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一更
手機短信一來,紀(jì)繁音看著銀行發(fā)來的到賬信息:“……”</br> 宋時遇是真的嫌錢燙手?</br> 紀(jì)繁音把短信劃掉,一抬頭就看見了正往這邊走過來的宋時遇。</br> “繁音。”他喊。</br> “我們沒那么熟。”紀(jì)繁音提醒他,“宋先生。”</br> 宋時遇臉上的笑容斂了大半:“對不起,紀(jì)小姐。”</br> “請坐。”紀(jì)繁音伸手示意他坐下,先拿了電腦出來,“今天要和你談的內(nèi)容,章凝和我已經(jīng)說過了,我們再最后確認(rèn)幾個日期金額和細(xì)節(jié)。”</br> 宋時遇坐是坐下了,整個人無心工作,反而有些緊張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和領(lǐng)帶,像是第一次去參加面試的新人。</br> 紀(jì)繁音尋思自己如果不是這么有道德的一個人,早就寫個鉆法律空子的合同把宋時遇的公司給坑沒了。</br> 工作室到底紀(jì)繁音自己也有份,就算臨時和章凝互換工作也不抓瞎,把事情和宋時遇一二三清楚地說了一遍。</br> 宋時遇幾乎沒怎么思考就點了點頭:“都沒問題的。”</br> 紀(jì)繁音:“……”章凝昨天好像還抱怨說這次和宋時遇私底下談判可能要花不少時間。</br> “你……吃過了嗎?這家餐廳味道不錯,來都來了,吃個飯再走?”宋時遇忐忑地詢問紀(jì)繁音的意見,問完后又想是想到什么地補充了一句,“我請客。”</br> 紀(jì)繁音本來也沒打算直接走。</br> ——坐在餐廳里堂而皇之地談公事不點菜,讓餐廳多尷尬。</br> “我已經(jīng)點好了。”她說著關(guān)了電腦按下服務(wù)鈴。</br> 服務(wù)員很快趕來。</br> “可以上菜了。”紀(jì)繁音說著,指了指放在桌子靠隔斷那一端的盒子,“那是給你的,一會兒你記得帶走。”</br> “是……”宋時遇遲疑了一下,眉梢眼角流露出細(xì)微又難以抑制的喜悅,“是送給我的嗎?”</br> 紀(jì)繁音想了想:“是。”</br> 好聽點是送,直白點是“還”。</br> 不過等宋時遇回去打開盒子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用現(xiàn)在就和他說明白。</br> 因為終于不用在宋時遇面前演什么,紀(jì)繁音點菜全按照自己的喜好來。</br> 不僅沒參考紀(jì)欣欣,就連宋時遇的用餐喜好也沒考慮在內(nèi)。</br> 宋時遇口味清淡,還偏甜口,紀(jì)繁音就喜歡吃重口味。</br> 一桌食物上來時,宋時遇的表情還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br> 紀(jì)繁音率先動了筷。</br> 宋時遇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問:“這是你的喜好嗎?”</br> “是啊。”</br> “是嗎……我以前都不知道。”宋時遇勉強地笑了笑。</br> 紀(jì)繁音抬眼看看他。</br> 宋時遇不知道很正常,因為這是她的飲食喜好,又不是以前那個“紀(jì)繁音”的。</br> 不過,宋時遇大概連那個也不知道。</br> 宋時遇在桌上唯一能吃的只有一道開水白菜,他夾了一筷子白菜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半,突然停下動作問:“厲宵行那里的那件事情……我以前不知道,抱歉,如果知道的話,應(yīng)該想辦法幫你的。”</br> “嗯,無所謂。”紀(jì)繁音直接把天聊死。</br> 過了幾分鐘,宋時遇又問:“那厲宵行有沒有糾纏你?”</br> 紀(jì)繁音抬眼打量了下宋時遇,他憔悴得看起來簡直像老了七八歲一樣,滄桑得都快被“青年才俊”這個稱號領(lǐng)域開除了。</br> 賺錢真的很累,大概連聽個八卦的功夫都沒有。</br> 紀(jì)繁音感同身受。</br> “厲宵行沒這個時間。”她隨口說,“和你差不多。”</br> 這個差不多就差不多在都是自找的。</br> 尤其是厲宵行那個病,從無緣無故的痛到現(xiàn)在半癱,都是他自己給自己整出來的。