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張小敬左右為難的窘境，蕭規(guī)十分享受。
    他努力把身子挪過去，貼著耳朵低聲說出了一句話。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辰初。
    長安，長安縣，安業(yè)坊。
    在街鼓急促的鼓點聲中，李泌一撩袍角，疾走數(shù)步，徑直來到自雨亭下。他抬起頭來，毫不畏懼地盯著亭中那位大唐除了天子之外最有權(quán)勢的人，也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對方也同時在凝視著他，只是自矜身份，沒有開口。
    李泌身后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旅賁軍的士兵們也一起擁過來。他們迅速站成一個弧形，把整個自雨亭嚴(yán)密地包圍起來。李林甫身邊的護(hù)衛(wèi)眉頭一挑，拔刀就要上前，卻被主人輕輕攔下。
    李泌雙手恭謹(jǐn)一抱，朗聲說道：“拜見李相?！?br/>     “李司丞有禮。”李林甫淡淡回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身材瘦高，面相清癯，頭頂白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活像是一只高挑的鶴鸛。
    李泌注意到，對方用的稱呼是他的使職“靖安司丞”，而非本官“待詔翰林”，可見李林甫已然判斷出吉溫奪權(quán)失敗，并且接受了這個結(jié)果。
    今天這位李相一直在跟靖安司作對，現(xiàn)在終于示弱認(rèn)輸了。想到這里，李泌不由得精神一振。李林甫為相這么多年，示弱的時候可不常見——他如此退讓，果然是因為被自己擊中了要害？
    想想也是，這個幕后黑手在最接近勝利之時，在自己最隱秘的宅邸被靖安司堵了一個正著，心旌動搖也是應(yīng)該的。一念及此，李泌含笑道：“這自雨亭兼有精致大氣，若非李相這等胸有丘壑之人，不能為之?！?br/>     李林甫捋著頜下的三縷長髯，眼神一抬：“亭子樣式確實不錯，老夫致仕之后，也該學(xué)學(xué)才是?！?br/>     從回應(yīng)里，李泌感覺到了對方的虛弱，他搖搖頭，從懷里掏出一份手實，遞過去：“李相說笑了。下官已查得清楚，這里難道不是您的隱寄宅邸嗎？”
    蚍蜉曾在這座宅子里停留，那么只要咬定宅主身份，無論如何他也逃不脫干系。此時興慶宮情況未明，李泌必須敲釘轉(zhuǎn)角，把最大的隱患死死咬住，才能為太子謀求最大利益。
    李林甫接過手實略掃了一眼，抖了抖冷笑道：“不過寫了隴西二字，就成了老夫的產(chǎn)業(yè)？長源你未免太武斷了。”李泌早料到他會矢口否認(rèn)：“若非李相外宅，那就請解釋一下，勤政務(wù)本樓春宴未完，為何您要中途離席，躲來這一處？”
    他本以為李林甫會繼續(xù)找借口狡辯，可對方的反應(yīng)，卻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難道不是長源你叫老夫過來，說有要事相商嗎？”
    李泌一怔，旋即臉色一沉：“在下一直在靖安司忙碌，何曾驚動過李相？再者說，以在下之身份，豈能一言就能把您從春宴上叫走，李相未免太高看我了?！?br/>     “若在平時，自然不會?？山袢障扔型回世切l(wèi)，后有蚍蜉，長安城內(nèi)驚擾不安，若關(guān)系到圣人安危，老夫不得不謹(jǐn)慎?！崩盍指膽牙锪脸鲆痪碜謼l，上頭有一行墨字，大致意思是天子有不測之禍，速來安業(yè)坊某處宅邸相見，毋與人言云云。落款是靖安司。
    李泌道：“李相在靖安司安插了那么多耳目，豈會不知當(dāng)時賀監(jiān)昏迷不醒，我亦被蚍蜉擄走，怎么可能有人以靖安司的名義送信過來？”
    “正是不知何人所寫，才不能怠慢。”李林甫點了點字條背面，上頭留有一個圓形的洇跡，“這字條并非通傳所送，而是壓在老夫酒杯之下。”
    李泌一驚，因為太子在春宴現(xiàn)場接到的兩封信，也是不知被誰壓在酒杯之下。原本他推測，這是李相故意調(diào)開太子，好讓他成為弒殺父皇的嫌疑，可現(xiàn)在李相居然也接到了同樣的信，這頓時讓事情變得撲朔迷離。
    同時把太子和李林甫都調(diào)開春宴，這到底為什么？
    不對！李泌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太子和李林甫之間，一定有一個在撒謊。他捏緊了拳頭，放棄虛與委蛇的盤問，直截了當(dāng)?shù)溃?br/>     “李相可知道，適才太上玄元燈樓發(fā)生爆炸？”
    李林甫面色一凜，急忙朝著興慶宮方向看去?？上О狄钩脸?，晨曦方起，看不清那邊的情形。他們剛才聽見了爆炸聲，可還沒往那邊聯(lián)想?，F(xiàn)在李泌一說，李林甫立刻意識到其中的嚴(yán)重性。
    “怎么回事？”這位大唐中書令沉聲問道，眉頭緊絞在了一起。
    李泌暗暗佩服他的演技，開口道：“怎么回事，李相應(yīng)該比我清楚。您一直覬覦靖安司，還埋下眼線，引狼入室，豈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李泌這時豁出去了，說得直白而尖銳。他一揮手，周圍旅賁軍士兵立刻舉起弩來，防止這位權(quán)相發(fā)難。
    李林甫為相這么多年，腦子一轉(zhuǎn)，隨即明白了李泌為何氣勢洶洶來圍堵自己。幾個護(hù)衛(wèi)大驚，下意識把主人擋在身后。他處變不驚，推開護(hù)衛(wèi)，挺直胸膛走到亭邊，淡淡道：“長源，這是一個陰謀?！?br/>     李泌忽然很想大笑，口蜜腹劍的李林甫說這是個陰謀，這是一件多么諷刺的事。
    “李相難道對靖安司沒有覬覦之心？難道不日思夜想扳倒太子？”
    李林甫雙眼透出陰鷙的光芒，唇角微微翹起：“你說得不錯?？稍谶@件事上，若我早有算計，這時該死的便是長源你才對啊?！?br/>     “因為在你們的算計里，我早就該死了！”
    李泌不再拘于什么禮節(jié)，上前扯住李林甫的袖子。李林甫嘆了口氣，緩慢地?fù)u了一下頭：“你我雖然立場不同，但老夫一直很欣賞你的才干?？上闳缃竦谋憩F(xiàn)，真讓老夫失望?！?br/>     “李相不妨隨我返回靖安司，慢慢分辨剖析。”
