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憂患誰共
,衣香鬢影1:回首已是百年身 !
睜眼見枕邊人猶在沉睡,清晨陽光透過蕾絲窗簾,映上他剛毅側(cè)臉,即使睡夢中仍眉頭緊攢。窗外啾啾聲入耳,云漪抬眸看去,見枝頭棲著一雙交頸灰雀,雄雀正以尖喙細(xì)細(xì)梳過雌雀羽翎……云漪嘆息,對此良辰美景佳偶,幾疑身在夢中。他忽然伸臂攬住她的腰,睜開眼,朝她微微一笑。
見霍仲亨笑容舒展,云漪不覺失笑,想起他第一次在她身邊醒來時的局促之態(tài),也不過就在幾天之前——誰又能想象,威名赫赫的霍仲亨原來從不在任何女人身邊過夜。
從前即便是在北平家中,他也與妻子分房而臥,多年來早已習(xí)慣一人獨宿。他說,他習(xí)慣枕槍入睡,任何人在夜里靠近他,驚醒他,都可能被立斃當(dāng)場。
睡夢中,是一個人最沒有防備,也最脆弱的時刻。數(shù)十年戎馬生涯,若非這樣的戒備和警惕,又豈能一次次從槍口下生還,一次次躲過政敵的刺殺。霍仲亨笑說,“曾經(jīng)閉上眼就不知道能否再睜開,有一陣子,我最痛恨睡覺……回頭想來,自己也覺可笑。”
這一句話令云漪深深震動。他肯放下英雄的面具,揭開霍仲亨作為凡人的一面給她看,非但沒有令她看低他半分,反而愈覺他可親可愛。于是云漪直視他雙眼,淡淡笑道:你也不必怕我。
“從此以后,我不怕你,”
每個人心里都藏有隱秘的恐懼,在睡夢中,他和她會是平等的。那一夜,霍仲亨下了極大的決心,試著在另一個人身邊安睡。
這一睡著,便再不肯離開。
墻上掛鐘嗒的一聲,不識趣地指向八點。
“你對我催眠了?”霍仲亨瞇起眼睛,皺眉看了掛鐘片刻,“為什么在你這里,總睡過頭?”
云漪懶懶笑道:“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
霍仲亨搖頭笑,在她頰上一吻,立刻起身不再耽擱。正要下床,卻覺腰上一緊,轉(zhuǎn)頭見云漪像只貓似的支肘伏在枕上,長發(fā)凌亂,媚眼如絲,似笑非笑地咬住了他睡衣腰帶,紅唇貝齒相映,令他喉頭發(fā)緊,只想立時在她唇上狠吮一口。
見他板著臉瞪她,她眨了眨右眼,朝他促狹地笑。
“說吧,又想要什么?”他很了解她的企圖,果然,云漪咬唇笑,“今晚我要去你那里!”
“不行,督軍府又不是戲園子。”霍仲亨一面穿衣,一面毫不客氣地回絕。
云漪抱著枕頭,嗔怨道:“你的督軍府是正經(jīng)地方,我不是正經(jīng)人,所以去不得?”
霍仲亨皺眉斥道:“又在胡說什么!”
過了半晌不見她回答,回頭看去,云漪只是悶悶低頭,有些發(fā)呆。
“我知道你想什么。”霍仲亨無奈,俯身柔聲哄她,“這幾日不許你外出,絕非故意將你藏起,恥于見人。如今是非常時期,我一言一行牽涉甚大,而你身份微妙,為免節(jié)外生枝,還是審慎為好。”
“說得這么堂皇,誰知是不是在督軍府藏了別人。”云漪心下黯然,卻只得轉(zhuǎn)眸嗔笑。霍仲亨哭笑不得,心知她是借題發(fā)揮,使使性子,便戲謔道:“這你大可放心,督軍府是軍政重地,我即使養(yǎng)了別的女人,也不會藏在那里。”
云漪斜眸看他,“我倒忘了,督軍大人向來不怕美人計的。”
霍仲亨終于失去耐性,二話不說扳起她下巴,在她脖頸胸前留下深深淺淺的懲戒印痕……
倚門目送霍仲亨上車,看著黑色座駕絕塵而去,云漪仍翹首立在門口,暗紫旗袍下擺被風(fēng)吹得微微揚(yáng)起,露出一截纖勻小腿。霍仲亨從后視鏡里看著她孑然獨立,亭亭身影逐漸模糊在視線里,忽覺心底有說不出的滋味,似軟軟塌陷了一塊下去。
少年情懷老來識,已過而立之年才驚覺戀愛的滋味,也不知是太早還是太遲。霍仲亨搖頭苦笑,此時車子轉(zhuǎn)過路口,駛離了幽靜綠蔭道,路邊有巡邏警察荷槍實彈而過,靴聲響起在明媚的清晨,晨風(fēng)里突然有了肅殺氣息。
香閨情濃的畫境倏忽已遠(yuǎn),風(fēng)雨陰霾撲面而來。
霍仲亨皺眉仰靠椅背,心境陡然轉(zhuǎn)暗,眉宇間隱隱透出殺氣。
