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雨
蟋蟀,雜草,野雛菊。
少女銜著草葉,將木屐在上山路上凸起的青石上踢踢踏踏,甩掉底部沾上的泥土。
草葉波折了光影。
她們并肩走在狹長蜿蜒的山路上,林聲雜亂,除此以外靜的可怕,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沒有富岡,也沒有煉獄。
這令她們空前的放松下來,有時交談,有時安靜,有時嬉笑著打鬧。彌彌彎下腰,替早夏撥開路上帶刺的酸棗棘。
盡管那一句‘大家就都交給我來照顧吧’,聽上去如同淚水一般的溫柔,將溫暖點燃了整個胸腔。
但是,不行就是不行,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如果只是單純的去探望陽葉,她們不會有這么多的顧慮。
然而,她們還要偷偷的回一趟曾經(jīng)居住的村子,要去找一個人。
這意味著,她們注定不能以常規(guī)的方法進(jìn)去村落里,而這些,都是不能明說的理由。
如果,只是說如果……在一開始,就沒有過‘河神娶妻’就好了,如果雙方都沒有那么多不能言說的理由,能在更普通的情況下相遇。
少女垂下眼睫,半斂著眼底通透如日光的,那泓湖泊。
‘我們要去做一件,只能我們自己去做的事。’駁斥了對方的好意,彌彌留下這么一句范圍近乎大到寬泛的解釋。
不過還好,盡管不贊同,煉獄先生和富岡先生還是選擇了理解她們。
少女與他們道別,羽織和制服,藏在寬大羽織下的刀。
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雙方之間的交集,只剩下最后一句近乎蒼白的‘武運(yùn)昌隆’。
“――彌彌?”
“嗯。”少女目光微恍,抽離思緒。
“還在想早晨的事嗎?”早夏將竹筒的塞子拔掉,遞了過去。
“稍微回想了一下。啊,已經(jīng)是正午了呢。”少女瞇了瞇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林梢之外的日光,在心里大體估算了一下時間,“早夏,前面就是我從前住的村子了。”
她指了指山下的村落,咕嘟咕嘟喝著竹筒里的水。
她們和村子的距離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從所駐足的地方能看到指節(jié)大小的屋舍,在這片日光溫柔的土地上,長成了固執(zhí)而腐朽的模樣。
“果然離我以前的‘家’非常近。”早夏點點頭,“木屐走這種路真的好累,早知道應(yīng)該背上草鞋的。”
“為什么不穿西洋靴?”彌彌下意識,脫口而出道:“雖然皮靴走山路很蠢,但是起碼不容易甩脫和硌腳。”
“有些好奇彌彌以前是怎么養(yǎng)活自己。”早夏無奈道:“我指的是錢財方面。”
“這個嘛……有時候會接一些洋文翻譯方面的工作。”說起自己擅長的東西后,少女興致勃勃的,“最近外國詩在文豪之間很受歡迎哦。等這次回去之后,我打算再把這方面的工作重新?lián)炱饋怼!?br />
“真好啊。”早夏不無艷羨的感嘆道。
“所有人都會認(rèn)識字,能夠讀書。”彌彌盯著她充滿渴慕和希冀的眼神,突然開口道:“在未來,這些東西,一定人人都可以學(xué)習(xí)。”
“唔,我相信彌彌啦。”早夏笑著。
“不是相信我。”少女的神色變得非常認(rèn)真,她堅定的,望進(jìn)早夏的心底里,“而是相信這個時代。”
“大正以前,火車和電氣,不也都是不可想象的東西嗎?”彌彌想了想,又補(bǔ)充,“那一天,一定會到來的,我保證。”
“那……”早夏瑟縮的,略帶畏懼的嚅囁著,試探著去相信:“我愿意相信,彌彌相信的這個時代。”
“這就夠了。”少女豪爽魔性的笑聲驚起了林梢上的烏鴉,“早夏你就好好看著吧!”
“好大只的烏鴉。”早夏有點臉熱的轉(zhuǎn)移了話題。
“說起烏鴉!”彌彌說出了一條奇怪并且沒有卵用的知識,“它們能記住九千多張人臉,而且絕對不會忘記哦?”
“嘶――看來以后要注意不要得罪烏鴉了。”早夏心有戚戚的說道:“不然肯定會被報復(fù)的。”
“但是今天還真安靜啊……”眼見著村口都隱隱可見了,彌彌才反應(yīng)過來兩個人完全沒有做什么隱藏措施和喬裝,“以前這個點,山路上多少都會有人走的。”
“是有點太安靜了。”早夏贊同的附和道:“不過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
彌彌想了想,的確是這么回事。
但是――
這個念頭,終止在幾分鐘之前。
彌彌想過,行蹤暴露后的情形。
她們可能會面對斥責(zé)和無理的憤怒,或者鎬頭棍棒之類的東西。
如果發(fā)展成那一步,她一定會按著那些愚蠢的人的頭一通暴打,打的他們跪下來哭著求她原諒,承認(rèn)自己的愚昧和無知。
但是……現(xiàn)在正面對的,是唯一一種,她沒有想過的結(jié)果。
靜的不可思議的村落,沒有一個人。
沒有炊煙的氤氳,沒有孩子們在村口打鬧的歡聲笑語。
她們頂著一身破綻百出的喬裝,臉上涂了灰土,顯得臟兮兮的。
于是,當(dāng)表情凝固在臉上時,顯得格外滑稽。
什么都沒有的村子,像是被時光禁錮在這里一樣,只剩一層空空的,未來得及腐朽的外殼,內(nèi)里散發(fā)著冷銹的腥味,血氣濃重。
彌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拉著早夏進(jìn)去的,又是怎么邁開的腳步。
熟悉的草垛,那些樹下的石墩,人們拴在屋下的風(fēng)鈴。
餓死在木樁前的牛,早已不知所蹤的狗,人家門前蓄水的大缸發(fā)著惡臭。
天上流云雪白安靜,眼前是血潑后干涸的污跡,雜褐色的,冷硬了整個村莊。
早夏早已出了一身虛汗,冷風(fēng)一吹,腿軟的直接站都站不住,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她應(yīng)該喊出聲的,眼前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這個女孩子的認(rèn)知。
那些干涸凝結(jié)的臟褐色是什么生物的血,沒有人直白的告訴她,但是她知道,那一定……是人類的血。
夏日熾烈的太陽光,只吹來了一股子陰冷感,早夏驀然想起從小聽到大的傳聞。
‘――晚上不可以隨便出門,會被鬼吃掉。’
“嗚、啊……”早夏柔軟的唇角,扭曲出似人非人的嗚咽和低吼。
如果是以往的小早川彌彌,大概早在她腿軟的那一刻就會發(fā)現(xiàn)對方的異常,并且一把將她扶住。
但是眼下情況顯然要另當(dāng)別論,彌彌雖然似乎沒有流露出什么明顯異樣,卻顯然狀態(tài)并不比早夏好到哪里去。
明烈的陽光里,少女面色蒼白如鬼,攏在袖里的指節(jié)顫抖,無法握緊。
光輝的粒子里凝實的短刀就在她的手臂上躺著,她幾次探出指節(jié)去拾,卻只讓短刀滾落在近袖口的邊沿,露出一節(jié)劃出刃光,微微脫離了鞘的刀柄。
‘吧嗒,吧嗒……’
下雨了。
一場太陽雨,一場無法掩飾的罪孽。
那些噴濺在屋墻上的,干涸的血跡,最終被越下越大的雨所覆蓋。
沖刷著,沖刷著。
在石做的空階上,嘀嗒嘀嗒,泥濘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