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落虎穴(三)
在赫連宗英、赫野和李荁錯愕的一瞬間,蘇亦梨左腿一軟,身子微微傾斜,竟無意又僥幸地避過了蘇亦安的襲擊!
隨后的一剎那,感覺到大哥張口要咬死自己,蘇亦梨驚得登時呆住!
赫野手疾眼快,幾個大步竄過去,抓著蘇亦梨的手臂將她扯回到赫連宗英身邊。
他的動作迅捷又精準(zhǔn),震驚之后,看向蘇亦安的目光中隱隱含著一抹敬佩。
果然如赫連宗英所說,蘇亦安做事果決,有著異乎尋常的理智。只是今夜才知道,這份理性甚至超越人性!
然而,蘇亦安的這份干脆決絕對于眼前這個無辜的姑娘,卻是幾倍的殘忍!
“小梨,別怨恨我,若你活著,只會痛……”
不等說完,赫野已經(jīng)將自己的腰帶揉成一團,堵住了他的嘴巴,惹來蘇亦安憤恨地瞪視。
蘇亦梨仍舊陷在巨大的驚愕之中,耳中如雷鳴一般,似乎沒有聽到蘇亦安的話,既無法反應(yīng)也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只有眼淚在無聲的滑落。
她只覺得耳邊還殘留著蘇亦安的氣息,溫暖中帶著涼意,冷得足以令她窒息!
赫連宗英也沒有料到蘇亦安會有此一招,恍惚了一瞬后馬上恢復(fù)一貫的平靜和冷漠。
“冥頑不靈!”
失望般責(zé)備了一句,轉(zhuǎn)頭輕輕瞥了一眼還處于失神中的蘇亦梨,又淺笑道:“你舍得咬死可人兒,我卻舍不得。今夜之后我與你蘇家便算有了些親緣,不知道你們的國君對于咱們這親事會如何看。”
蘇亦安的盤算落空,心中憤怒,卻難以分辨這憤怒是源于蘇亦梨的“躲避”,還是赫連宗英的挑釁和言辭之下的陰謀之意。恨恨地睜大了通紅的眼睛,暴起的青筋證明他現(xiàn)在有多努力想要吐出腰帶,痛罵赫連宗英。
赫連宗英神色不變,眸光漸漸冷了下來。不再理會蘇亦安,對赫野道:“咱們回去吧。蘇大人心堅如鐵,不論何人何事皆不能動搖,我輩佩服。”
赫野拽著繩子,將還坐在地上的李荁拉起來,又扯過蘇亦梨,一手推著赫連宗英的輪椅,一手拽著兩個失魂落魄的女子,離開了山洞。
不僅是蘇亦梨,便是李荁看到蘇亦安的行為,也嚇得失了神,一句話也說不出。他這樣做到底是為蘇亦梨的清白著想,還是斷了赫連宗英對他的威脅,李荁一時竟判斷不出。
直到被帶進赫連宗英居住的山洞,一陣熱氣裹住渾身,李荁突然意識到,蘇亦梨沒有死最好,否則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和外面的女子一定毫無差別。
而在這里,至少面對的只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看來“行動”很是不便。
身體仿佛墜入冰窖,被熱氣一蒸,蘇亦梨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一顆豆大的淚珠自眼中滾落,人也終于清醒過來。
她了解蘇亦安做事認(rèn)真的秉性,卻沒想到在他們二人均陷入敵人軍營時,他不是想著怎么穩(wěn)住敵人尋找脫身的機會,而是打算先結(jié)果了自己的性命,以免自己受了侮辱!
即便她受了侮辱,也不是她的錯,為什么要用自己的性命結(jié)束別人的罪過?
受到傷害的人得不到保護,反而要以死“謝罪”?
這是什么道理!
“帶她進我房間。”赫連宗英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赫野便了然地應(yīng)了一聲“是”。
將李荁的雙腳綁住,赫野扯著蘇亦梨推開里面的木門,進入更里面的山洞。
李荁壯著膽子打量四周,看出這山洞像是個議事的場所,但靠著東側(cè)的一角,卻有一張窄床——該是赫野的床,而那木門之后便是赫連宗英的休息之所。
輕輕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今晚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半——蘇亦安嚇得她差點掉了半條魂,好在現(xiàn)在她是平安的……
雖然有些對不住遭遇重大打擊的蘇亦梨,但赫連宗英既然選擇了她,那個叫赫野的小子便是自己要應(yīng)付的人。
看他的模樣,與自己年紀(jì)相仿,又不多言,一路上從來沒有呵斥過被俘的女子們,也許與他好好說些話,他會徹底放過自己……
與李荁的暫時樂觀不同,仍處在難以置信之中的蘇亦梨還記得赫連宗英的話,他要和蘇家成“親家”——今夜她已無路可逃。
不死,就要受辱,對于還不到十七歲的蘇亦梨來說,并不清楚哪個選擇對自己更好,但她更慣于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而不是迎合和遷就其他人。所以,兩個選擇她都不想要。
即便現(xiàn)在的精神還很恍惚,但蘇亦梨因為蘇亦安擅自要了結(jié)她的性命而激起了內(nèi)心的抗拒,思緒經(jīng)過來到赫連宗英山洞的這一段路程的沉淀,驚懼未退完全,恨意卻涌了上來。
祁國國君不問她的意愿便指了婚,還自以為是對蘇家的恩寵;
蘇秉承不問自己的意愿便領(lǐng)了旨,將自己當(dāng)成穩(wěn)固蘇家地位的工具;
蘇亦安不問自己的意愿,便要提前結(jié)束她的生命來避免受到非人的侮辱,美其名曰避免自己受苦;
赫連宗英不問自己的意愿,便要利用自己的身份攻擊身為重臣的蘇秉承……
這些男人沒有一個將她當(dāng)成平等的人看待,一切只從自己的利益出發(fā),而她,只是實現(xiàn)他們利益的工具。
僅此而已!
