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奉旨成婚(七)
高宴在都城只住了半個月,便又匆匆趕回屏溪關(guān)。
這一回,他不是以臥虎關(guān)支援屏溪關(guān)的衛(wèi)將軍身份幫助戍守屏溪關(guān),而是以屏溪關(guān)守關(guān)副將的身份返回屏溪關(guān)。
幾天前,御史中丞商云通過繡衣御史的調(diào)查,確認秦其叔在戍守屏溪關(guān)期間與土匪勾結(jié),暗中將軍糧送與土匪,豢養(yǎng)這些土匪,且縱容土匪搶劫盤剝客旅商販,以此牟利。
國君齊松堅震怒,下令查辦秦其叔。
屏溪關(guān)正在重建,更是祁國西面的屏障,不容有失,高宴本就帶兵支援屏溪關(guān),對屏溪關(guān)最為熟悉,是以這份重任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臨行前,高宴本要帶蘇亦梨同行,但蘇亦梨生了病,難以支撐長途跋涉,無法成行。
高宴常年駐守關(guān)隘,國君賞他的宅子并沒有幾個仆人,他一走,宅子更顯冷清。
曲氏雖然是蘇亦梨親母,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想要去高府照顧蘇亦梨,又恐有人說閑話,以為高宴怠慢了妻子,不得已,只在高宴離去的七天后去了一次。
四層的食盒,滿滿當當?shù)厝麧M了蘇亦梨最愛吃的糕點,重得幾乎快要提不動。但曲氏仍是咬著牙,裝作拎著平常小食的模樣,一步一步,緩緩地走進了蘇亦梨的房間,好半晌,無力的右臂和右手才恢復一點力氣。
看著母親為自己勞心傷神,蘇亦梨一邊為曲氏揉著手臂,一邊悄悄紅了眼眶。
她無法說明,得病只是托詞。
高宴在人前對她禮敬有加,床笫之間卻帶著明顯的折磨。蘇亦梨抗爭過,然而她面對的是一個年輕精壯的武人,哪里能反抗得了。
是以,蘇亦梨以身體有恙為由,留在了高府。
“這里還有什么使不慣的,要用家里的,和娘說,下次我給你帶來。”曲氏看著仍舊消瘦的蘇亦梨,心里心疼,嘴上柔聲細語地說著。
蘇亦梨輕輕吸了吸鼻子,雙手摟住曲氏的腰身,將頭埋在她懷里,撒嬌似地說道:“這里沒有娘,能帶來么。”
曲氏眼神一暗,盯著女兒的頭頂,伸出左手輕輕撫摸著,微微苦笑著寵溺道:“都是嫁了人的人了,怎么還這么孩子氣,被這府里的仆人聽到,會笑話的。”
“嫁了人就不能和娘生活在一起,到底是哪個無良無心之輩說的,害得我娘數(shù)落我。”蘇亦梨的頭在曲氏懷里拱了拱,佯作埋怨道。
“小貓小狗大了都要自立門戶,和你有什么不同。”曲氏笑著揉了揉蘇亦梨的腦袋,說道。
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想到一窩貓狗母子同在的安逸,蘇亦梨只放下了片刻的對兒女的思念又重新占據(jù)心頭。
合眼將眼淚禁閉在眼簾之中,蘇亦梨雙手用力擁抱住曲氏的腰身,似是不滿一般,埋頭悶悶地說道:“有啊,我比它們厲害。”
“是是是,我的梨兒長大了,聰明得緊。”曲氏敷衍著附和,話鋒一轉(zhuǎn),卻又緩緩說道:“長大了,該知道權(quán)衡輕重,切不要再卷進屬于男人的戰(zhàn)場里。”
“您……什么意思?”直覺曲氏意有所指,蘇亦梨不舍地離開曲氏的懷抱,抬頭看著曲氏的雙眼,問道。
曲氏的眼瞳中清晰地印著蘇亦梨疑問的神情,心中掙扎片刻,才輕聲說道:“前日,我無意間聽到了大人和安公子的對話。”
曲氏不是好事之人,蘇亦梨知道,這對話必然關(guān)系到自己,所以她才會發(fā)出感慨。
沒有追問,蘇亦梨靜靜地等著母親繼續(xù)。
“他們說,你知道一座山的秘密,卻故意有所隱瞞,是另有主意。”
蘇亦梨有些驚訝,原來自己的偽裝如此失敗,竟被他們看穿了。
“他們還說了什么?”
