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香閨
月上柳梢,涼風(fēng)漸起,坐在楹窗前的云鶯覺著有些冷,抬手合上了窗。
“姑娘,喝碗酸棗仁茶就睡吧,一整日都喊頭疼,早些歇息。”銀箏放下茶盞。
“也好。”溫?zé)岬牟璞K捧起,散去手中些許涼意,她喝了好幾口,酸棗仁能安神,今日實在不順心,不喝些怕夜里睡不好。
喝完她洗漱一番叮囑道:“銀箏,明日對外稱病,我誰也不見。”
“可是姑娘,明日是張公子必定上門的日子。”
“不見。”云鶯坐到架子床上,褪掉鞋襪,露出嫩藕似的玉足,很快又被衾被掩蓋。
“明白了。”銀箏應(yīng)下,這位張公子是來云樓最勤的,是個窮秀才,看起來對云鶯倒是一往情深,可云鶯甚少見他,不過說起來,云鶯誰都甚少見,名聲大噪之后一月便只見一位客人,這個月已見了裴公子,其他人許是不會見了。
銀箏放下幔帳,除了架子床邊的燭臺,悉數(shù)吹滅,很快便傳來門被闔上的聲響,云鶯將衾被拉至胸前,雙手放在腹部,輕聲長嘆,今日過的真累。
幔帳外的燭火螢螢,她望著床頂,實則什么也看不清,腦海中全是裴公子的面容,他真是云鶯見過最俊美的男子,劍眉星眸,可那雙眸子太過深邃,似深不見底的泉眼,多看一眼就會被拽下去。
這個男人是好看,也太過危險,實非良人,云鶯在心中告誡自個。
無數(shù)人追捧她的皮囊,她也會傾慕一張好看的皮囊,可惜了。
睡意襲來,云鶯合上眼。
屋內(nèi)只余下銅壺滴漏的嘀嗒聲,過了不久,楹窗“咯吱”一聲,被推開一點點縫隙,有冷風(fēng)吹入,同時一陣幽香涌入云鶯鼻端,她下意識的皺了皺鼻尖,沉沉睡去。
又過了片刻,楹窗大開,灑落一地的皎潔月色,似給來人玄色的錦衣上鋪了一層霜露,本就清冷的神色更添寒意。
他反手合上楹窗,室內(nèi)歸于昏暗,可他雙目灼灼,順利避開桌椅,步伐穩(wěn)重的走到架子床前。
裴燼左手負(fù)于身后,瞧了一眼床邊的燭臺,薄唇微抿,和前世一樣怕黑。
他抬手掀開綢子幔帳,有一絲燭光滲入,讓他清晰的看見云鶯溫婉的睡顏,她睡著的時候很恬靜,睡姿乖巧。
裴燼用銀鉤將幔帳掛起,坐到了床沿,右手覆上她的柔荑,指腹輕輕地摩挲著,肌膚光滑,十指纖纖,許是放在衾被上,手背有些涼意。
他微皺眉心,單手掀開衾被,將她的手放入被中,又貼心的掖了掖被角。
裴燼垂眸,如墨的眸子,帶著隔了一世的思念,一寸一寸的吞噬著她,恬靜的睡顏,長睫垂下,遮掩了那雙如湖水瀲滟的桃花眸,瓊鼻小巧,丹唇誘人,視線往下,衾被掩蓋在精致的鎖骨上,只露出了一截如玉的脖頸,微弱的燭火跳躍,裴燼低頭,打下的陰影落在云鶯的身上。
薄唇湊的極近,嫣紅的唇近在咫尺,再近一厘便要親上,可他到底還是往后退了退,繼而修長有力的大手撫上她的脖頸,指腹輕柔的摩挲著,像是薄紗拂過,引得云鶯在睡夢中顫了顫羽睫。
“在等他嗎?”
輕飄飄的話語散在夜色里,像是問云鶯,又像是問自己,拒了他又拒了湯吉,不愿離開云樓,到底是在等誰的到來。
薛承煦還是太子?
裴燼的掌心往上,指腹微微收攏,似乎無需用力,便能要了她的性命,他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眸子冷森森的覆上一層陰鷙,像是午夜來索命的惡鬼。
他傾身,薄唇落在云鶯的耳邊,呼吸灼熱,輕輕呢喃,“不必等了。”
此生即便是厭惡他,也要困她在身旁。
若不然那寂寂長夜,他一人獨守豈不可惜。
裴燼俊美無儔的面容中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收回她脖頸間的手,大掌一揮熄滅了那本就微弱的燭火,在睡夢中的云鶯不安的皺了皺眉。
“鶯鶯,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一聲極輕的嘆息聲隨著幔帳落下,楹窗旁閃過一抹身影,很快,屋內(nèi)又只剩下銅壺滴漏的聲響。
云鶯一夜無夢,睡的極香,睡飽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銀箏來喚時忽然發(fā)覺架子床旁的燭臺滅了,“姑娘不是怕黑,怎還把燭火吹滅?”
