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30
第二天劉循就將他那輛奧迪a8停在她家門口,一個電話打進(jìn)來,那個瀟灑,說是醫(yī)師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是上海市醫(yī)院婦產(chǎn)科的主任,人稱“送子觀音”的明星大夫。</br>
草草將幾件衣物和證件擱箱里,沒過一會兒她就出了門,垂著睫還在心里醞釀著怎么感謝他,就聽劉循坐在他那輛銀白色奧迪的駕駛座上,透過降下的車窗微笑看她,“謝謝一類的客套話就不必說了,你不如以身相許吧?”</br>
她眼皮一跳,掃眼過去,真是認(rèn)真的神情。</br>
眨巴眨巴眼,她鎮(zhèn)定地走過去,拉開車門笑著說,“哎,不必啦,劉總不嫌棄我,我這小廟還供不起你這尊菩薩呢。”鉆進(jìn)車內(nèi),左右環(huán)視了下又道,“車不錯,不過如果是黑色就更好了。”</br>
劉循當(dāng)她是在轉(zhuǎn)移話題,眉頭輕皺了皺,張口正欲言,就見她的笑容一僵,隨后慢慢地在嘴角淡了下去。</br>
眼里閃動著不明的光。</br>
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離他們不遠(yuǎn)處,一個身著黑色薄風(fēng)衣的男人站在那兒,朝著他們的方向直直望過來。風(fēng)獵獵而動,看不清表情,卻仍能辨別出那是個輪廓相當(dāng)英俊的高大男人。</br>
“他是誰?”</br>
李漣漪怔愣了一會兒,嘴角的弧度又牽了起來,轉(zhuǎn)過頭對他戲謔道,“這可怎么辦吶,你的情敵來了。”隨即垂下頭似自言自語地低語了句什么,眉宇間有抹悵然與失望掠過,劉循沒聽清楚,更沒來得及看清她的神色,她就已經(jīng)拉開車門下車去了。</br>
那是蘇唯一。</br>
在她離開b市的兩個月后,他追來了。</br>
他并非獨自前來,隨同而來的是李漣漪之前想都沒有想過的人,秦墨,國內(nèi)最好的婦科醫(yī)生。上海之行就這么中斷了,半個月后在婺源本地的一家醫(yī)院里,兩名被臨時受召充當(dāng)助手的專業(yè)護(hù)士親眼目睹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剖腹產(chǎn)手術(shù)。</br>
在這之前醫(yī)院里的幾名主刀醫(yī)生曾議論過,孕婦的情況非常特殊,雙胞胎中其中一個臟器功能已經(jīng)全部衰竭,說不準(zhǔn)呼吸都快停止了,另一個受其拖累,營養(yǎng)不足所以體積較之普通胎兒來說要小很多,另外母體本身其實并不適合懷孕,如果真的要冒險將孩子生下來</br>
其中那位資深醫(yī)生搖著頭嘆息,回天乏術(shù)…弄不好就是一尸三命啊。</br>
后來的結(jié)果讓他們大跌眼鏡:除了還未出母體就已沒了呼吸的男嬰,另一名女嬰和嬰兒的母親都活了下來。</br>
即使在很久以后,李漣漪仍記得,在麻醉劑也無法鎮(zhèn)住的劇烈疼痛中,她咬著牙齒握緊拳頭堅持著,指甲深深地扣進(jìn)了掌心的肉里,很痛但讓她清醒。眼前忽暗忽明,明滅不定地像壽命將終的燈泡,汗水很快糊住她的視線,咸澀極了。身體里的力氣與能量隨著大量血液流出體外,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于是眼淚就流了下來,與粘稠的汗水混雜在一起。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訴她的孩子:寶寶要爭氣啊一定要堅持住…</br>
后來,她想說,寶寶,媽媽舍不得死…</br>