    李泌只當(dāng)他是窮途末路，胡言亂語。這件事的脈絡(luò)，他已完全弄清楚了：李林甫是蚍蜉和突厥狼衛(wèi)的幕后黑手，又在靖安司安插了內(nèi)應(yīng)。兩者里應(yīng)外合使得靖安司癱瘓，綁走李泌。然后李相一邊趁機指使吉溫奪權(quán)，一邊讓蚍蜉發(fā)動襲擊。他自己為避免被波及，提前離開勤政務(wù)本樓，躲在這處宅子；同時又讓蚍蜉用李泌把太子李亨調(diào)開。這樣一來，便可讓世人誤以為這次襲擊，是太子為弒殺父皇奪權(quán)所為，將其徹底扳倒。
    誰有能力策動突厥狼衛(wèi)和蚍蜉？誰對長安城內(nèi)外細(xì)節(jié)如此熟稔？誰有能力把局面上的每一枚棋子都調(diào)動在最合適的位置？
    整個計劃環(huán)環(huán)相扣，縝密細(xì)致，絕非尋常人能駕馭。無論從動機、權(quán)柄、風(fēng)格還是諸多已顯露出的跡象去推演，只有李林甫才玩得起來。
    這計劃中的兩個變數(shù)，一是張小敬，二是李泌。蚍蜉釣出李亨之后，原本要把李泌滅口，可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在張小敬的協(xié)助下逃了出來。于是整個陰謀，就這樣被李泌拎住安業(yè)坊的宅邸，一下子全暴露出來。
    什么靖安司的字條，什么不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全是虛誑之言。李泌懶得一一批駁，他相信以李林甫的眼光看得出來，在如此清晰的證據(jù)鏈條面前，再負(fù)隅頑抗已毫無意義。他手執(zhí)李林甫的手臂，從自雨亭出來，口中大喊：“靖安司辦事！”
    護(hù)衛(wèi)們試圖擋住，可旅賁軍士兵立刻把他們兩個人圍在隊形之中。
    這時李林甫的聲音，再次響起：“長源哪，你這么聰明，何至于連這一點都想不到？這件事，于我有何益處？”
    這句話聲音不大，可聽在李泌耳中，卻如同驚雷一般。他的腳步僵在了原地，轉(zhuǎn)頭看向這位罪魁禍?zhǔn)?。對方神情從容，甚至眼神里還帶著一點憐憫。
    李泌發(fā)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一個非常大的錯誤，一個他一直在內(nèi)心極力去回避某些猜想而導(dǎo)致的巨大錯誤。
    姚汝能放下酸痛的手臂，小心地將紫燈籠擱在一個倒馬鞍式的固架上，這才把身子靠在大望樓頂?shù)膿醢迳?，長長呼出一口氣，眼神里卻不見輕松之色。
    李泌許諾給他配備資源，可是懂得望樓通信的人實在太少，所以他只能親力親為。如今六街的街鼓已經(jīng)響起，四方的城門也已經(jīng)關(guān)閉。李泌交給他的任務(wù)，暫時算是完成了。如果想徹底恢復(fù)原來的通信能力，還得花上幾天時間，但目前至少不會耽誤大事。
    自從在監(jiān)牢被放出來以后，姚汝能大概了解了一下整個長安的局勢。事態(tài)發(fā)展之奇詭，令他瞠目結(jié)舌。姚家?guī)讉€長輩都是公門出身，從小就給姚汝能講各種奇案怪案?？伤麄兊墓适录釉谝黄穑矝]眼下這樁案子這么詭異。
    姚汝能覺得胸口無比憋悶。眼前的這場災(zāi)難，明明可以避免，若不是有各種各樣的掣肘，恐怕早就解決了。這么單純的一件事，為何會搞得這么復(fù)雜？眼下張小敬不知所終，檀棋下落不明，徐賓甚至在靖安司的腹心被殺害，這明明都是不必要的。
    難道這就是張小敬所謂“不變成和它一樣的怪物，就會被它吞噬”？
    姚汝能痛心地攥緊了拳頭，如果不念初心，那么堅守還有什么意義！他幾個時辰前在大望樓上憤然發(fā)出“不退”的誓言，正是不想變成一頭沉淪于現(xiàn)實的怪物，哪怕代價沉重。他相信，張都尉一定也在某一個地方，努力抗拒著長安的侵蝕。
    姚汝能向所有的望樓發(fā)過信號，詢問張小敬的位置，可惜沒有一棟望樓給出滿意答復(fù)。張小敬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望樓記錄中，是子初時分在殖業(yè)坊，然后他便徹底消失，再無目擊。
    姚汝能正在想著張小敬會在哪里，這時旁邊的助手喊道：“巽位二樓，有消息傳入！”
    以大望樓為核心，周圍劃成了八個區(qū)域，以八卦分別命名。所有遠(yuǎn)近望樓，都豎立在這八個區(qū)域的軸線之上。巽位東南，二樓則指大望樓東南方向軸線上的第二樓。
    這些臨時找來的助手可以做一些簡單的事，但不懂信號收發(fā)解讀，這些事必須得是姚汝能親力親為。姚汝能連忙沖到大望樓東南角，一邊盯著遠(yuǎn)處的紫燈起落，一邊大聲報出數(shù)字，好讓助手記錄。等到信號傳送完畢，姚汝能低頭畫了幾筆，迅速破譯。
    “汝能：張都尉急召，單獨前來，切。”
    姚汝能的眉頭緊皺起來，張都尉？為什么他不回來，反而要躲在遠(yuǎn)遠(yuǎn)的望樓上發(fā)消息？究竟是受了傷還是有難言之隱？更奇怪的是，這個消息是單發(fā)給自己，而不是給靖安司。
    他看了一眼助手們，他們對這些數(shù)字懵懂無知，并不知道轉(zhuǎn)譯出來是什么內(nèi)容。
    姚汝能迅速把紙卷一折，握在手心。張小敬的這個舉動，可以理解。畢竟他之前屢屢遭人懷疑，甚至還被全城通緝，對靖安司充滿戒心是理所當(dāng)然的。
    張都尉現(xiàn)在一定處在一個困境內(nèi)，因為某種原因沒辦法光明正大求援，只好通過外面的望樓發(fā)回信號。他一定知道，現(xiàn)在能解讀信號的只有姚汝能一個人，也是他在靖安司目前唯一能信任的人。
    一想到這一點，姚汝能心頭一陣火熱。他吩咐旁邊的幾個助手繼續(xù)盯著周圍的燈光消息，然后從大望樓的梯子匆匆攀下來。
    因為內(nèi)鬼還未捉到。此時京兆府以及原靖安司附近還處于嚴(yán)密封鎖狀態(tài)。但姚汝能已經(jīng)洗清嫌疑，衛(wèi)兵只是簡單地盤問幾句，就放他出去了。
    巽位二樓位于光德坊東南方向的興化坊。這一坊一共有兩棟望樓，西北角的一樓，以及東南角的二樓，呈對角線分布。姚汝能一路小跑來到興化坊，看到許多百姓紛紛打著哈欠往回走去，坊兵們已經(jīng)守在門口，催促居民們盡快回家，馬上就要閉門了。
