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我們仨
趙壯剛跑出門江生和小五就從大石橋追來,趙壯的父親罵罵咧咧的,看著趙壯跑遠的身影,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江生見我一臉懵相地站在院子里,將我拉過去,拍打我身上的泥雪,他心疼地問道:“江絨,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說道:“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江生說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你拿石子砸他,人家不打你打得更狠?”
小五說道:“就是,毛丫頭,我跟江生都是男人挨一頓揍沒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個女孩子家以后別惹事,他們這些人可不會讓著你。”
小五話音剛落屯子里就傳來牛愛花的叫喊聲,我看著小五說道:“聽聽你媽這嗓門,跟殺豬一樣。”
小五見我這么說,當下板起臉來,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江生連忙拉著我追上小五,小五不搭理,江生小聲說道:“小五,我跟你說個事兒。”
小五停下來,江生趴在小五的耳邊低語,小五面露喜色,說道:“真的?”
“當然真的。”江生說道。“你媽喊你回家了,明天別忘了。”
小五嗯了一聲,向家里跑去,我看向江生問道:“哥哥,你跟小五講什么秘密了?”
江生神神秘秘地說道:“明天早晨你就知道了。”
當天晚上父親回來后,早早地吃完了飯坐在床邊看報紙,母親則蹲在桌旁包餃子,明天就是小年,小年也叫灶王節(jié),按照北方的習俗是要吃餃子的。
父親一邊看著報紙一邊說道:“現(xiàn)在好多地方都在打仗,湖南那邊日本軍派了好幾架飛機過去轟炸,死了很多同胞,也不知道老江在不在那邊。”
“咱爸吉人自有天相,他是軍醫(yī),又不是前線打仗的戰(zhàn)士。”母親說道:“北平現(xiàn)在打不起來就好,孩子都在呢,別說出來嚇著他們。”
父親嘆了口氣,放下報紙,看了一眼江生問道:“今天戶口登記的事情都辦妥了?”
江生嗯了一聲,說道:“妥了,跟媽媽一起去的。”
父親說道:“辦妥了就好,過年開春和妹妹一起入學,也好有個照應。鎮(zhèn)上路遠,不能讓你媽一直都送。”
母親說道:“反正我在家除了忙家務也沒什么事,打春我一個人也能把地里的谷子種完,早晚都能送孩子,孩子那么小,路上不安全。”
父親說道:“你整天就花時間耽擱在路上了?要是我哪天干不動活,你再沒個手藝,這日子怎么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之前我在的皮鞋廠不知道還招不招人。”
“招人你也不能去,別丟人現(xiàn)眼了。”父親說道。
當年母親在廠里上班時和陳公博的事情鬧得全廠人盡皆知,那時候的廠房上班幾乎一上就是十幾二十年,沒有戰(zhàn)亂的話基本上半輩子都在廠里待著,所以很多人都記得母親,母親要是到原先的廠子上班非得被人戳脊梁骨罵死。
父親見母親不說話,語氣緩和說道:“我倒不是說你不干活,就是想讓你節(jié)省著點花,畢竟我現(xiàn)在一天的工錢不多,撐一斤豬肉就沒了,眼下時局不穩(wěn),咱這邊醫(yī)療衛(wèi)生也不好,一旦有個小病小災的日子就亂了。”
“知道了。”母親雖然委屈,但還是出聲回應了父親。
父親說道:“去年你回娘家的時候,你哥問你借的錢還沒還吧?”
母親說道:“那是我自家大哥,他有困難問我借錢,我怎么個要?”
父親說道:“親兄弟還明算賬嘞,你既然嫁給了我,那就是江家的人了,分了家自然就要把某些事情斷開,我上回在警署時候還聽到人議論你哥的名字,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你少跟那邊來往。”
父親有些不高興,起身到院子里往土灶下面添柴燒水,母親包好了餃子就從院子里端來大盆,撐好浴帳,將水壺里的熱水倒進盆里。
父親說道:“讓倆孩子先洗。”
我聞言立馬脫了衣服走進浴帳,母親看向江生說道:“脫衣服啊。”
江生說道:“等妹妹洗完我再洗。”
母親笑了笑,說道:“毛都沒長的孩子,還知道害羞,兄妹倆怕什么。”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進浴帳給我搓澡,等我洗完后,母親將大盆里的水倒掉,讓江生趕緊進浴帳。
江生背對著我將衣服脫光,兩只小手遮遮掩掩地鉆進浴帳,母親打好熱水也鉆進浴帳,江生靦腆說道:“媽媽我自己會洗,你出去啦。”
母親說道:“我是你媽你害什么臊,我給你搓搓后背,后背你夠不著。”
“恩。”江生勉強答應,像個僵硬的木偶一樣坐在澡盆里,等母親出去了才從浴帳內(nèi)傳來嘩嘩的水聲。
江生洗完澡穿上睡衣后才鉆進被窩,他的身上散發(fā)著某種類似于嬰兒身上的奶香味,也像是某種香木的味道,若有若無。
父親也洗完澡上了床后,黑暗的屋子里很快傳來父親的鼾聲。
我很快睡著,到了半夜的時候,一陣隱約的哭聲和草席的沙沙聲傳來。
我睜開眼睛,透過從窗戶邊隱約透出的光亮,看到江生也醒過來,便小聲問道:“哥哥,爸爸媽媽到底在干什么?”