曲氏搖了搖頭,低聲答道:“只說希望你不會與驪戎人還有理不清的瓜葛。”
“為什么這么說?蘇亦安說過什么?”蘇亦梨皺眉。
“你怎能這么稱呼……”
蘇亦梨打斷了曲氏的詫異,“娘,快說,他可有說過關(guān)于我的事。”
她擔心,蘇亦安會對自己的事添油加醋地亂說一氣。
曲氏低下頭,避開了蘇亦梨急切的目光,小聲答道:“我只是前日聽了幾句,以前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
頓了一下,曲氏抿了抿嘴唇,仿佛下定決心似地,突然抬眼盯住蘇亦梨的雙眼,問道:“梨兒,你在那蠻人的山谷里,沒有……沒有……”
沒有吃虧吧——然而,曲氏沒勇氣問出來,一來擔心這個問題會刺激女兒,二來,她也不敢聽到答案。
蘇亦梨看著猶豫又緊張的母親,心頭冰涼又刺痛。
蘇亦安曾說過什么已不重要,他們在意什么已昭然若揭。
他們在意自己的清白,或者說,不僅僅只是清白,還有與蠻人有過密切接觸之后的立場。
見蘇亦梨臉色沉了下來,曲氏心底也涼了半截。
蘇亦安回到都城后,只說蘇亦梨落入蠻人之手后曾舍命抗爭,赫連宗英敬她堅貞英勇,將垂死的她救了下來。
蘇亦梨就此開始佯作被感動,漸漸博得赫連宗英的信任,這才能帶赫野進入屏溪關(guān),進入她一早埋下的圈套之中。
但是,對于蘇亦梨具體如何博得赫連宗英的信任,蘇亦安卻推說自己被囚禁在山洞中,能得知的消息不多,沒有細說。
一個小女子,身受重傷,躺在敵人的營帳之中,軍中無女醫(yī),會發(fā)生什么,不問可知。
蘇亦梨“犧牲”的這一年間,趙好兒時常質(zhì)疑她的清白,并以此來嘲笑和輕視曲氏。蘇秉承每每在聽到趙好兒的言辭后,都會嚴厲斥責,維護這個他從不疼愛的女兒的名譽。
曲氏知道蘇秉承是為了保護蘇家的顏面,但聽得多了,便也相信了蘇亦梨一定還是清白之身。
直到她偷聽到蘇秉承和蘇亦安的對話,才意識到那父子二人原來也沒有相信過蘇亦梨的清白,自己這一年來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鼓足了勇氣,曲氏才問出這個問題。
然而,平素里被蘇亦邦和蘇亦姜冤枉,一定要據(jù)理力爭的蘇亦梨,面對這個問題,竟然沉默了……
想到蘇亦梨可能的遭遇,曲氏身體暗暗打著顫,顫抖著嘴唇囁嚅:“梨兒……你……”
蘇亦梨坐直了身體,淡淡地說道:“我很好,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曲氏怔怔地看著變得冷淡、甚至有些疏離的蘇亦梨,片刻,怯怯地問道:“關(guān)于那座山,你真的隱瞞了一些秘密么?”
蘇亦梨眼睛轉(zhuǎn)向一邊,避開曲氏探尋的目光,答道:“該說的都在國君面前說了,沒什么秘密。”
“只是該說的?”曲氏追問。
她雖然性情溫和恬淡,卻不是蠢鈍之人。
“是不是一定要我再編造出一些假話來,你們才相信我說出了全部事實?”蘇亦梨蹙眉,露出受傷卻又不甘的表情。
曲氏了解自己的女兒,越是對她質(zhì)疑,她便越是執(zhí)拗地堅持己見,哪怕她的堅持會傷害到自己,也絕不示弱。
但是,眼前的事關(guān)系重大,若她鐵了心要與所有人做對,后果不敢想象。
“梨兒,什么礦藏,兵器,戰(zhàn)場,那些都是男人的事,咱們不要參與,安安心心地做好妻子的本分,為高家傳宗接代,好不好?”曲氏語重心長地勸告。
傳宗接代?
蘇亦梨突然想笑。
這個詞已許久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生活中。
如今想來,她生下的一雙兒女是不是也是為赫野家傳宗接代?
好在,赫野從沒有這樣說過。
呵!
女人,活著的最終目的就是為嫁了的那個男人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為別人?!
可曾想過為自己!
看著曲氏,蘇亦梨的眼神忽然有些悲憫。
女人,為什么讓自己活得這么悲哀。不等親身嘗試,便給自己一個“弱小”的斷言,仿佛只能依附在男人——父親,丈夫,兒子——的庇護之下,才能有生存的機會。
毫無自尊可言。
咬了咬牙,蘇亦梨正要反駁,不知怎么,腦海中便跳出了李荁的臉。
在龍溪谷中,李荁始終被困在赫連宗英的山洞中,蘇亦梨幾次見過她,擔心地詢問她的處境,她竟然每次都能笑著回答:“只要不頂撞他,順從他,他又怎么會知道我內(nèi)心是否在咒罵他、算計他呢?小梨,我會等著你好起來,等著你帶他去屏溪關(guān),等著你將他們埋在屏溪關(guān)。”
自己內(nèi)心堅持的想法,很多時候并不需要表達出來,甚至,表達出來并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還不如就放在心里,更為穩(wěn)妥。
霎那間,蘇亦梨迫切想要糾正母親錯誤認知的言辭被她咽回肚子里,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柔聲戲謔道:“我這不是安安靜靜地呆在府里么,娘你還想讓我怎樣?隨夫出征,鞍前馬后地照顧高將軍么?”
曲氏看得出蘇亦梨的言不由衷,幾番欲言又止,最終拉住蘇亦梨的手,雙手疼愛地將那雙并不細嫩的手攏在手心里,垂著眼簾說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我以后多找些時間來陪陪你。”
蘇亦梨皺了皺眉,忽然想到母親的“這樣最好”四個字不論是用來回答她的前一句話還是后一句話,都無不可,蠢蠢欲動的內(nèi)心竟有些想笑。
然而,第二次找到借口再次看望蘇亦梨的曲氏便撲了空。
七月二十,蘇亦梨雖沒有“隨夫出征”,卻以探望高宴為由,離開都城,重新沿著她回都城的路,繞道趕往屏溪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