</br> 這下場,紀(jì)繁音自己都沒想到。</br> 她本來走的就是虐心、虐錢包這條路線,結(jié)果好嘛,紀(jì)欣欣和厲宵行自己一起,把虐身路線也開了。</br> “……”宋時遇掩飾情緒地喝了一口水。</br> 這一頓飯吃得異常沉默,紀(jì)繁音倒是毫不介意,等她放下筷子,宋時遇才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現(xiàn)在有喜歡的人嗎?”</br> 他問得相當(dāng)猶豫,雙手十指緊緊扣在一起,問完之后嘴唇也抿成一條不太規(guī)則的線,看起來緊張又痛苦。</br> “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紀(jì)繁音漫不經(jīng)心地反問,“反正不喜歡你。”</br> 宋時遇一動不動:“……我知道。”</br> 他聽到上面那句話,看起來并不是很受打擊,只是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早就對此有所心理準(zhǔn)備。</br> 紀(jì)繁音看了他兩眼,突然笑了:“你是不是還想問我以前喜歡你什么地方?”</br> 宋時遇舔了舔干燥得好像要開裂的下唇。</br> “不被你喜歡的我……”他緩緩地說,“好像沒有存在的意義。”</br> “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吧,”紀(jì)繁音吸著她特地問服務(wù)員要的旺○牛奶,“可能只是一個契機而已。如果不是你,換成別的人,我就會喜歡上那個人。這樣想你是不是就好受一點?”</br> ——當(dāng)然不可能好受一點,宋時遇只會更難受。</br> 但他的感受不在紀(jì)繁音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br> “……那你從前喜歡的是我的什么地方?”宋時遇鍥而不舍、急迫渴求地追問,“如果我變回你以前喜歡的樣子、不,如果我能變得比那時候更值得你喜歡,你會不會再重新——”</br> 紀(jì)繁音用吸管喝掉最后一口甜甜的牛奶,伸手把放在一旁那個沉甸甸的盒子拖到了宋時遇面前。</br> 這個盒子已經(jīng)有點老舊了,金屬的底部在桌面上摩擦發(fā)出“吱——”的刺耳聲響。</br> 紀(jì)繁音的手掌按在上面,她淡定地說:“你想要的答案或許在這里。”</br> 宋時遇怔怔地看著盒子,他喃喃地說:“我現(xiàn)在回想以前的事情,覺得好像全部都是一場夢,但現(xiàn)在我清醒過來了。”</br> 紀(jì)繁音已經(jīng)站起了身。</br> 聽見宋時遇這么說,她又輕笑了起來。</br> “宋時遇,有時做人清醒起來反而比較痛苦。”她用指節(jié)在盒子的表面敲了兩下,“看在三百萬的份上我友情提示你,這個,最好找個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再打開看。”</br> 不然可能會和白晝那天一樣,一米八五的大高個被虐得蹲在地上毫無形象、稀里嘩啦地大哭一場。</br> 買單當(dāng)然是不可能買單的,紀(jì)繁音拿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車鑰匙直接離開。</br> ——宋時遇都特地提出要請客了,這幾百塊錢的一餐而已,不用給宋大少省錢。</br> 紀(jì)繁音算準(zhǔn)了宋時遇會因為盒子里的東西痛不欲生,他越痛苦,就越想回到從前;越想回到從前,就越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么,進(jìn)而更深一層地累加痛苦。</br> 很難有人能把自己從這樣的執(zhí)念旋渦里拯救出來。</br> 當(dāng)這樣的痛苦多到無法承受的時候,就會選擇逃避的方式尋求暫時的解脫。</br> 比如喝酒,宋時遇從前就很愛借酒消愁,哪怕精神狀況良好時,家里都有一整面墻的酒柜。</br> 紀(jì)繁音是這么覺得的。</br> ……</br> 紀(jì)繁音給的盒子就像是個潘多拉的寶盒,宋時遇明知道打開后會是厄運,卻還是遏制不住一觀究竟的念頭。