    姚汝能一晃腰牌，徑直入坊，直奔二樓而去。那棟望樓位于一個大畜欄旁邊，欄中關(guān)滿了豬羊雞鵝，糞味濃郁。他捂住鼻孔，低頭穿過畜欄，很快便看到望樓下立著的那條長長木梯。
    他只顧趕路，沒留意身旁的畜欄里響起一陣陰沉的鏗鏘聲。姚汝能仰起頭，伸手先抓住一階木梯，向上爬了兩級，雙腳也交替踏了上去。很快他的身體攀在半空，處于全無防備的狀態(tài)。
    畜欄里的一頭豬忽然發(fā)起不安的哼叫，雞鵝也紛紛拍動翅膀，嘎嘎大叫。一把弩機從它們身后伸出來，對準(zhǔn)了姚汝能毫無遮掩的前胸。
    砰，砰，砰，砰，砰。
    連續(xù)傳來五下弩箭射出的聲音，然后是一聲凄厲的慘叫。
    姚汝能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僵在了木梯之上，一動也動不了。
    他居高臨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十幾名旅賁軍士兵從外面的巷子沖過來，個個手持短弩，身后還有一個文官跟隨。他們迅速把附近全部包圍，而在畜欄里，一個人影躺倒在地，手里還握著一具還未發(fā)射的弩機。
    “這，這是怎么回事？”姚汝能不知道自己該上還是該下。
    那文官仰起頭來，揚聲道：“姚家郎君，你辛苦了，下來吧。”姚汝能覺得耳熟，定睛一看，原來還真是熟人，正是在右驍衛(wèi)里打過交道的趙參軍，如今他也在靖安司里幫忙。
    “可是……”姚汝能看了眼上面，說不定張小敬還在。趙參軍看穿了他的心思：“這是個圈套，你還真信?。俊?br/>     姚汝能不信，繼續(xù)爬到頂上一看，里面果然沒有張小敬的蹤跡，只有兩個武侯倒在里頭，已然氣絕身亡。他攀下樓梯，臉色變得極差，問趙參軍到底怎么回事。
    “你記不記得，李司丞跟你說過，那個靖安司的內(nèi)鬼，和你有交集？”
    姚汝能點點頭，他清晰地記得李泌的原話是：“我們判斷這個內(nèi)奸應(yīng)該和你有交集，而且一定露出過破綻。你仔細(xì)想想，如果想起什么，隨時告訴我?！碑?dāng)時他還挺奇怪，為什么李司丞會一口咬定，認(rèn)定自己一定知道內(nèi)鬼的事。
    趙參軍略帶得意地拍了拍腦袋：“這可不是對你說的，是說給內(nèi)鬼聽的?！币θ昴転槿斯⒅?，但并不蠢，聽到這里，就立刻明白了。
    李司丞其實不知道內(nèi)鬼和誰有交集，所以故意在姚汝能面前放出一個煙幕彈。內(nèi)鬼聽見，一定會很緊張，設(shè)法把姚汝能滅口，避免泄露身份。
    可是京兆府內(nèi)外已全面戒嚴(yán)，姚汝能又孤懸在大望樓上，他在內(nèi)部沒辦法下手。于是這位內(nèi)鬼便利用望樓傳信不見人的特點，把姚汝能給釣到光德坊外，伺機下手。
    而趙參軍早得了李泌面授機宜，對姚汝能的動向嚴(yán)密監(jiān)控。一發(fā)現(xiàn)他外出，立刻就綴了上去，果然奏功。
    姚汝能表情有點僵硬，李司丞這是把自己當(dāng)成了誘餌。如果趙參軍晚上半步，內(nèi)鬼固然暴露，自己也不免身死。趙參軍拍了拍他肩膀，說先看看獵物吧。
    姚汝能勉強打起精神，朝畜欄那邊望去。牲畜們都被趕開，可以看到一個黑影正俯臥在骯臟的污泥之中，*丟在一旁。他的背部中了兩箭，不過從微微抽搐的脊背線條可以知道，他還活著。
    活著就好，這家伙打開了靖安司后院的水渠，害死了包括徐賓在內(nèi)的半個靖安司班底，間接促成了闕勒霍多的爆發(fā)，真要計較起來，他可是今晚最大的罪人之一，可不能這么簡單地死掉。
    姚汝能上前一步，踏進(jìn)畜欄，腳下濺起腥臭的泥水。他伸手把這個內(nèi)鬼翻過身來。這時天色已蒙蒙發(fā)亮，在微茫的光線映照之下，姚汝能看到他臉上五官，不禁大驚。
    “怎么……是你？！”
    這內(nèi)鬼趁著姚汝能一愣怔的瞬間，一下子從泥中躍起，雙手一甩，把臟污飛濺進(jìn)姚汝能的眼睛里，然后帶著箭傷，轉(zhuǎn)頭朝反方向跑去。
    趙參軍倒不是很著急，這一帶他都安排好了人手。這家伙中了箭，根本不可能跑掉。他招呼手下從四面八方圍過去，排成一條綿密的防線，逐漸向畜欄收攏。
    可收攏到一個很小的范圍后，他們發(fā)現(xiàn)，人不見了！
    趙參軍氣急敗壞，下令徹底搜查。很快就有了結(jié)果，原來這個畜欄下方有一個排污的陶制管道，斜斜下去，直通下方暗渠。平日里清理畜欄，牲畜糞便污物就從這里排掉，順?biāo)疀_走。
    管道的蓋子被掀開丟在一旁，里面內(nèi)徑頗寬，很顯然，內(nèi)鬼就是順著這里逃了出去。
    趙參軍喝令快追，可士兵們看到管道內(nèi)外沾滿了黑褐色的污物，還散發(fā)著漚爛的腥臭味道，無不猶豫，動作慢了一拍。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姚汝能率先沖了過去，義無反顧地鉆入管道。
    長安外郭的城墻高約四丈，用上好的黃土兩次夯成，堅固程度堪比當(dāng)年赫連勃勃的統(tǒng)萬城。其四角與十二座城門附近，還特意用包磚加強過。在外郭城墻的根部，還圍有一圈寬三丈、深二丈的護(hù)城河。
    護(hù)城河的河水來自廣通、永安、龍首三大渠，冬季水枯，但始終能保持一丈多高的水位。長安人閑來無事，會跑來河邊釣個魚什么的。守軍對此并不禁止，只是不許洗澡或洗衣服，防止被外藩使者看到，有礙觀瞻。
    此時遠(yuǎn)遠(yuǎn)望去，整條護(hù)城河好似一條玄色衣帶，上頭綴著無數(shù)金黃色的閃動星點，那是擺在冰面上的幾百盞水燈。
    這些水燈構(gòu)造非常簡單，用木板或油紙為船，上支一根蠟燭——這本是中元節(jié)渡鬼的習(xí)俗，可老百姓覺得上元節(jié)也不能忘了過世的親人，多少都得放點。不過這畢竟是祭鬼的陰儀，擱到城內(nèi)不吉利，于是大家都跑來城外的護(hù)城河附近放，反正城門通宵不關(guān)。唯一不便的是水面結(jié)冰，燈不能漂，只能在原地閃耀。
    此時在金光閃閃的河面上方，一團(tuán)黑影正在急速下墜。那些隨時會熄滅的冰面微火，和晨曦一起映亮了兩個絕望的輪廓。
    張小敬抱住蕭規(guī)，連同那一面號旗一起，在半空中死死糾纏成一團(tuán)，當(dāng)年在烽燧堡前的那一幕，再度重演，只是這次兩人的關(guān)系截然不同。蕭規(guī)惡狠狠地瞪著張小敬，而張小敬則把獨眼緊緊閉住，不做任何交流。
