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都護與岳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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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都護與岳司州
岳欣然微微訝然,隨即失笑:“都護大人,您這是在……延攬我嗎?”
陸膺朗然一笑:“不錯。”
岳欣然含笑道:“都護大人好膽色,不怕引來上下非議?”
陸膺哈哈一笑:“有何可懼!”
然后,他目光灼灼看向岳欣然:“阿岳,你呢,你敢不敢應下?”
出乎陸膺的意料,岳欣然竟然并沒有一口就答應下來,她面上流露出沉思之色,而后坐到案桌之后,不知她手上寫了些什么,然后,她竟然開口道:“都護大人,可否回答我?guī)讉€問題?”
陸膺對岳欣然的顧慮十分了然,司州之職,位高權重,在鎮(zhèn)北都護府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民事實權,除受鎮(zhèn)北都護節(jié)制之外,與封書海那州牧之位,幾乎權柄一致。這般高位,阿岳一個女子貿(mào)然坐上去,必會引來諸多非議。
此外,她與自己的關系在這里擺著,不論他們二人私下對于這段感情有什么樣的約定,在世人看來,她就是他陸膺的妻子,關系親近遠勝一般上下級,其實是不好處置的。正因如此,更容易招致不可避免的疑忌,有些話,也許該與司州說的,卻不能叫都護夫人傳到都護耳中,現(xiàn)在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其二,阿岳是憑空而降,封書海還只是異地空降,從益州州牧到亭州州牧,但阿岳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官場新人,她在益州所做之事,再如何手段厲害,可在如今鎮(zhèn)北都護府上下看來,她哪里有什么官場履歷,卻直接做了整個都護府所有文官的領頭者,只怕誰也不會心服。
陸膺隨即笑道:“阿岳,只要是你,只要你想做,我定會全力支持你,你不必心存疑慮。”
誰知岳欣然看了他一眼,卻似笑非笑地問道:“敢問都護大人,陛下既要返京,又不肯將封大人留給您,那于鎮(zhèn)北都護府之事,他是如何安排的?鎮(zhèn)北都護府帳下除司州之外,一應職司,是參照安西都護府,還是另有說法?”
陸膺一怔,他沒有想到阿岳問的竟然是這個,他隨即道:“陛下并未安排如此細致,想來,鎮(zhèn)北都護府帳下職司,若有所需報備陛下,應當能成。”
岳欣然點頭,低頭打了一個標記,這樣一來,司州麾下,所有班底是可以復用原來亭州州牧之下的班子,行政區(qū)劃也暫時不必大動。
她這番舉動令陸膺登時也收了親昵戲謔的心思,仿佛眼前,不是在同自己親近的戀人,而真是在同自己一心要延攬的飽學之士對答。
然后,她又問道:“都護大人,欲振民生必要地安。北狄退兵是您一手所為,不知今后于北狄戰(zhàn)事您是如何籌謀的,北狄今歲,或者今后幾載,會否打過來?戰(zhàn)事波及,大致又會在何處?”
這個問題令陸膺的神情越加嚴肅:“我先前聯(lián)合諸部落進攻龍臺山,與左賢王的戰(zhàn)報尚未傳回,但若依我先前籌劃,那些部落收到我的傳訊,便會大舉掠奪龍臺山的牛馬財物,帶不走的會悉數(shù)燒毀,北狄大汗返回龍臺山前,他們就會退兵。”
畢竟,北狄精騎,并不是那樣好應對的,就是回龍灘一役,如果不是借助地利與景耀帝這枚誘餌的吸引力巨大,陸膺是絕不可能達到那樣的戰(zhàn)損比的。
“故而,北狄雖然王帳麾下精銳無甚折損,但牛馬財物必會大損,北狄必須休養(yǎng)生息,數(shù)月內(nèi)再有戰(zhàn)事不太可能,這也是我當初謀劃之意,但到得秋季,驃肥馬壯,稻香麥熟……”陸膺聲音如金石相交、斬釘截鐵地道:“必有一戰(zhàn)!”
北狄這個春季的虧空、此番南下的無功而返、甚至對北狄大汗的羞辱,都注定了秋季,北狄必會南下一雪前恥!
而這將是陸膺第一次正面與北狄為敵,國仇家恨,鎮(zhèn)北都護之職的穩(wěn)固……全在此戰(zhàn)勝負。
陸膺面容冷峻,語聲卻極平靜:“此戰(zhàn),我必會全力以赴,不令北狄踏足徑關以南。”
岳欣然腦海中浮現(xiàn)地圖,那這場注定的大戰(zhàn)……陸膺已經(jīng)將戰(zhàn)場鎖在了沙河與徑關之間。
岳欣然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贊賞,不是為陸膺對北狄戰(zhàn)事的精準判斷,還為陸膺的決定,他冷靜務實,并沒有被國仇家恨沖昏頭腦,說什么一鼓作氣打到龍臺山之類的話,甚至都沒有說不令北狄入侵亭州。
因為以鎮(zhèn)北都護府如今之虛弱,如果想強行與北狄對抗,那必然是極為慘烈的下場,就算能勝,也必然是慘勝……安國公以大魏精銳都只堪抵御北狄,何況如今陸膺只能依靠自己。
但陸膺的決斷又兼顧了亭州本身的恢復,戰(zhàn)局如果真的能只控制在徑關之外,那無疑,徑關之內(nèi),可以放手作為,不必擔心戰(zhàn)事波及。
務實、精明、冷靜、大局觀優(yōu)秀,陸膺甚至都不像是武將世家出身的人。
以評估老板的視角重新審視陸膺之后,岳欣然放下筆,緩緩起身:“都護大人,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既然陛下既不能給人,北狄又必定會再度南下,錢糧之上,可有支應?”