恨意仿佛那火塘中旺盛的火焰,在身體里越竄越高,直沖腦門。
活下去!
自己做主!
蘇亦梨心中大聲吶喊著,洶涌的氣力在身體里橫沖直撞,雙腿的力量仿佛被抽掉一般,緩緩地跌坐在地上。
倒下的那一瞬,她看到赫野的右腳跟抬了一下,似要走向自己這邊,但只有一瞬,腳跟便又落回原地。
說不上是失落還是遺憾,蘇亦梨不堪打擊似的越來越委頓,身子一歪,美目一閉,倒了下去。
赫連宗英淡漠地看著昏迷的蘇亦梨,目光從她憔悴卻仍不失美麗的臉龐慢慢向下,直到她裸露在粗布單裙外的細(xì)白骨感腳踝,又抬頭瞥了一眼木門之外,說道:“抱到床上去。”
赫野眼波微動,卻仍是毫不猶豫地服從了赫連宗英的命令,將瘦弱的蘇亦梨輕輕放到赫連宗英的床上,倒退到木門邊,轉(zhuǎn)身離開。
“外面的賞你了。”
在赫野的手放到門把手上時,赫連宗英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謝二王子。”赫野木然地謝賞,走了出去。
李荁乖乖地坐在地上,向木門的縫隙探望著,見赫野出來,臉上的憂色越發(fā)明顯,瑟瑟地縮了縮身子。
木門不隔音,雖然聽不懂赫連宗英的話,但她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赫野在門前停了片刻,這才邁步走向李荁。
李荁強忍住尖叫,只是越發(fā)收緊自己的身體,一雙無辜又哀傷的大眼祈求般地看著赫野,卻沒有出聲。
就她觀察,赫野平素寡言少語,只在關(guān)鍵時刻為赫連宗英發(fā)聲,更對赫連宗英的命令一一執(zhí)行,從未違抗過。而赫連宗英實在是個惹不得的角色,淡漠又冷酷。今夜他逼得蘇亦安要咬殺蘇亦梨,令李荁看到了赫連宗英更為殘忍冷血的一面。
在這種情形之下,李荁即便想開口向赫野求情,也不敢隔著一扇不隔音、隨時都會被赫連宗英聽清的木門來張口。
赫野看著似乎要將身體擠進石壁之中的李荁,心里擔(dān)心的卻是外面那些已經(jīng)被糟蹋的無辜女人們。
赫連宗英和赫連宗雄是驪戎部下一任大酋長的競爭對手,在赫連宗雄折戟臥虎關(guān)后,赫連宗英立即看準(zhǔn)機會來到龍溪谷,希望能攻克祁國最為堅固的關(guān)隘——屏溪關(guān)。
因赫連宗英的身體原因,他在軍中沒有心腹,雖然藏兵龍溪谷的主意是他向驪戎大酋長赫連齊山提的,但埋伏在龍溪谷的將士全部隸屬于赫連齊山。
而且,藏兵一年多,沒有任何作戰(zhàn)部署,只命令他們探查屏溪關(guān)的藏糧地,卻又始終查不到,十分挫敗,尨駒這些將士心里早已有了怨氣。沒有軍功又身有殘疾的赫連宗英的出現(xiàn),擺明是要與赫連宗雄爭功,更是與這里的將領(lǐng)尨駒爭功。
天生慕強的驪戎部戰(zhàn)士對于只能坐在輪椅上的赫連宗英自然無法心悅誠服,所以在尨駒派精銳出去燒殺祁國百姓并擄掠婦女時,聞訊趕去阻止的赫連宗英最終妥協(xié)了。甚至面對尨駒等人對他身體的嘲諷,赫連宗英也無法還擊,只能任由尨駒和將士們當(dāng)著他們二人的面,凌/辱那些可憐的女人。
赫野是驪戎部奴隸出身,因聰明機靈,身手矯健,八歲時被赫連齊山發(fā)現(xiàn),留在赫連宗英身邊照顧他的一切。
赫野太清楚奴隸的苦楚,更知道被折磨的女子的痛苦,所以內(nèi)心深處對她們很是同情。
但赫連宗英對他和他的母親恩賞有加,他不能違背赫連宗英的命令,對于這些祁國女子的遭遇,他也只能用冷漠掩飾他的憐憫。
心中輕嘆一聲,赫野只瞥了李荁一眼,便轉(zhuǎn)身向自己的床榻走去,準(zhǔn)備閉目養(yǎng)神,同時思考要如何利用眼前這兩個女子敲開屏溪關(guān)的關(guān)門。
在李荁惴惴的目光中,赫野剛坐到床邊,便聽到赫連宗英發(fā)出一聲低沉的驚訝:“你醒著?!”
赫野一驚,身體彈起,轉(zhuǎn)瞬便推開木門進了赫連宗英的房間,只看到蘇亦梨欺身壓在赫連宗英身上,雙腿別住赫連宗英的右臂,一雙被綁著的雙手握著赫連宗英的隨身匕首,死死按在赫連宗英的心窩處,任憑赫連宗英的左手如何用力去扳她細(xì)瘦的雙臂,依舊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