一段林蔭路,一扇鐵花門,似乎隔開兩個天地。小樓猶是溫柔鄉(xiāng),外間卻已是黑云壓城、山雨欲來。云漪臉上笑容幽幽斂去,轉(zhuǎn)身走過大廳,高跟鞋在漆光鑒人的地板上敲出清脆聲響。
他寧肯每日晨昏往返奔波于官邸和此間,也堅決不肯讓她踏入督軍府。那里終究才是他真正的領(lǐng)地,不像這行宮般的小公館,來去全憑一時興致。
不管如何迷戀,他仍在戒備,仍在頑固抵抗著她的入侵。
陳太指使著傭人們打掃房間,見云漪上樓,忙迎了上來,問還要不要繼續(xù)為督軍準(zhǔn)備客房?云漪側(cè)眸,見她一臉曖昧笑容,便也回之曖昧一笑,“當(dāng)然不用。”看著她婀娜轉(zhuǎn)身而去,陳太暗暗在心中啐了一口,真是個天生的狐媚子。
客廳里電話忽然響了。
陳太還不怎么習(xí)慣這剛裝上的洋玩意,每次接聽電話總是一驚一乍。云漪剛走進(jìn)書房,就聽樓下傳來陳太驚乍乍的尖嗓門,“云小姐,云小姐!”云漪本就心煩,聽她大呼小叫更是不悅,心里卻有些莫名發(fā)緊,下意識想到秦爺?shù)年幊裂凵瘢瑓s聽陳太噔噔跑上樓,推門便嚷,“我就說吧,你那寶貝妹子又惹事了!”
竟然是念喬學(xué)校打來的電話,說念喬昨夜企圖偷跑出校,被學(xué)監(jiān)發(fā)現(xiàn)攔下。念喬竟當(dāng)場和學(xué)監(jiān)大鬧,揚(yáng)言要退學(xué),氣得學(xué)監(jiān)將她鎖起來。今天一早校方便打來電話,通知宋念喬的家人前去辦理退學(xué)手續(xù)。陳太一口氣說完校方的意思,忙不迭地冷笑道:“阿彌陀佛,這下退了學(xué)也好,我這把老骨頭伺候大小姐你一個也夠了,可經(jīng)不起她這么折騰。 ”
云漪只覺頭痛欲裂,無心理她閑言閑語,匆忙抓起手袋、外套便走。陳太不緊不慢跟在后面,涼涼地說:“督軍吩咐這幾日不要出門,被他知道怕是不好吧!”只見云漪背影一僵,猛地駐足回頭,幽冷目光刺得陳太下意識往后一退。
“做戲做足,不管你背后主子是誰,只要在這里一天,就得聽我一天的差遣。”云漪冷冷逼視陳太,臉上卻帶著三分笑意,“莫說趕走一個管家,就算失手殺了人,也未必有人能辦得了我!”陳太面色如土,牙齒咬得死緊,到底沒有發(fā)出格格的打顫聲。
一路趕往學(xué)校,陳太再不敢多說一個字,直到車子停在校門口,才轉(zhuǎn)頭看向后座的云漪,畏縮地問:“還是我單獨去嗎?”云漪低頭打開手袋,將一只小小的絲絨盒子遞給陳太,面無表情地說:“你去見學(xué)監(jiān),請她出面求情。我單獨去見念喬,你不必跟著。”
“只打點這么些,恐怕……”陳太看一眼那絲絨盒子,有些忐忑,卻見云漪掉頭推門下車,漠然丟下兩個字,“足夠。”陳太難捺好奇,忍不住將絲絨盒子打開一線,偷眼覷去,只見紅光流轉(zhuǎn),格外耀眼,竟是碩大一枚鴿血紅寶石。
學(xué)校蓋得很氣派,一名年輕女教員在前引路,云漪隨她穿過一道道拱廊,終于來到一間單獨鎖禁的宿舍門前。女教員回頭上下打量云漪,放低聲音問:“你是宋念喬的家人?”見念卿點頭,女教員嘆息道,“真可惜,她是我教過的學(xué)生里,最有音樂天賦的。”
說話間,她已打開門鎖,側(cè)身讓過,“領(lǐng)她回宿舍收拾下東西,學(xué)監(jiān)還等著你們辦退學(xué)手續(xù)。”
“多謝你。”云漪向她欠身一笑,徑直推門進(jìn)去。
狹小的寢室里,迎面就是一張窄窄的單人床,念喬蒙著被子,側(cè)臉向內(nèi),大白天仍在酣睡。
念卿一言不發(fā)地站在床邊看了她許久,緩緩走近,猛地一掀被子。念喬尖叫,翻身爬起來,抓了枕頭便向念卿打去。念卿也不閃避,任由枕頭胡亂打在身上臉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念喬滿臉淚痕,眼睛早已哭得紅腫,只穿件單薄的睡衣跪在床上,連哭帶叫地撒潑。念卿驀地張臂將她抱住,用盡力氣將她抱得很緊,“乖,不要哭,姐姐在這里。”