    下降的速度太快，他們沒有開口的余裕。隨著風(fēng)從耳邊嗖嗖吹過，身體迅速接近地面。先是嘎吱一聲，薄冰裂開，掀翻了一大堆小水燈；然后是嘩啦一聲，水花濺起，四周渡鬼的燭光頓滅，兩個人直通通地砸入護(hù)城河內(nèi)，激起一陣高高的浪頭。
    一丈多深的河水，不足以徹底抵消下降帶來的壓力。兩人直接沉入最深處，重重撞在河底，泥塵亂飛，登時一片渾濁。
    張小敬只覺得眼前金星亂舞，整個人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捶中背心。五臟六腑在一瞬間凝結(jié)成團(tuán)，又霎時向四方分散。這一拉一扯帶來的強烈震撼，幾乎把三魂七魄都震出軀殼。有那么一會兒工夫，張小敬確實看到了自己的后背，而且還看到它在逐漸遠(yuǎn)離。與此同時，有大量冰涼的水涌入肺中，讓他痛苦地嗆咳起來。
    若換作全盛時期，張小敬可以迅速收斂心神，努力自救。可他如今太虛弱了，整整一天的奔走搏殺，榨光了骨頭里的每一分力氣。張小敬緩緩攤開四肢，放松肌肉，心里最后一個念頭是，就這樣死了也挺好。
    可他的耳邊，突然傳來劇烈的翻騰聲，身子不由得向上一浮。張小敬歪過臉去，看到蕭規(guī)正用雙臂努力掙扎著，朝著河面上撲騰。諷刺的是，那面號旗已被浸卷成了一條，一端纏在蕭規(guī)的腳脖子上，一端繞在張小敬的腰間。號旗濕緊，沒法輕易解開，所以看起來就像是蕭規(guī)拽著繩子，把張小敬拼命往上拉。
    張小敬不知道蕭規(guī)是真想救人，還是單純來不及解旗，不過他已沒力氣深思，任憑對方折騰。蕭規(guī)的力量，可比張小敬要強多了，掙扎了十幾下，兩個人的腦袋同時露出水面，發(fā)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在護(hù)城河的岸邊，傳來幾聲驚慌的叫喊：“哎！這邊好像有人落水了！”然后有腳步聲傳來。
    這些人應(yīng)該是在附近放水燈的老百姓，個個穿著白衫，手提燈籠。他們看到護(hù)城河的冰面裂開了一大片窟窿，里面浮著兩個人頭，都嚇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其中一個還在撲騰。幾個燈籠高舉，把河岸照得一片通明，幾個膽大的后生踏上薄冰，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朝他們靠近。
    有人帶了幾根放燈用的長竹竿，一邊一根架在蕭規(guī)腋窩。幾個人使勁一抬，一氣把他們倆都給架出水面，七手八腳拖到了岸邊。
    張小敬視線模糊，迷迷糊糊感覺自己的雙頰被狠狠拍打，然后一根手指伸到自己鼻下，一個聲音高聲道：“這個也還有氣！”
    “也還有氣？這么說蕭規(guī)也還活著？”張小敬的意識現(xiàn)在根本不連貫，只能斷斷續(xù)續(xù)地思考。他感覺脖頸之下幾乎沒有知覺，連痛、冷、酸等感覺都消失了，木木鈍鈍的，就像把腦袋接到一尊石像之上。
    一會兒，又一個憨厚的聲音傳入耳朵：“這，這不是張帥嗎？”
    這聲音聽起來略耳熟，張小敬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一張獅鼻厚唇的忠厚面孔。他有點想起來了，這是阿羅約，是個在東市養(yǎng)駱駝的林邑人，最大的夢想就是培養(yǎng)出最優(yōu)良的“風(fēng)腳野駝”。阿羅約曾經(jīng)被一個小吏欺負(fù)，硬被說辛苦養(yǎng)的駱駝是偷的，最后還是張小敬主持公道，這才使他保住心血。
    阿羅約發(fā)現(xiàn)居然是恩公，露出欣喜表情：“真的是張帥！”他俯身把手按在張小敬的胸膛，發(fā)力按摩。那一雙粗糙的大手格外有力，張小敬張開口，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堆水，身子總算有了點知覺。
    周圍幾個腦袋湊過來，也紛紛辨出他的身份，響起一片“張帥”“張閻羅”“張小敬”的呼聲。這些人張小敬也記得，都是萬年縣的居民，或多或少都與他打過交道。
    他想提醒這些人，抬頭朝城墻上看看。那里懸著一個藤筐，里面裝著昏倒的太真，附近還躺著一位昏迷不醒的當(dāng)今天子?？墒菑埿【磸埩藦堊欤l(fā)現(xiàn)聲帶完全發(fā)不出聲音。
    大概是落水時受到了刺激，一時麻痹，可能得緩上一陣才能恢復(fù)。
    阿羅約見張小敬有了反應(yīng)，大為高興。他想到旁邊還躺著一位，應(yīng)該是張小敬的朋友吧，便走過去也按摩了一陣。這時他的同伴忽然說：“你聽見鼓聲了沒？”
    阿羅約一愣，停步靜聽，果然有最熟悉不過的街鼓在城內(nèi)響起，不禁有些奇怪：“這都快日出了，敲哪門子街鼓？”
    “哎呀，你再聽！”同伴急了。
    阿羅約再聽，發(fā)現(xiàn)還有另外一種鼓聲從南北兩個方向傳過來。這鼓聲尖亢急促，與街鼓的悠長風(fēng)格迥異。他臉色變了，這是城樓閉門鼓，意味著北邊春名門和南邊延興門的城門即將關(guān)閉。
    按例，上元節(jié)時，坊門與城門都通宵不閉。所以他們這些人才會先在城里逛一晚上燈會，快近辰時才出城在護(hù)城河放水燈。現(xiàn)在這是怎么了？怎么快天亮了，反倒要封閉城門？難道跟之前興慶宮前那場爆炸有關(guān)？
    阿羅約他們沒去興慶宮前看熱鬧，不清楚那邊出的事有多大。不過他們知道，城樓守軍的閉門鼓有多么嚴(yán)厲。如果鼓絕之前沒進(jìn)城的話，就別想再進(jìn)去了。他們什么吃的和銅錢都沒帶，關(guān)在城外可會很麻煩。
    “趕緊走吧！”同伴一扯他的袖子，催促道。
    “可是張帥他們，總不能放任不管哪……”阿羅約語氣猶豫。他看了眼遠(yuǎn)方的魚肚白，又看了眼延興門城樓上的燈籠，一咬牙，“你們走吧！我留下?！?br/>     “??？”
    “反正城門又不會一直不開，大不了我在外頭待一天。張帥于我有恩，我不能見死不救?！卑⒘_約下了決心，又叮囑了一句，“你們記得幫我喂駱駝啊?！蓖閭兇饝?yīng)了一聲，紛紛朝著城門跑去。
    阿羅約體格健壯，輕而易舉就把張小敬扛起來，朝外走去。在距城墻兩百步開外的官道旁邊，有一座小小的祖道廟，長安人踐行送別時，總會來此拜上一拜。阿羅約把張小敬擱在廟里，身下墊個蒲席，然后出去把蕭規(guī)也扛過來，兩人肩并肩躺在一起。