她怎么舍得死?</br>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在煉獄的煎鍋中來來回回幾遭,忽然一聲微弱的但隱隱透著新生命活力的哭聲傳入她的耳中。她狠狠打了個激靈,神智很清醒地看著那個年輕而冷靜的女子摘下了白口罩,試著額際大滴大滴滾落的汗珠,先是深深吁了口氣,隨后朝她豎起大拇指,露出大大的笑容說,“李漣漪,我對你刮目相看了,你很勇敢。”</br>
她的手上全是血,她的身后,一個護(hù)士抱著小小的一團(tuán)東西,哭聲就是從那小東西嘴里傳出的。</br>
仿若壓在身上的大石驀然離開,她身心皆是一松,撩唇正想笑一笑,可還沒來得及回應(yīng)秦墨眼前就一黑,暈了過去。</br>
又是一個非常漫長冗慢的夢境。</br>
等醒過來時已是好幾天以后的事情了。她一睜開眼,就看見蘇唯一滿臉胡茬地守在她床邊,雙眼緊閉睡得很沉。他頭發(fā)亂糟糟,衣服也是皺巴巴的,比流浪漢還要狼狽。</br>
她也就手指頭那么稍稍動了下,蘇唯一就像觸電了似的驚醒過來,飛快地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沒說,但那表情——激動跟什么似的。</br>
后來聽照顧她的小護(hù)士用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的語氣說,自她昏迷后,蘇唯一一直守在她床邊沒離開半步,兩天都不吃不喝,要不是秦醫(yī)生威脅他若再不吃東西就再不管她死活直接走人,說不定還沒等她醒來他就已經(jīng)先去見馬克思了。</br>
當(dāng)時蘇唯一也在場,一聲不吭的只是看著她微笑,臉部線條是她在幾年前從未見過的柔軟。這個男人在她心目中,曾是冷硬殘酷但目標(biāo)堅定意志強(qiáng)大的英雄。他會打女人,但從來沒打過她,他還說過,因為她,他此生再不會對女人動手。</br>
后來這個英雄成了她父親眼中卑微低下的螻蟻,為了變得更有力量更有資格配得上她,他離開了她。可是她不知道,然后時間一晃就是這么多年。</br>
等小護(hù)士出去了,李漣漪坐在病床上看向蘇唯一,歪著頭凝視觀察了很長一段時間,卻半個字不說。直到他也有點撐不住,摸了摸臉笑道,“我的臉上有什么東西嗎?”她的目光才出現(xiàn)波動,真是波動,像靜潮里激蕩起的水紋,飛快地擴(kuò)散開來。</br>
她在蘇唯一面前嚎啕大哭,二十幾歲的人哭得比孩子還要兇還要厲害,像是在瘋狂的宣泄,雙手起先是顫抖著緊攥著被子,后來被他一把抱住,就死命捶他的背,一哽一哽哭得快要喘不起來,</br>
“你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太晚了你知不知道……”</br>
她的愛情還沒有強(qiáng)烈到抵住時光的侵蝕,她等了太久,把愛他的力氣全部耗沒了。她的心因為少了個人太空了,所以在漫長的時光里不知不覺地就將另一個人裝了進(jìn)去。</br>
而那個人,已經(jīng)不是他蘇唯一。</br>
蘇唯一沉默地抱著她,任憑她將全身的力氣化為拳頭雨點般砸在她身上,身體的疼抵不過胸腔處傳來的陣陣隱痛。</br>
你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太晚了你知不知道…</br>
他知道。</br>
真的太晚了,晚到在她昏迷的那些日子里,口中喃喃低語的名字已經(jīng)不是“蘇唯一”了。</br>
她大哭了一場后,兩人像是有默契似的,對那日的事閉口不談。</br>
她不想見到蘇唯一,見到他她心里真是難受。說不出來的難受,沒有了愛,這個男人還是讓她痛苦。</br>
可蘇唯一卻是無事人般,居然在婺源本地的旅館住了下來。離她住的地方有一定的距離,但開車十來分鐘也能到。</br>
——我們劉喜歡小朋友的煩惱也是由此而來。</br>
這可不,他才到多久呢,沒半個小時吧,那門就被敲響了。</br>
先前接了蘇唯一的電話,李漣漪知道他會來,所以嘆了口氣,老老實實站起身,走出去穿過庭院開門。</br>
她的表情成功讓劉喜歡俊俏的小臉由陰轉(zhuǎn)晴。</br>