這句話陡然令念喬安靜下來,小時候每次惹禍被媽媽罵,姐姐總是護(hù)住她,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聽到說“姐姐在這里”便什么也不怕了……念喬呆了一刻,終于伏在念卿肩上放聲大哭,“你好久都不來看我,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讓我自生自滅去了……”
一時間,傷心委屈全都涌上心頭,念喬索性將壓在心里的話統(tǒng)統(tǒng)吐出,“這鬼學(xué)校我再也不念了,我受夠那些闊小姐的冷言冷語了,盡管讓她們走這陽關(guān)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念卿默默聽著,心如刀割,卻是無言以對。她豈會不明白這人眼的勢利,念喬無錢無勢,沒個來頭,又是半路插班在這里,自然是要遭人冷眼的。“可是,世上哪有盡如人意的地方,不管在哪里,總有委屈。只看這委屈背后,有沒有更值得爭取的東西。”念卿沉沉嘆息,一面拿手絹拭去念喬臉上淚水,一面說,“忍一時委屈,圖的是錦繡前程,你要知道……”
“不,你不明白!”念喬憤然打斷她的話,“你不知道她們都說我什么,那些話有多難聽,你根本想象不到!”見姐姐蹙眉不語,念喬再也忍不住,沖口說道,“她們背后說我來路不明,不曉得是被哪家蓄養(yǎng)的……”
念卿手上一顫,良久不語,緩緩絞緊了手絹。
不管念喬怎么哭鬧,念卿始終不開口,待她自己發(fā)作夠了,仍只若無其事地笑道:“我還有事,不能久留,校方那邊我會打點。”念喬正待開口,卻見念卿拿了手袋起身,根本不給她置喙反駁的余地,“別的事情我都隨你,只退學(xué)這一樁,你是不要想了。”看著姐姐堅定冷傲的面容,念喬真正惱了,“我是你妹妹,不是你的附屬品,我也是一個完整獨立的個體,我有權(quán)決定自己的生活!你不要用親情的名義行專制之事!”
念卿已走到門邊,聞言僵然回頭,怔怔望住念喬。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僵了半晌,念卿靠在門上頹然笑了,瘦削肩頭微微塌下,似再也撐不起太多負(fù)累。念喬有剎那錯覺,似在這美艷面孔上看見了蒼老的影子……她一呆,方才只顧傷心激動,這才注意到姐姐今日的不同。
迎上念喬疑惑目光,念卿下意識伸手撫上臉頰,想擋住她的探究眼神,卻是徒勞——早上匆忙趕往學(xué)校,顧不上仔細(xì)喬裝遮掩,只在旗袍外匆匆罩上寬大外套,戴上軟邊帽子微微遮了臉。然而帽檐內(nèi)垂下的卷曲發(fā)綹,明艷照人的眉目,外套里隱隱露出的旗袍刺繡領(lǐng)子,全都看在念喬眼里,與她往日的面目形象大不一樣。
不只這番打扮,連同念卿今日的神情舉止,都讓念喬隱約覺出異樣……姐姐這一陣子都銷聲匿跡,不來學(xué)校看她,也從未讓自己到過她工作的洋行,甚至不知她租屋處究竟在哪里。念喬并不笨,只是從未將姐姐往壞處想過,然而少女的敏感心思就像盛滿水的碟子,平端著毫不打緊,一旦傾斜,覆水盡傾,再無法遮擋收拾。
“念喬,我不想再同你吵,有些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但不是現(xiàn)在!”念卿黯然微笑,轉(zhuǎn)身拉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隱約聽見姐姐和門外的人說了什么,腳步聲便沿著走廊遠(yuǎn)去,念喬呆了呆,一咬牙追出門去,卻被門外的女教員厲色攔住,說禁閉尚未取消,不許踏出房門。念喬情急掙扎,不經(jīng)意間,卻看見學(xué)監(jiān)與那名富態(tài)的胖夫人已經(jīng)候在不遠(yuǎn)處的門廊下——她認(rèn)出那位胖夫人,分明是姐姐上次介紹的闊太太,姐姐假稱她是自家姑母,托了她家先生的情面,才令校長同意自己入讀。只見胖夫人一臉笑容,謙卑地迎上姐姐,連一向傲慢的學(xué)監(jiān)也顯得態(tài)度謙和。而姐姐的背影一反以往拘謹(jǐn),顯出一種難以描述的風(fēng)韻和傲氣,竟似換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