驚奇地抬起頭來:“陸都護你訛人的方式可真是無賴,不過,我喜歡……哈哈哈哈哈哈”
陸膺一頓,只覺得懷中輕柔嬌軀竟有些不敢繼續(xù)抱下去,陸膺不由苦笑,他什么樣的陣仗沒有見過,卻偏偏在她這樣全無掩飾的直道而行面前,潰不成軍。
岳欣然狡黠一笑:“這句話我只說給你聽……姘頭專屬的甜頭啦,不用道謝……”
陸膺簡直要氣笑了,他重重親吻下去:“姘頭專屬的甜頭,除了一句話,還有沒有實在的?恩?”
岳欣然被他鬧得既癢且樂,不由笑出聲,二人本是嬉鬧,卻不免氣息漸沉,岳欣然驚覺玩火難免自焚,立時捂了他胡鬧的嘴唇,清了清嗓子,認(rèn)真道:“我先申明,姘頭專屬的甜頭里,不包括給你處理都護府衙之事啊。”
這話粗粗一想,還是真天經(jīng)地義。
陸膺重重挑眉,在看到岳欣然那個狡黠而又得意的隱約笑容時,他福至心靈,在今夜,第二次做出了全天下男人都不可能做的、驚世駭俗的決定。
陸膺放開岳欣然,轉(zhuǎn)身繞到案前,岳欣然坐下來,托著腮好奇地看他要做什么,卻見在那紙“姘頭書”旁邊,陸膺抽出蓋在了上面。
岳欣然更好奇了。
下一瞬間,陸膺將這頁鐵畫銀鉤印著朱紅“鎮(zhèn)北都護”遞到了她面前:“岳欣然,我陸膺以鎮(zhèn)北都護之名,延攬你為鎮(zhèn)北都護帳下司州,若你愿意,我稍后便具書上表,呈報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