</br> 是紀(jì)繁音的那句話讓他忍到回家以后、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到桌面上準(zhǔn)備打開。</br> 掀了一下后,宋時遇才發(fā)現(xiàn)盒子從一側(cè)被人上了鎖,是個很簡單的四位數(shù)字密碼,窮舉法試個一萬次也能出來。</br> 但盒子看起來帶了點銹跡斑斑,好像很久沒人被打開看過一樣。</br> 宋時遇猶豫片刻,顫抖著手指試了自己的生日四位數(shù)。</br> 咔嗒一聲,鎖直接打開了。</br> 宋時遇陡然被一種溺水的感覺淹沒,肺部仿佛被無形的大手?jǐn)D壓成小小一塊,心臟不堪負(fù)荷地瘋狂跳動,身體卻仍然宛如結(jié)冰一樣從血管深處將他凝結(jié)。</br> 宋時遇緊緊按住盒子表面,剛才的期望就像蝴蝶一樣,剛剛還聚成一團(tuán),現(xiàn)在卻呼啦一下都四散飛開消失不見。</br> 他不堪重負(fù)地起身去倒了一杯龍舌蘭一飲而盡,才覺得體內(nèi)生出一點勇氣來。</br> 宋時遇借著這杯酒給的勇氣回頭直接把盒子掀了開來,盒蓋咣當(dāng)一下撞到了桌上。</br> 盒子里躺著許多東西,大多數(shù)的對宋時遇來說都是那么陌生。</br> 但他能認(rèn)出來的也有不少。</br> 比如其中幾份,宋時遇知道那是他自己送給紀(jì)繁音的生日禮物。</br> 大多是在給紀(jì)欣欣精心挑選禮物的時候,從同一家店里順手聽店員推薦后買的。</br> 宋時遇把龍舌蘭酒瓶提到面前,對著瓶嘴喝了一口,自虐式地把里面的物品一件件取出來放到了桌上。</br> 他一件一件、搜腸刮肚地辨認(rèn)。</br> 不知不覺中,龍舌蘭的酒瓶已經(jīng)空了。</br> 宋時遇只辨認(rèn)出不到三分之一的物件,但這已經(jīng)足夠他明白這個盒子里裝的是什么。</br> 那是紀(jì)繁音的“喜歡”。</br> 是宋時遇在察覺到自己的情感后才能知道有多么珍貴的一份喜歡。</br> 一點一滴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然后“砰”地一聲,一股腦不留情地都砸回了他頭上。</br> 宋時遇聽到了耳鳴聲。</br> 初時很細(xì),然后逐漸變大,像要貫穿他的大腦一樣在雙耳之間來回穿梭,最后刺入胸口。</br> 緊隨其后的就是心絞痛。</br> 不知是因為對著這個盒子回憶太久自己從前令人唾棄的所作所為,還是因為最近幾個月接連不斷地超負(fù)荷工作,宋時遇對心絞痛已經(jīng)相當(dāng)熟悉。</br> 宋時遇頹喪地往沙發(fā)里倒去,皺著眉忍耐等待這一陣疼痛過去。</br> 可過了好一會兒那絞痛也沒有好轉(zhuǎn)的時候,宋時遇才察覺到了不對勁。</br> 他猛地睜開眼睛時已經(jīng)是渾身冷汗、手腳幾乎都不聽使喚,幸好手機還有語音助手,宋時遇用最后的力氣呼叫了自己的助理。</br> 宋時遇喘息著揪住胸口的衣服,心中苦笑著想到了新聞里因為熬夜猝死的年輕男女。</br> 他從前對那些新聞從來不屑一顧,覺得不會發(fā)生自己身上。</br> 甚至頻發(fā)的心絞痛,也被他自己忽視了過去。</br> ——輪到我了嗎?</br> ——可我還沒來得及求到她的原諒。</br> ——如果這就是人生最后一分鐘的話,我的人生,怎么只剩下【后悔】兩個字?</br> 宋時遇于一片黑暗中失去了視野。</br> 恍惚中,宋時遇似乎又看見了從前那個紀(jì)繁音在眼前出現(xiàn)。</br>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玩世不恭地問:“考慮得怎么樣?對你來說也不是件壞事,你不是喜歡我嗎?那只要能和我在一起,我把你當(dāng)成誰都無所謂吧?”</br> 紀(jì)繁音抬臉看著他。</br> 別答應(yīng)我啊。宋時遇渾渾噩噩地想。</br> ……</br> 然后,他看見紀(jì)繁音沉默而緩慢地朝他豎起了一根表達(dá)鄙夷的中指。</br> “宋時遇,你配嗎?”她用那輕軟又帶著些微顫抖的聲音問。</br> 宋時遇突然安心了下來。</br> 他也在心底問了自己同樣的問題。</br> 我配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