云鶯疑惑的瞧了一眼,“我并未動燭臺,怎就滅了。”
銀箏猜測道:“許是姑娘不小心掀動了幔帳起了風(fēng)才吹滅了。”
“許是吧。”云鶯也未多想。
銀箏掛好幔帳,“姑娘快起吧,昨日你說想吃柏子仁粥,廚房已備下了,現(xiàn)下用了正好。”
柏子仁粥能安神,云鶯從架子床上下來,“那便起吧。”
“呀,姑娘脖頸上是何物?”銀箏眼尖的瞧見云鶯耳后的肌膚上有一個淺青色印記,像是被手指掐出來的,在她白皙的脖頸上格外顯眼。
“什么?”云鶯一時瞧不見,摸也摸不著。
銀箏忙去取了菱花鏡來,云鶯側(cè)身才瞧見,蹙了蹙眉,輕輕地摁壓,有些疼,“昨日也不曾碰到哪。”
“是不是昨夜沒睡好,壓在枕角上了。”云鶯膚色雪白,一點點痕跡便格外顯眼。
云鶯搖了搖頭,她也不知,“罷了,過幾日便好了。”
她想起昨夜的夢,兀自失神,應(yīng)是巧合。
云鶯用過膳坐在楹窗前看話本子,窗外是揚州最大的陽明湖,這個坊區(qū)都是花樓,白日里不算熱鬧,星幕四垂時方熱鬧,不過云樓有個規(guī)矩,過了亥時便要打烊,云樓與尋常花樓不同,不會留客人過夜,可晚間總有些客人喝醉了擾事,遂早早關(guān)門也圖個清凈。
云樓的姑娘們色藝雙絕,縱是這般規(guī)矩也沒少一個客人,反倒令人垂涎,日日流連。
坐在窗前,有清風(fēng)拂來,仿佛帶來了春日桃花香,心曠神怡,一本書,一盞花茶,云鶯能坐一下午。
平日里看話本子津津有味,可今日不知怎的,一邊看,腦海里浮現(xiàn)的全是裴公子的樣貌和身姿,說起來,裴公子還是云鶯遇到的第一位將軍,若非他那般的陰晴不定,云鶯還想與他聊聊邊關(guān)是何種風(fēng)情。
云鶯在話本子里瞧見,大漠孤煙,雪山重重,河海山川……可她困在這小小云樓,著實遺憾,若有一日能親眼瞧瞧該多好。
云鶯托腮望著天邊漂浮的云出神,忽然傳來嘰嘰喳喳的響動,她皺了皺眉,“銀箏,何事吵嚷?”
“姑娘,云柔帶著好幾個姑娘來了。”銀箏連忙合上門,真不想搭理她們,每回來都是找不痛快,今個上午她還聽到云柔在編排自家姑娘。
“云柔幾時出閣?”云鶯也有些煩她了,她若是早些出閣,云鶯也能安生幾日。
“定的是明日,正嘚瑟呢,姑娘可要為她添妝?”
云樓里頭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誰出閣,其他姑娘都是要添妝的,大小是個心意,也算是同在一樓長大的情誼。
“不添,我的東西她也瞧不上。”云鶯從不與人結(jié)怨,曉得同在云樓都是命苦的,可云柔三番兩次找她的麻煩,真當(dāng)她是泥捏的好性子。
“不添才好,姑娘有什么好東西還不如留給我,才不要給她。”銀箏最厭煩的就是云柔了。
正說著呢,有人敲門,“云鶯姐姐可在,開開門呢。”是云柔的聲音。
云鶯使了個眼色,都來敲門了,不開也不成。
銀箏憤憤去拉門,卻攔在門口,“各位姑娘們,我家姑娘病了,不宜見客,姑娘們請回。”
“哎呦,我們正是曉得云鶯姐姐病了,特來瞧瞧她,我還帶了補品呢,這都不讓進(jìn)?”云柔擺了擺手中的補品,也不等銀箏說什么,便推開她往里走。
其余幾個姑娘也跟著進(jìn)來了。
“哎,哎,你們要做什么?”銀箏氣的不輕,連忙跑到云鶯跟前攔著,生怕她們會欺負(fù)云鶯。
云鶯放下手中的話本子,抬眼掃過她們,“今日這樣得閑,有空來我屋里做客,銀箏,還不奉茶。”
銀箏咬牙看著她們,跺了跺腳,只能去奉茶。
云柔上前幾步,好心勸道:“云鶯姐姐,縱使昨個知州大人沒瞧上你,你也不用難受到病了呀。”
“是啊,身子是自個的,可別和自個過不去呢。”有人捏著帕子捂嘴笑說。
如今樓里誰人不知,知州大人奔著揚州第一美人的名頭來的,卻沒瞧上云鶯,還道云鶯不值九千兩,不就是覺著云鶯不堪揚州第一美人的名號,這是被知州大人嫌棄了。
這話一傳出來,不少人笑話云鶯,云柔別提多得意了。
“能見知州大人一面就是我的榮幸,我又怎會難受,只是不知你們要幾時才能得到知州大人的召見,嗯?”云鶯捧著茶盞抿了一口,笑盈盈抬眸,那雙漂亮的桃花眸中皆是淡淡的不屑。
她本不想與她們費口舌,可如今都欺到她屋里來了,云鶯若再不拿出點樣子,日后更是要翻天了。
云鶯這話一出,幾人的笑容僵住了,是啊,她們連見知州大人的機會都無,又有甚資格笑話云鶯呢?