江生向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讓我繼續(xù)睡覺,母親的聲音又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大石橋底的那個瘋女人的聲音,想起那天晚上我對江生做出的膽大舉動。
我小聲地答應,和江生一樣不敢出聲。
那天晚上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江生的和小五那幫孩子有什么不一樣,就又伸出手探向江生的睡褲。
江生呼吸的聲音明顯一頓,擋住我的手,他小聲說道:“江絨,男孩和女孩的這里是不能隨便摸的,尤其是女孩子,你得學會保護好自己,以后別這樣了知道嗎?”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于是江生當做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過一樣瞇起眼睛。
第二天清晨父親早早地起床,由于是小年吃餃子,而且包得不多,母親將我和江生也都叫醒,否則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父親走的時候叮囑我們在家不要亂跑,我一邊吃著餃子一邊說道:“爸爸再見,早點回家。”
母親給我們盛湯時發(fā)現(xiàn)父親的帽子沒帶,就要出門追出去,江生說道:“我去送給他。”
母親愣了一下,將帽子交到江生手里,江生拔腿追出去,他追到屯子口的時候看見父親的身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喊什么,索性只好超到父親前面,將帽子遞給父親說:“你的帽子沒帶,媽媽讓我拿給你。”
父親點了點頭,接過帽子戴在頭上,然后朝著鎮(zhèn)上走去。
回去的時候母親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江生,等江生走近了才問道:“怎么不叫爸爸?”
江生小聲說道:“我叫不出口。”
吃過早飯的時候天還沒亮,臨近大年鄉(xiāng)下沒什么農(nóng)活,所以很多戶人家都閑下來,家長里短地聊閑話。母親當年的事情已經(jīng)不知道在村民們的口中被講了多少種版本,江生和他的傳奇父親陳公博也自然逃不過悠悠眾口。
母親在三里屯沒什么朋友,偶爾會去地主婆劉蘭英的家里坐坐,劉蘭英身為地主婆,在三里屯算是有地位的人,她也是三里屯唯一一個會打扮自己的人,胭脂水粉平常沒少往臉上抹,暗地里三里屯的一些青年都管劉蘭英稱為婊子,說她是地主趙富貴從窯子里買來的。
母親上回從鎮(zhèn)上趕集買了些毛線回家要給江生織一件毛線衣,江生則領(lǐng)著我出門去找小五,到了小五家里,他們一家也正在吃餃子。
小五的父親叫馬愛國,是三里屯大隊的隊長,相當于副村長的職位,是個文化人,平常會寫點詩歌什么的寄給報社發(fā)表,不過他人長得倒是五大三粗的,和小五很有父子相。
馬愛國看見我和江生到他家,就招呼我們進去吃餃子,牛愛花立馬掂著臉說道:“吃吃吃,一共就這幾個餃子,你自己能吃飽?”
“你看你,孩子在這兒呢,丟不丟人。”馬愛國嗔怪道。
“嫌丟人你就出去,我哪里說錯了?”牛愛花說道。
“叔叔阿姨,我和妹妹都吃過了,我們到門口等小五。”江生說著就拉我走到門外。
牛愛花瞪著江生的背影,欲笑不笑地看著馬愛國說道:“放著大娘不叫,還叔叔阿姨,竟整些洋玩意兒~”
小五一臉正經(jīng)地放下碗筷,說道:“媽,我吃飽了,出去玩了。”
牛愛花說道:“你怎么現(xiàn)在跟他倆混在一起了,他們一個會抓一個會咬,你忘了你臉上和胳膊上的傷了?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馬愛國說道:“小孩子都不記仇,能成朋友總比成仇人強。”
牛愛沒好氣地說道:“我就是看不慣這兄妹倆,把咱家寶貝兒子都帶壞了,昨晚回來還跟我講讓我別去江絨家拿東西,這沒良心的小東西,我那還不是為了他。”
wap.xbiqug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