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虎穴(二)
即便不知道赫連宗英說什么,當輪椅轉向山洞的方向,蘇亦梨也知道他另有企圖,且與大哥有關。
山谷本就陰涼寒冷,進了山洞,更是冰冷刺骨。然而,越往里走,反倒覺得溫暖明亮起來。
洞里不大,地面中間有一個大火塘,此時火燒得很旺。在火塘旁邊的刑架上,綁著蘇秉承的嫡長子,蘇亦安。
看著身上皮開肉綻,狼狽不堪卻仍舊用炯炯目光瞪視著赫連宗英和赫野的蘇亦安,蘇亦梨心疼得一哆嗦。原本指望去屏溪關打聽情況,希望能救一救蘇亦安,結果,兄妹二人卻不約而同地落到了敵人手中,生路渺茫。
蘇亦安已然看到了赫野身后牽扯著的蘇亦梨,眼神劇烈跳動,破口大罵:“赫連宗英,你個畜生!”
蘇亦梨這才知道眼前的青年不是赫連宗雄。
“罵早了,我還沒有對她們怎么樣。”與在驪戎將士面前的鎮(zhèn)定平靜不同,看著蘇亦安的赫連宗英有些高高在上的高傲與不屑。
赫連宗英將大哥綁在這里,必然是要從他身上得到什么,如果被赫連宗英知道她們是兄妹關系,這個蠻人會不會用自己的性命來威脅大哥?
蘇亦梨思忖著,強行控制自己將目光從大哥血跡斑斑的身上移開,不與他對視。
“抓了這些無辜的女子,便是畜生!”蘇亦安眼角不停抽動,既擔心蘇亦梨即將面臨的命運,又不能表現(xiàn)出對她特別的關切。
赫連宗英不以為忤,反倒得意地露出一抹淺笑,微微挑眉盯著蘇亦安赤紅的眼睛,佯作無奈地說道:“只要你說出屏溪關的藏糧地,讓我與外面的眾將士有個交代,我便不為難這兩個姑娘。否則……”
故意停頓了片刻,舉目四顧這小小的山洞,目光看著火塘熊熊的火苗,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才又續(xù)道:“她們是赫野的奴隸,這里干柴烈火——”努了努嘴又繼續(xù):“那里烈火干柴,倒是相得益彰呢。”
雖然用詞不當,但赫連宗英的意思卻是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畜生!畜生!”蘇亦安大怒地嘶吼。
蘇亦梨看著大哥被氣得青筋暴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傾斜身子,想要掙脫刑架,卻無法撼動刑架一絲一毫,只是徒勞地掙裂了身上無數(shù)傷口,迸出血花,心疼得哽咽流淚,狠話脫口而出:“畜生!你殺了我吧!”
李荁拼了命地用肩膀蹭著蘇亦梨,暗示她不要激怒赫連宗英,否則再無回寰余地。
“赫野,教訓一下你那個不聽話的小奴隸。”赫連宗英樂于看到眼前兩人的失控,幽幽下令。
赫野目光一沉,咬了咬牙,松了李荁的繩子,一把將她推到一旁,面對掙扎不斷的蘇亦梨,正要伸臂將蘇亦梨拉到身邊,蘇亦梨已然飛起一腳,踹向他小腹。
赫野早已防備她這一招,一伸左手便撈住她腳腕,用力向自己的一方一扯,蘇亦梨支撐重量的左腿一個踉蹌,便向著赫野的胸前跌了過來。
“畜生!放開她!”蘇亦安瘋了一樣地掙扎,無視身上各處傷口血流不止。
“藏糧地。”赫連宗英神情安然,語氣淡漠,仿佛看不到用生命在掙扎反抗的兩個人。
“放開她!放開她!”蘇亦安急得眼眶濕了,聲嘶力竭地吼著。
赫連宗英敏銳地察覺到蘇亦安的目光緊緊鎖定著赫野和蘇亦梨,露出超乎尋常的緊張與激動。
眼皮微斂,赫連宗英仍舊不疾不徐地追問:“藏糧地。”
同一時間,赫野的右手已經抓住了蘇亦梨大腿的裙子,巧妙地穩(wěn)住了蘇亦梨的跌倒之勢。只要他再一用力,便會將她單薄的裙子扯下來。
蘇亦梨已經顧不上蘇亦安,全副注意力都在赫野有力的右手上。這只手如同鐵鉗一樣揪住了自己的裙子,隔著薄薄的布料接觸,令她冰涼的大腿上起了一層異樣的戰(zhàn)栗,仿佛那一塊皮肉都開始瑟縮,想要逃離即將來臨的危險。
山谷里那些女人被蠻族男人凌/辱的畫面猛地灌入腦海,蘇亦梨再也抑制不住因莫大的恐懼而引起的顫抖,尖叫起來!