陸膺苦笑:“……五年賦稅供我支應。”
岳欣然:……
評估老板的時候,一定要順便評估一下老板的老板,如果不是在這年代會牽連太多無辜,岳欣然一定會勸陸膺考慮跳槽。
五年賦稅,什么玩意兒!
以如今亭州的空虛,還征稅?城外放眼看去,盡是荒草墳塋,找誰去征?!城內(nèi)全是倒地餓殍,還征稅,是必須得賑災!
而為秋季那一場大戰(zhàn),陸膺必是要備戰(zhàn)的,所謂備戰(zhàn),就是燒錢,糧草馬匹是最基本的,陸膺手上這點人,是不是要擴招?招了人是不是要訓練,訓練是不是要吃喝嚼用?若想將北狄人攔在徑關之外,徑關如今破成那樣,要不要修?徑關左近的工事是不是要重建?
都不必算什么細賬,只需簡單一劃拉,一個這樣大的都護府,一個需要準備一場大戰(zhàn)的都護府,幾千萬兩白銀砸下去都看不出什么大的水花。
景耀帝倒好,五年賦稅?!
哈,他真是好手段,一個空殼扔給陸膺來應對,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看到岳欣然神色,陸膺也是無奈:“北狄打了三載,又要對付大梁,國庫是有些捉襟見肘。”
岳欣然默不作聲。
陸膺卻有些歉疚,這樣的局勢,壓在阿岳一個女子身上,也未免太過,他溫聲道:“阿岳,你可是更喜歡做別的事,無妨的。”
岳欣然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敢問都護大人還有其他的司州人選嗎?”
陸膺一時噎住:“我慢慢再尋就是。”
他是認真的,既然與阿岳將話說開,他不會勉強她去做任何事,不論是生兒育女,還是擔任司州。
岳欣然卻是輕聲一嘆:“當年老頭……先父曾經(jīng)問過我,如何能叫貧者食可裹腹、有立錐之地,我曾在他臨終前回答過他。”
腦海中仿佛又浮現(xiàn)那張病容憔悴的清癯面龐,聽完她的話之后,那黯淡的雙目驀然閃亮,猶如流星劃過天際,點亮最后的生命燭光,他是含笑而逝的,口中最后一句話是:“可惜……”
可惜岳某再也沒有機會看到。
還有眼前的陸膺,三年風沙,大漠之上殫精竭慮,又豈是這么容易,是,鎮(zhèn)北都護府是窮得叮當響,沒有什么家底,可好歹……三千黃金騎的弟兄們,終于有了自己的地盤,不必再東游西蕩擔驚受怕。
哪怕是作為黃金騎的大本營,亭州……也必須恢復興盛。
然后,岳欣然自案后起身,向陸膺深深一禮:“都護大人,還請多多指教。”
陸膺怔在原地,竟有些手足無措,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將她扶起,好像有很多要講的話,很想說“真好,有你在側(cè)”……最后,他卻只說了一句:“今后要你多多操勞了,岳司州。”
岳欣然一怔,隨即抬起頭來,二人皆是忍俊不禁,展顏而笑,哪怕周遭荒塋苦道、惡浪滔天,似也夷然無懼。
次日清晨,景耀帝隨扈,連同安國公的大軍拔營南下。
分別之時,所有人都看到,新任鎮(zhèn)北都護親自護送陛下出城三十里,那位鎮(zhèn)北都護呈遞一份奏折,也不知寫了什么,惹得陛下愕然大罵:“陸膺,軍政要事,豈容你們這小兒女胡鬧!”
所有人俱在揣測,這位新任的鎮(zhèn)北都護到底是寫了什么,他怎么這么大的膽子!陛下還沒走呢!他就敢開罪圣上?
也不知他向陛下解釋了什么,以陛下的涵養(yǎng),竟然舉著那折子狠狠抽在他身上:“你和你媳婦就給朕胡鬧吧!”
陸膺竟敢大笑著邊跑邊躲,還叫道:“陛下你是準了嗎?”
陛下邊追邊抽,累得直喘氣,聞言登時氣笑了:“滾吧!”
這對君臣實在是叫魏京亭州所有官場老油子看不明白,而以上就是這對君臣分別前的最后一番對話了,簡直令所有人覺得愈加撲朔迷離,難以揣測,君心難測也就罷了,這位鎮(zhèn)北都護,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藥不藥的岳欣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走馬上任第一天,六位從事,除去那位兼職北狄諜子的治工從事,五位里面只來了兩個。
而如今的鎮(zhèn)北都護府,那些勢力錯綜復雜的豪強卻派了人,不請自來,所為何事,岳欣然還未見到人,卻已經(jīng)有了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