    之前為了放水燈，這伙人在岸邊留存了火種。阿羅約把火種取來，用廟里的破甕燒了點熱水，給兩人灌下。過不多時，這兩個人都悠悠恢復(fù)神志。阿羅約頗為高興，說我出去弄點吃的，然后拿著竹竿出去了，廟里只剩下張小敬和蕭規(guī)兩人。
    張小敬緩緩側(cè)過頭去，發(fā)現(xiàn)蕭規(guī)受的傷比他要重得多，胸口塌陷下去很大一塊，嘴角泛著血沫。顯然在落水時，他先俯面著地，替張小敬擋掉了大部分沖擊。
    看到這種狀況，張小敬知道他基本上是沒救了。一股強烈的悲痛如閃電一樣，劈入張小敬石頭般僵硬的身體。上一次他有類似體驗，還是聽到聞無忌去世。
    這時蕭規(guī)睜開了眼睛。
    “為什么？”這三個字里蘊含著無數(shù)疑問和憤怒。
    張小敬張了張嘴，仍舊無法發(fā)出聲音。
    “為什么偏偏是你，要背叛我？”蕭規(guī)似乎變得激動起來，嘴角的血沫又多了一些。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不行了，絲毫不顧及胸口傷勢，邊說邊咳，“不對！咳咳……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幫我，對不對？”
    張小敬無言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啊，你為了騙到我的信任，居然真對李泌下了殺手。張大頭啊張大頭，該說你夠狠辣還是夠陰險？咳咳！”
    蕭規(guī)此時終于覺察，這個完美的計劃之所以功虧一簣，正是因為這位老戰(zhàn)友的緣故。自己對張小敬的無限信任，反成了砍向自己的利刃。
    “我不明白，你為什么會背叛一個生死與共的老戰(zhàn)友？為什么會幫官家？我想不出理由啊，一個理由都想不出來?！笔捯?guī)拼命抓住張小敬的手，眼神里充滿疑惑。
    他沒有痛心疾首，也沒有狂怒，他現(xiàn)在只帶著深深的不解。一個備受折磨和欺辱的老戰(zhàn)友，無論如何，都應(yīng)該站在他這邊才對，可張小敬卻偏偏沒有，反而為折磨他的那些人出生入死，不惜性命。
    可惜張小敬這時發(fā)不出聲音，蕭規(guī)盯著他的嘴唇：“你不認(rèn)同我的做法？”
    張小敬點頭。
    “你對那個天子就那么忠誠？”
    張小敬搖搖頭。
    蕭規(guī)一拳砸向小廟旁邊的細(xì)柱，幾乎吼出來：“那你到底為什么？既然不忠于那個天子，為什么要保護(hù)他！為什么不認(rèn)同我的做法！你這么做，對得起那些死難的弟兄嗎？”
    張小敬無聲地迎上他的目光。蕭規(guī)突然想起來，在勤政務(wù)本樓的樓頂，他們有過一番關(guān)于“衡量人命”的爭論，張小敬似乎對這件事很有意見，堅持說人命豈能如此衡量。
    “你覺得我做錯了？你覺得我不擇手段濫殺無辜？你覺得我不該為了干掉皇帝搞出這么多犧牲者？”
    這次張小敬點頭點得十分堅決。
    蕭規(guī)氣極反笑：“經(jīng)歷了這么多，你還是這么軟弱，這么幼稚……咳咳……你想維護(hù)的到底是誰？是讓我姐姐全家遇難的官吏，是害死聞無忌的永王，還是把你投入死牢幾次折磨的朝廷？”
    這次張小敬沒有回答，他一臉凝重地把視線投向廟外，此時晨曦已逐漸驅(qū)走了黑暗，長安城的城墻輪廓已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今天又是個好天氣。
    蕭規(guī)隨著張小敬的視線看過去，他們到底是曾出生入死的搭檔，彼此的心思一個眼神就夠了：“十年西域兵，九年長安帥，你不會真把自己當(dāng)成這長安城的守護(hù)者了吧？”
    張小敬勉強抬起右臂，刮了刮眼窩里的水漬，那一只獨眼異常肅穆。
    蕭規(guī)眼角一抽，幾乎不敢相信：“大頭，你果然是第八團(tuán)里最天真最愚蠢的家伙?！睆埿【雌幢M全力抬起右臂，在左肩上重重捶了一下。這是第八團(tuán)的呼號禮，意即“九死無悔”。
    蕭規(guī)見狀，先是沉默片刻，然后發(fā)出一陣大笑：“好吧！好吧！人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fù)責(zé)，我信任了你，你背叛了我，這都是活該。也好，讓我死在自己兄弟手里，也不算虧。反正長安我也鬧了，燈樓也炸了，宮殿也砸了，皇上也挾持過了，從古至今有幾個反賊如我一般風(fēng)光！”
    他的笑聲凄厲而尖銳，更多的鮮血從嘴角流出來。
    張小敬勉強側(cè)過身子，想伸手去幫他擦掉。蕭規(guī)把他的手毫不客氣地打掉：“滾開！等到了地府，再讓第八團(tuán)的兄弟們決定，我們到底誰錯了！咳咳咳咳……”
    一陣激烈的咳嗽之后，聲音戛然而止，祖道廟陷入一片死寂。張小敬以為他已死，正要湊過去細(xì)看。不料蕭規(guī)突然又直起身來，眼神里發(fā)出回光返照般的熾熱光芒：
    “雖然他們逃過一劫，可我也不會讓長安城太平?？瓤?，大頭，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br/>     張小敬皺著眉頭，沒有靠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蕭規(guī)的臉上掛滿嘲諷的笑意：“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們蚍蜉何以能在長安城搞出這么大動靜？”
    聽到這句，張小敬心中猛然一抽緊。他早就在懷疑，蚍蜉這個計劃太過宏大，對諸多環(huán)節(jié)的要求都極高，光靠蕭規(guī)那一批退伍老兵，不可能做到這地步，他們的背后，一定還有勢力在支持。
    現(xiàn)在蕭規(guī)主動要說出這個秘密，可他卻有點不敢聽了?？茨羌一锏呐d奮表情，這將是一個會讓長安城大亂的秘密?？勺侥谜鎯词蔷赴捕嘉镜穆氊?zé)，他又不得不聽。
    看著張小敬左右為難的窘境，蕭規(guī)十分享受。他努力把身子挪過去，貼著耳朵低聲說出了一句話。張小敬身子動彈不得，那一只獨眼卻驟然瞪得極大，幾乎要掙破眼眶而出。
    蕭規(guī)頭顱一垂，身子徐徐側(cè)斜，額頭不經(jīng)意地貼在了張小敬的胸膛之上，就此死去。
    此時的勤政務(wù)本樓里，比剛才被襲擊時還要混亂。