云柔冷笑道:“若是見著知州大人要被嫌棄,我可寧愿不見,可惜了,我也沒這個機會,明日便要出閣了,生怕日后再也見不著云鶯姐姐,這才特意過來見見。”
“要出閣便好生準(zhǔn)備,我與你關(guān)系沒這般親密,見不見都一樣。”云鶯打定主意今日不給云柔好臉色,放下茶盞連多看她一眼都嫌。
“云鶯姐姐這話可忒傷人了,咱們好歹也是同出一樓的姐妹,出閣前,我有句話可得勸勸你,這人吶,認(rèn)命最要緊,莫要清高自傲,留在云樓白白誤了歲月,還是早些求云夫人將你的出閣價往下降,若不然老死云樓豈不可笑?”
“云柔這話也是一番好意,云樓的姑娘不早早為自己謀個好前程,只怕日后孤苦無依啊。”有云柔在前頭頂著,自然有人愿意跟風(fēng)。
“好前程?”云鶯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像云柔這般的好前程?嗤。”
云鶯這聲譏笑,令云柔怒從心起,“你這是何意?”
云鶯不過是一個沒人要的老姑娘,連知州大人也嫌棄,有何資格譏笑她?
“云柔的出閣價乃云樓最高,難不成云鶯姐姐這還瞧不上?王員外乃揚州首富,這般大富貴,自然是好前程。”有人見云柔臉色不好,連忙拍著馬屁,對于許多人來說,王家確實是極好的去處,這般富貴,日后錦衣玉食。
這時銀箏進(jìn)來奉茶,冷著臉說道:“王家來人了,云柔姑娘還是快些去吧。”
擱這杵著,弄得屋子里烏煙瘴氣。
云柔一聽王家來人了,又一臉得意的起身,笑著撫了撫發(fā)間的珠翠,“哎呀,許是又來送聘禮了,我可得去迎迎。”
云鶯還是無甚反應(yīng),只皺了皺眉,“銀箏,外頭的知了吵的人厭煩。”
如今才三月,哪來的知了,銀箏會意,連忙笑道:“是啊,還沒到仲夏便迫不及待從土里鉆了出來叫喚,倒春寒冷上兩日,便要了它的命呢。”
云柔自然曉得這兩人是在指桑罵槐,瞧見云鶯放在一旁的話本子,哼了聲,“不知好歹,我可是肺腑之言,你整日看這些話本子難不成還想嫁給秦王殿下,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貨色。”
“銀箏,送客。”云鶯聽的頭疼,這人嗓音怎這般難聽。
“是,”銀箏領(lǐng)命,不客氣的拿上云柔帶過來的東西將人往外推,“快些出去吧,別惹惱了我家姑娘,要不然稟了云夫人,要你們好果子吃。”
銀箏可太痛快了,早就想這般干了,一個個嫉恨的眼兒都紅了,使勁的盼著云鶯不好,日后姑娘得了前程,非得氣的她們泣血。
一群姑娘被推搡的哎呦呦叫,云柔險些摔了,她站在門外,理了理裙擺,正要大罵銀箏這個蠻橫無理的婢子。
這時云柔的婢女慌慌張張跑來,“姑娘不好了,姑娘。”
“慌什么,叫魂吶,這般沒規(guī)矩,小心我扣了你的月錢。”云柔正是一腔怒火,全發(fā)泄在了婢女身上。
婢女咬了咬唇,無辜道:“姑娘恕罪,王家來人了,”
“來便來了,不就是送些好玩意,你收下便是,沒見識。”云柔扭身要去見王家人。
婢女卻搖了搖頭,焦急道:“姑娘,王員外病重,王家說要讓你去給王員外沖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