但出乎意料的是,站在門口的,除了蘇唯一,還有個正背著個大背包,形容疲累但目光如炬般怒視她的短發(fā)女人。</br>
她已有一年沒見的好朋友杜程程。</br>
杜程程見著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火藥味兒十足,“好啊你李漣漪,挺逍遙快活是吧?跑這么大老遠(yuǎn)就為了紅杏出墻?!”</br>
李漣漪住的地方離風(fēng)景區(qū)很近,交通便利,但亦不會喧囂吵鬧。其中有一條小道在交錯分布的馬路岔口,從旁邊的路口拐進(jìn)去,穿過窄窄的兩邊開著一簇簇小野花的石板人行道,有一片很大的油菜花田。</br>
她和杜程程躺在黃澄澄的油菜花田里,仰著臉看天空。天空很藍(lán),還有白色的云朵安靜地漂浮,間或有幾只灰不溜秋地鳥兒從田中驚起,撲打著小翅膀朝高遠(yuǎn)的天空直沖而上。</br>
是一種屬于鄉(xiāng)野的詩意。</br>
“程程,”空氣有點潮濕,泥土和青草也是,她的故事很長,等說完了已不知過了多久。她在淡淡的陽光中看湛藍(lán)的天空,目光穿過云層,比天空還遠(yuǎn),最后她道,“我想我是愛他的,他也愛我,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們總是會錯過。”他愛她的時候,追她追到以色列,追到非洲馬拉維,可那時他不說她就裝著不懂。等她不想裝了,他卻再也沒像以前那樣追來了。</br>
她從前是個壞孩子,只愿沉溺在不需回報的溫柔中,但現(xiàn)實不比童話。</br>
她知道他累了,世上沒有誰會傻到守著一個沒心肝的女人一生,所以她的夢醒了,睜開眼,他已不在。</br>
杜程程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適才聽到的內(nèi)容,好半天,眨著眼睛嘴里蹦出幾個字來,“日,這整就一瓊瑤劇嘛。”說著,順手折了根油菜花梗咬嘴里,含含糊糊道,“我還想著你當(dāng)初走得真是干脆,別說我們了,你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家那位……好不容易養(yǎng)大的白眼狼居然就這么跑了……”</br>
李漣漪也跟著折了根,有樣學(xué)樣地放嘴里嚼,真苦,又澀。</br>
“其實吧,你就這德行,活該,讓寵壞了不知好歹,我怎么跟你說的來著,別太鉆牛角尖是吧?你不僅鉆了還卡著出不來了……”</br>
“不過顧方澤做得也太過了點,這喜歡個人吧是沒錯,可殃及無辜就是他的不對了,要是我我也想…”</br>
自言自語似的,杜程程一個人說得不亦樂乎,最后,大概是說累了,她頓了頓,隔了很久才說,“漣漪,衛(wèi)放向我求婚了。”</br>
見李漣漪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過腦袋看她,表情像被雷劈過似的,杜程程老臉一紅,惱羞成怒,“看什么看?你驚訝老娘還驚嚇呢?!”淬了口,斜睨過來道,“話說你的電話來得正及時,我正煩著吶,你電話就來了,正好給我逃跑的借口哈……”</br>
李漣漪笑起來,意味深長的“哦……”</br>
“哦個毛!”杜程程又怒了,騰地跳起來撲到她身上死命撓,“叫你哦!”</br>
“再撓我給衛(wèi)放同志通風(fēng)報信去……”</br>
兩個女人就這么在油菜花田里瞎折騰,鬧了很久才體力透支地癱回去。</br>
杜程程邊喘著氣,“漣漪。”</br>
“嗯?”</br>
“如果連你們都不能在一起,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相信愛情可以永遠(yuǎn)。”</br>
“……”</br>
“唔,對了還有,你家那位出事了,胃出血住院,不知你心情如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