    氣急敗壞的諸部禁軍、死里逃生的驚慌賓客、萬年縣與興慶宮趕來救援的護(hù)衛(wèi)與衙役、無頭蒼蠅一樣的奴婢樂班舞姬，無數(shù)人在廢墟和煙塵中來回奔走，有的往外跑，有的往里沖，有的大叫，有的大哭，每一個人都不知道應(yīng)該做什么才好。
    當(dāng)禁軍諸部得知天子被賊人挾持登樓，遁去無蹤，更加惶恐不安。龍武、羽林、左右驍衛(wèi)、左右千牛衛(wèi)等部長官，各自下令派人四處搜尋，軍令不出一處，免不了會彼此妨礙，于是互相吵架乃至發(fā)生沖突。
    尤其是那陷落在六層的賓客們很快也摻和進(jìn)來。他們受傷的不少，死的卻不多。這些人個個身份高貴，不是宗室就是重臣，脾氣又大又喜歡發(fā)號施令，人人都覺得該優(yōu)先得到救治。先行登樓的士兵們不知該聽誰的好，又誰都得罪不起，完全無所適從。
    一時之間，樓上樓下全是人影閃動，好似一個被掘走了蟻后的螞蟻窩。
    唯一可以欣慰的是，因為擁上來的援軍很多，燈樓殘骸所引燃的各處火情被迅速撲滅，至少勤政務(wù)本樓不會毀于火災(zāi)。
    在這一片人聲鼎沸、呼喊連天的混亂中，有一男一女不動聲色地朝外頭走去，前頭是個寬額頭的男子，走路一瘸一拐，看來是在襲擊中受了傷；他身后緊貼著一個胡姬女子，她也是云鬢紛亂，滿面煙塵，但神情肅然。如果仔細(xì)觀察的話，會發(fā)現(xiàn)那男子眼睛不停在眨巴，他身后那女子的右手始終按在他腰眼上，幾乎是頂著男子朝前走。
    樓里的傷員和死者太多了，根本沒人會去特別關(guān)注這一對輕傷者，更不會去注意這些小細(xì)節(jié)。他們就這樣慢慢朝外面走去，無人盤問，也無人阻攔。
    他們自然是留在勤政務(wù)本樓里的元載與檀棋。
    之前張小敬叮囑檀棋破壞“樓內(nèi)樓”，然后立刻離開。她順利地完成了任務(wù)，卻沒有走開，反而回轉(zhuǎn)過來，把元載拎了起來。
    元載本以為援軍將至，自己可以獲救了?？伤麆傄徽酒饋硪艉?，立刻又被檀棋砸中了小腿，疼得汗珠子直冒。元載沒來得及問對方為什么動手，就感覺一柄硬硬的東西頂住了腰眼。不用看他也知道，那就算不是刀，也是一具足以刺破血肉的銳物。
    “跟我往外走，不許和任何人交談?！碧雌謇淅涞?。
    “姑娘你沒有必要……”元載試圖辯解，可腰眼立刻一疼，嚇得他趕緊把嘴閉上了。
    于是檀棋就這么挾持著元載，緩緩?fù)顺隽饲谡?wù)本樓，來到興慶宮龍池附近的一處樹叢里。之前的爆炸，讓這里的禽鳥全都驚走，空余一片黑壓壓的樹林。興慶宮的宿衛(wèi)此時全跑去樓里，這一帶暫時無人巡視。
    “莫非……姑娘你要殺我？”元載站在林中空地里，有些驚慌地回過頭。
    “不錯?！碧雌鍍芍淮笱劬?，閃動著深深的殺意，“讓你活下來，對張都尉不利。”
    元載之前陷害張小敬的事，她已經(jīng)問得很清楚了。檀棋很擔(dān)心，如果把這家伙放回去，靖安司一定會加倍報復(fù)張小敬（她尚不知李泌已重掌靖安司）。背負(fù)了太多污名的登徒子還在奮戰(zhàn)，她必須做些事情來幫到他，哪怕會因此沾染血腥。
    事到如今，她已經(jīng)顧不得自己了。
    元載從檀棋的表情和呼吸能判斷出，這姑娘是認(rèn)真的。她也許沒見過血，但動起手來一定心志堅定。拋開個人安危不談，他對這種殺伐果斷還挺欣賞的，不愧是李泌*出的人。
    檀棋狠咬銀牙，手中正要發(fā)力，元載突然厲聲道：“你殺不殺我，張小敬一樣要死！”
    聞得此言，銳物一顫，竟沒有繼續(xù)刺下去。元載趁機道：“你下樓時，也聽那些人談到張都尉的表現(xiàn)了吧？”
    “那又如何？”
    他們下樓時，恰好碰到一個僥幸未受傷的官員跑下來，激動地對禁軍士兵連說帶比畫，把在七樓的事情講了一遍。他們這才知道，張小敬上樓之后居然與蚍蜉聯(lián)手，打昏陳玄禮不說，還公然挾持天子與太真離開。
    檀棋和元載當(dāng)然明白，這是張小敬的策略，可在其他人眼中，張小敬已成為惡事做盡的壞人。
    “滿朝文武，眾目睽睽，即使姑娘把在下碎尸萬段，他的污名也洗不干凈。”
    “我可以去作證！”檀棋道。
    元載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所有人都認(rèn)為他是你的情郎，你的話根本沒人會相信?！痹d是大理司的評事，太清楚上頭的辦案邏輯了。
    “可我有證據(jù)證明他是清白的！”
    “挾持天子，這個罪過怎么洗也洗不白。說實在的，我不太明白，張小敬為何要選這么一條吃力不討好的路，對他來說，這根本就是死路一條嘛?！?br/>     “你……”檀棋的淚水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知道元載說的是實情，正因為如此，才格外惱怒。檀棋手里一用力，要把銳物扎進(jìn)去。元載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腳一崴，摔倒在地上：“等等，別動手，聽我說完。你救不了他，可是我能?！?br/>     “你不是說，他是死路一條嗎？”
    “如果你殺了我，才真是死路一條?！痹d躺在地上，高喊道，“現(xiàn)在唯一能挽回他罪名的，只有我。我是大理寺評事，又在靖安司任職，我的話他們會信的?！?br/>     檀棋冷笑道：“我為什么要相信你？你之前明明把他害得不輕。現(xiàn)在放了你，誰能保證你轉(zhuǎn)頭不出賣我？”
    “你不必信我是否有誠意，只要相信這事對我有好處就成?！痹d雖然狼狽地躺在泥土里，可卻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什么？”檀棋完全沒聽懂。
    “此前誣陷張小敬，我也是受人之托，被許以重利。不過我剛才仔細(xì)盤算了一下，以如今之局勢，若能幫他洗清嫌疑，于我有更大的好處——你要知道，人性從來都是趨利避害，可以背叛忠義仁德，但絕不會背叛利益。所以只要這事于我有利，姑娘你就不必?fù)?dān)心我會背叛。”元載越說越流暢，儼然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節(jié)奏。
    這一番人性剖析，檀棋先前也聽公子說過，朝堂之上，皆是利益之爭?？稍d竟這么*裸地說出，讓她真有點不適應(yīng)，她不由得啐了一口：“無恥！”