“我說!”
“我說!”
“我——說——”
混亂的山洞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蘇亦梨絕望般的低低啜泣聲……
蘇亦安用盡所有的力氣嘶吼出他的妥協(xié),話音停止后,仿佛整個人都脫力了一般,無力地垂下了頭顱。
蘇亦梨看著儼然失去了生氣的蘇亦安,突然感受到了這個大哥對她的疼愛。
蘇亦安在蘇秉承的安排下做了文官,卻始終有顆征戰(zhàn)沙場的壯烈之心。驪戎蠻族騷擾祁國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蘇亦安每次與父親說到這些,都掩飾不住他想驅除驪戎、拯救百姓的壯志。
為了自己而向敵人低頭,如同自己不得不在趙好兒娘三個幸災樂禍的注視下,跪在蘇秉承面前接受懲罰——恥辱、憤恨——此時的蘇亦安的痛苦,蘇亦梨能體會!
然而,她無能為力。
想到了咬舌自盡,但舌頭在牙齒上滾了滾,卻始終咬不下去。事到臨頭蘇亦梨才知道,自殺也需要極大的勇氣。而自己,竟然沒有。
“說。”赫連宗英滿意地看著他想要的結果,薄薄的嘴唇一動,吐出一個字。
蘇亦安長長呼出一口氣,用了一些時間調整自己的狀態(tài),才重新抬起頭來,昂然地蔑視著赫連宗英,輕聲道:“我信不過你們,讓那姑娘到我這里來,我將藏糧地告訴她。”
“要么你說,要么繼續(xù)。”赫連宗英不接受蘇亦安的條件,擺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我說出藏糧地,等于斷送了屏溪關將士的安危,有愧于將士,更有愧于國君,無顏再茍活于世。藏糧地告訴這位姑娘,至少能保她一時平安,有何不可。”蘇亦安決然道。
“她的性命在我手中,你沒有談條件的資格。”赫連宗英道。
“隨你。”蘇亦安突然強勢起來,“我心意已決,要么她用這個秘密保命,要么我死在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
蘇亦梨從未見過這樣的蘇亦安,知道這是大哥在用性命保她周全,心情激蕩,忍不住哭出聲來,卻又咬緊了下唇,將哭聲吞回去,只用一雙迷蒙的淚眼看著蘇亦安。
“告訴我你們的關系,我考慮一下。”赫連宗英微微瞇眼,問道。
蘇亦安眼神一顫,冷冷答道:“沒關……”
“赫野,動手。”赫連宗英打斷他的話。
“等等——”蘇亦安不得不繼續(xù)搶過話來,阻止赫野的行動。目光漸漸變得哀傷,看向蘇亦梨,緩緩說道,“她……是我妹妹。”
赫連宗英嘴角隱隱挑起,顯然,他猜到了。
洞中重新陷入了安靜,等待赫連宗英最后的決定,等待關乎蘇亦安與蘇亦梨最后的命運。
蘇亦梨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她不想死,也不想大哥死,卻沒有辦法扭轉眼前的劣勢。
赫連宗英的鼻子里發(fā)出微不可聞的輕哼聲,終于斜瞥了一眼還被赫野控制住的蘇亦梨,淡淡開口道:“好,成全你的忠義。”