    元載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看到檀棋除了斥罵并沒有進(jìn)一步動作，知道這姑娘已經(jīng)動搖了。他拍拍衣衫上的泥土，滿臉笑意。
    “你能有什么好處？我想不出來?！碧雌逡琅f板著臉。
    “萬一張小敬真把圣人救出來，他就是大英雄。屆時天子一查，呦，有個忠直官員先知先覺，在所有人都以為張小敬是叛賊時，他卻努力在為英雄洗刷冤屈，這其中好處，可是車載斗量。”
    “你這是在賭，萬一他救不出來呢？”
    “那長安和整個朝廷將會大亂，誰還顧得上管他啊？”元載抬起右手，手指來回?fù)軇樱盟剖掷锬弥幻恩蛔?，“所以無論圣人安與危，幫張小敬洗白，對我都是最合算的。”
    看著這家伙輕描淡寫地說著大不敬之事，好似一個談生意的買賣人，檀棋覺得一股涼氣直冒上來?？蛇@番話又無懈可擊，幾乎已把她給說服了，握住銳物的手不由得垂了下來。
    檀棋不知道，元載還有個小心思沒說出來。之前在晁分家門前，他被張小敬嚇破了膽，放任那殺神離開。如果上頭追起責(zé)來，他也要擔(dān)起好大干系，甚至可能會以“縱容兇徒”的罪名處斬。因此無論如何，他也得為張小敬正名。某種意義上，他們倆已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功名苦后顯，富貴險中求。元載擦了擦寬腦門上的汗水，今晚他的好運氣還沒有完全離開，值得努力去搏上一搏。
    檀棋問：“那我們要怎么做？”
    “首先，我們得先找到一個人?！?br/>     “誰？”
    “一個恨張小敬入骨的人。”
    李林甫最后那一句話，讓李泌如墜冰窟。
    “于我有何益處？”
    無論是尋常推鞫還是宮廷陰謀，都遵循著一個最基本的原則：“利高者疑”。得利最大的那一位，永遠(yuǎn)最為可疑。李林甫并沒有在細(xì)枝末節(jié)跟李泌糾纏，而是直奔根子，請這位靖安司丞復(fù)習(xí)一下這條基本常識。
    李林甫從開元二十年任中書令后，獨得天子信重將近十年，圣眷未衰，為本朝前所未有之事。倘若天子升遐，他便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即使要扶其他幼王登基，所得也未必有如今之厚。換句話說，這起針對天子的陰謀，對他來說有害無益，幾乎沒有好處。
    李泌從種種跡象推算李林甫的陰謀布置，看似完美解釋，可唯獨忘了最根本的事。李林甫苦心孤詣搞出這樣大的動靜來，只會動搖自己的地位，他又不是傻子。
    可是，依循這個原則，直接就把太子推到了嫌疑最大的位置。
    他自繼位東宮以來，屢受李相壓迫，又為天子所疑，日夜惴惴，心不自安。倘若不幸山陵崩，太子順理成章繼位，上可繼大寶之統(tǒng)，下可除李相之患，可謂風(fēng)光獨攬。
    “不，不可能。你故意把太子調(diào)出去，是為了讓他背負(fù)弒君弒親的嫌疑，無法登基?！崩蠲谠噲D辯解。
    “弒君弒親？我大唐諸帝，何曾少過這樣的事了？”李林甫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諷刺味道，“我來問你，其他諸王，可還有誰中途離席？”
    李泌閉口不語。
    “若我安排此事，此時就該保住一位親王，調(diào)控南衙與北衙禁軍，精騎四出，把你和東宮一系一個一個除掉。而不是只身待在這么一個大院子里，與你嚼舌?！崩盍指ξ⑽⒁恍Γ尚镞€帶著幾絲自嘲和無奈。
    “我們都被耍了。”右相忽然感嘆。
    聽到這句話，李泌的身軀晃了晃，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沖擊。是啊，謀篡講究的是雷霆一擊，不容片刻猶豫。李林甫這么老謀深算的人，必然早有成算，后續(xù)手段源源不斷，哪會這么遲鈍。
    難道……真的是待在東宮藥圃的太子所謀劃？他竟然連我都騙過了？
    李泌心中先是一陣凄苦，然后是憤怒，繼而升起一種奇怪的明悟。
    事已至此，追責(zé)已經(jīng)毫無意義。李泌知道，政治上沒有對錯，只有利益之爭。他身為東宮謀主，哪怕事先被蒙在鼓里，哪怕沒什么道理可言，也必須設(shè)法去為太子爭取更多利益。
    此時在這一處僻靜宅院之內(nèi)，太子最大的敵人李林甫身邊只有寥寥幾個護(hù)衛(wèi)，而他帶的旅賁軍士兵足有十倍之多……李泌想著想著，眼神逐漸變了，手臂緩緩抬起。
    自古華山只有一條路，他已經(jīng)為太子做了一件悖德之事，不介意再來一次。
    李林甫看到了這年輕人眼神里冒出的殺意，卻只是笑了笑。在他眼中，李泌就是個毛糙小孩，行事固然有章法，可痕跡太重，欠缺磨煉。
    “你就不想想，萬一天子無事呢？”他只輕輕說了一句。
    李林甫的話，像一陣陰風(fēng)，不動聲色地吹熄了李泌眼中的兇光。對啊，倘若天子平安無事呢？那他在這時候出手，非但毫無意義，而且后患無窮。
    李泌不知道興慶宮到底慘到什么程度，但既然張小敬在那邊，說不定會創(chuàng)造出奇跡，真的將圣上救出。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有那么一剎那，竟希望張小敬失敗。
    這實在是今天最諷刺的事情。
    真相和對太子的承諾之間，李泌現(xiàn)在必須得做一個抉擇。
    姚汝能一鉆入管道，先有一股腥臭味道如長矛一般猛刺過來，連天靈蓋都要被掀開。他拼命屏住呼吸，放平身子，整個人就這么哧溜一聲，往下滑去。
    這管道內(nèi)壁上覆著層層疊疊的黃褐色糞殼，觸處滑膩，所以姚汝能滑得很快。他不得不伸出雙手頂住內(nèi)壁，以控制下滑速度。手指飛快劃過脆弱的糞殼，濺起一片片飛屑，落在身、頭和臉上。
    若換作平時，喜好整潔的姚汝能早就吐了?？涩F(xiàn)在的他卻根本不關(guān)心這些，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前方那黑漆漆的洞口。
    沒想到，內(nèi)鬼居然是他！這可真是完全出乎姚汝能的預(yù)料?？稍僮屑?xì)一想，這卻和所有的細(xì)節(jié)都完美貼合，除了他，不可能有別人！
    這個混賬東西是靖安司的大仇人，哪怕犧牲性命也得逮住他。為了長安城，張都尉一直在出生入死，我也可以做到！姚汝能的腦海里一直回蕩著這樣的吶喊。
    快接近出口時，姚汝能看到一個圓形的出口，還能聽到水渠的潺潺聲。他突然想起了父親的教誨——他父親是個老捕吏，說接近犯人的一瞬間，是最危險的，務(wù)必要小心再小心。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于是拼命用兩腳蹬住兩側(cè)，減緩滑速。剛一從管道里滑出來，姚汝能就聽耳邊一陣風(fēng)聲。那內(nèi)鬼居然悍勇到?jīng)]有先逃，而是埋伏在洞口，用一根用來疏通管道淤塞的齊眉木棍，當(dāng)頭狠狠地砸過來。
    幸虧姚汝能提前減速，那棍子才沒落在頭上，而是重重砸到了小腹。姚汝能強忍劇痛，他右手早早握住一團(tuán)硬化的糞屑，側(cè)身朝旁邊揚去。內(nèi)鬼的動作因此停滯了半分，姚汝能順勢用右手抓住那人的袖擺，借著落勢狠命一扯，兩人同時滾落暗渠。
    這條暗渠是為本坊排水之用，坊內(nèi)除了畜欄之外，酒肆、飯莊、商鋪以及大戶人家，都會修一條排道，傾倒各種廚余污水在渠里，全靠水力沖刷。日積月累，漚爛的各種污垢淤積在渠道里，腐臭無比，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這兩個人撲通落入渠中，這里地方狹窄，味道刺鼻，什么武技都失效了。內(nèi)鬼不想跟他纏斗，正要掙扎著游開，不料姚汝能撲過來，伸手把他背后插著的一支弩箭硬生生拔了出來。弩箭帶有倒鉤，這么一拔，登時連著扯掉一大塊血肉。
    內(nèi)鬼發(fā)出一聲凄慘的痛呼，回過身來，一拳砸中姚汝能的面部，姚汝能登時鼻血狂流，撲通一聲跌入臟水中。內(nèi)鬼正要轉(zhuǎn)身逃開，不料姚汝能嘩啦一聲從水里又站起來，蓬頭垢面，如同水魔一般。他伸開雙臂，緊緊箍住對方身體，無論內(nèi)鬼如何擊打，全憑著一口氣死撐不放。
    內(nèi)鬼沒料到姚汝能會如此不要命，他此時背部受傷極嚴(yán)重，又在這么骯臟的糞水里泡過，只怕很難愈合。內(nèi)鬼不能再拖，只好一拳又一拳地砸著姚汝能脊梁，指望他放開?？梢θ昴苣呐卤辉业猛卵?，就是不放，整個人化為一塊石鎖，牢牢地把內(nèi)鬼縛在暗渠之內(nèi)。
    內(nèi)鬼開始還用單手，后來變成了雙拳合握，狠狠往下一砸。只聽得咔吧一聲，姚汝能的背部忽然塌下去一小塊，似乎有一截脊椎被砸斷了。這個年輕人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哀鳴，雙手鎖勢卻沒絲毫放松。
    內(nèi)鬼也快沒力氣了，他咬了咬牙，正要再砸一次。忽然背后連續(xù)響起數(shù)聲撲通落水聲，他情知不妙，身子拼命挪動，可已經(jīng)陷入半昏迷的姚汝能卻始終十指緊扣，讓他動彈不得。
    落水的是幾個旅賁軍士兵，他們在趙參軍的逼迫下一個個跳進(jìn)來，一肚子郁悶。此時見到這個罪魁禍?zhǔn)?，恨不得直接捅死拖走。幸虧趙參軍交代過要活口，于是他們拿起刀鞘狠狠抽去。
    旅賁軍的刀鞘是硬革包銅，殺傷力驚人。內(nèi)鬼面對圍攻，再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被連續(xù)抽打得鼻青臉腫，很快便歪倒在水里，束手就擒。
    姚汝能此時已經(jīng)陷入昏迷，可十指扣得太緊，士兵們一時半會兒竟然掰不開，只得把他們兩個一起抬出這一片藏污納垢的地獄，帶到地面上。
    趙參軍一看，這兩個人臟得不成樣子，臉都看不清，吩咐取來清水潑澆。幾桶井水潑過去，那個內(nèi)鬼才露出一張憨厚而熟悉的面容。
    趙參軍湊近一看，大驚失色：“這，這不是靖安司的那個通傳嗎？”
    阿羅約運氣不錯，在外頭打到了幾只云雀，雖然個頭不大，但多少是個肉菜。他把云雀串成一串，帶回了廟里，發(fā)現(xiàn)另外一個人趴在張小敬的懷里，一動不動。張小敬神情激動，胸口不斷起伏。
    他以為張帥是因友人之死而難過，走過去想把蕭規(guī)的尸體抱開，可張小敬卻猛然抓住了他的手，大嘴張合，嗓子里似乎要喊出什么話來。
    可阿羅約卻只聽到幾聲虛嘶，他有點無奈地對張小敬道：“您還是別吭聲了，在這兒歇著。等城門開了，我給您弄一匹駱駝來，盡快離開吧?！?br/>     他以為張小敬一定是犯了什么大案子，所以才這么急切地要跳下城墻，逃離長安城。
    不料張小敬松開他的手，隨手從身下的蒲席拔出一根篾條，在地上塵土里勾畫起來。阿羅約說我不識字，您寫也是白寫啊，再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不是漢字，而是一座城樓，以及城門。張小敬用絲篾又畫了一個箭頭，伸向城門里，又指了指自己，抬頭看著他。
    阿羅約恍然大悟：“您是想進(jìn)城？立刻就進(jìn)？”
    張小敬點點頭。
    阿羅約這下可迷惑了。他剛才千辛萬苦從城墻跳出來，現(xiàn)在為什么還要回去？他苦笑道：“這您可把我難住了。我剛才去看了眼，城門真的封閉了，而且還是最厲害的那種封法。現(xiàn)在整個長安城已經(jīng)成了一個上鎖的木匣子，誰也別想進(jìn)出?！?br/>     張小敬抓住他的雙臂，嗯嗯地用著力氣，那一只眼睛瞪得溜圓。
    “要不您再等等？反正城門不可能一直封閉?！?br/>     張小敬拼命搖頭。阿羅約猜測他是非進(jìn)城不可，而且是立刻就要進(jìn)去。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讓這位不良帥急成這樣。
    “可在下也沒辦法呀，硬闖的話，會被守軍直接射殺……”阿羅約攤開手無奈地說。
    張小敬又低頭畫了一封信函，用箭頭引到城門口。阿羅約猜測道：“您的意思是，只要能傳一封信進(jìn)去就成？”
    “嗯嗯?！?br/>     阿羅約皺著眉頭，知道這也很難。人不讓進(jìn)，守軍更不會允許捎奇怪的東西進(jìn)去。長安城現(xiàn)在是禁封，任何人、任何物資都別想進(jìn)來，絕無例外。
    絕無例外，絕無例外，絕無……
    阿羅約抱臂念叨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他急忙沖到廟門口去看外面天色。然后回身喜道：“我想到了一個辦法，說不定能把您送進(jìn)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