但他還有一句沒出口的話——你為祁國視死如歸,將艱難的抉擇推給了年幼的妹妹,即便你的妹妹怕死說出藏糧地,也可以辯白說是少不更事。呵呵,心思果然縝密。
在赫連宗英眼中,蘇亦安是個狡猾之人。
屏溪關所處之地地勢平坦,僅靠龍溪的支流作為天然的護城河來駐守,為防變故,守關將軍秦其叔并沒有將全部糧草都囤在關內,而是在關外另有藏匿地,隨時可支應關中將士分兵出關作戰(zhàn)。
這樣的戰(zhàn)略分布使得驪戎部多次偷襲屏溪關無果,悻悻而返。
想要攻克屏溪關,鏟掉他們倚為憑借的藏糧地至關重要。然而,赫連宗英派出多路眼線探查,卻一無所獲。
原本他發(fā)現(xiàn)蘇亦安的送糧隊伍后命令尨駒按兵不動,希望能暗暗跟著糧隊找到關外的藏糧處,但是,警惕的蘇亦安卻發(fā)現(xiàn)了驪戎眼線,導致雙方開戰(zhàn)。
蘇亦安所帶的士兵不敵尨駒的精銳,被殺死大半。蘇亦安情知戰(zhàn)局無可挽回,竟下令放火燒了糧草,沒讓尨駒占得一點便宜。
但不幸的是,他在自戕殉國前被尨駒俘虜。
不論如何毒打利誘,蘇亦安始終不肯說出藏糧地,令赫連宗英甚覺棘手,只希望困到他身體疲了,磨到他意志頹了,終有開口的一天,卻沒想到竟會等來這樣的機會。
看蘇亦梨的模樣,不過十五六歲,比起蘇亦安自然容易對付。
主意既定,赫連宗英向赫野一撇臉,示意他放開蘇亦梨。
赫野松開鉗制蘇亦梨的雙手,將她向蘇亦安的方向推過去。
右腳腕被赫野抓了一會兒,有些麻。蘇亦梨踉蹌了幾步才穩(wěn)住身形,一步一挪地到了刑架前。
蘇亦安看著淚眼婆娑的妹妹靠近自己,身體抖得像只可憐的小貓,與在蘇府里掘強不肯低頭的模樣判若兩人,竟淡淡地笑了,柔聲安慰道:“小梨,別怕。”
蘇亦梨本能地搖頭,想說“不怕”,但自己確實害怕得五臟六腑都在顫抖,甚至發(fā)不出聲音,這謊言自己也不相信。
蘇亦安仔仔細細地看著妹妹,將她從頭打量到腳,再從腳打量到頭,仿佛要將妹妹的樣子深深印在記憶中一般的認真和用力。
好一會兒,蘇亦安才又開口道:“離大哥近一些,這秘密是保命用的,決不能讓他們聽到。”
蘇亦梨想拒絕,但雙腳卻又向前蹭了半步,身體稍稍傾向蘇亦安。
目光落在蘇亦梨因寒冷而發(fā)紅的臉頰上,看到一顆淚珠滾到她的下頜,蘇亦安心頭刺痛。
咬了咬牙,蘇亦安的目光忽地堅定起來,低聲道:“咱們蘇家雖然沒有武將,但真的到了戰(zhàn)場上,面對敵人,卻也不能失了骨氣。不向敵人低頭,堅持自己的立場,你能做到么?”
蘇亦梨點了點頭,心中卻突然有些茫然。如果自己知道了秘密而不說出來,后果與現(xiàn)在的大哥無異,最終仍是死路一條,那么,大哥為什么還要將秘密告訴她?
“再靠我近一些,耳朵湊過來。”蘇亦安沒有給她思考的機會,低聲催促道。
蘇亦梨因為顫抖,雙腿有些不聽使喚,帶著疑惑又艱難地挪了半步上前,耳朵幾乎遞到了蘇亦安唇邊,耳后能清晰地感覺到蘇亦安的帶著微熱的呼吸。
“小梨,別怪大哥,你是女兒家,寧死也不能受辱——”
蘇亦安將聲音壓到最低,冷靜地說到最后,突然張口向著蘇亦梨坦露在他眼前的白皙脆弱的脖頸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