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場沆瀣一氣結(jié)黨營私的朝堂困局,在小南辰王精心周密的運籌謀劃中迎刃而解。</br> 小南辰王回來的消息并未公開,他也難得可以應(yīng)皇侄的邀請,留在宮中小住幾日。侍寢殿曾是皇兄的帝王寢殿,他就由皇兄撫養(yǎng)長大,有時也住過這里,再次回來,不禁觸景傷情,感慨皇兄駕崩之時不過30來歲,卻已是一代帝王,而他自己其實也不過20來歲,便也已是一代名將身經(jīng)百戰(zhàn),亂世動蕩不安,朝堂波軌云爵,而他能做的,也只能是窮極一生,傾其所有,為皇兄守一個江山為百姓護一個天下。</br> 時宜終于在皇宮見到師父,連日的擔憂,在看見師父的那一刻化成了欲語淚先流的心潮澎湃。</br> 師父見到十一這副模樣,忍不住又想逗弄她一番,便轉(zhuǎn)頭問軍師:“兵不血刃,難得?”</br> 軍師答道:“難得,十分難得。”</br> “那為什么十一還想哭?”</br> 軍師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連連抱怨:“沒見過這么愛捉弄徒弟的師父,看不下去了。”</br> 在確認了師父安全之后,時宜也終于安心地笑了。而師父那么愛逗十一像極了喜歡捉弄心儀女生的調(diào)皮男生,喜歡看她為自己著急,喜歡看她關(guān)心自己而不自知。</br> 這個侍寢殿是師父幼時住過的地方,十一不禁想多看幾眼,想象一下幼時的小南辰王又是怎樣的模樣,是否也調(diào)皮搗蛋,師父也貪玩愛鬧。不過可想而知,幼年的小南辰王,必然也是聰明絕頂,才識過人,世間少有的天才少年。</br> 時宜見宮女們走過,并未理會他們。便問師父:“他們好像不認識我們。”</br> 師父說:“好像是吧。”</br> 時宜又問:“此番除了極少數(shù)人,誰都不知道小南辰王回來了,所以我們要在宮里隱姓埋名嗎。”</br> 師父又答:“好像…是吧。”</br> 時宜怯怯地再問:“那我可以不叫你師父嗎?”</br> 師父一臉的疑惑,時宜趕緊解釋:“我一叫,立馬就露餡兒了。”</br> 師父微微一笑:“有點道理。”</br> 聰明如小南辰王大概也沒有猜出十一的小小心思,是想找個借口可以叫他一聲周生辰,只可惜時宜這次未能如愿。</br> 宮中內(nèi)侍便傳旨,太后召見。小南辰王臨走之前讓十一去找軍師,叮囑她這里不是王府,不要四處亂走。愛逗十一玩兒的小南辰王又變回了體貼細致的師父,十一的安全,無時無地他都惦記。</br> 天下之大,也唯有南辰王府,唯有他的身邊,才是唯一可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安身之所,而所謂的太后召見,不過是太后戚氏刻意而為之的一場故人相見。</br> 與此同時,廣陵王在自己寢宮暗自惋惜,未能借此大好時機,除掉小南辰王。廣陵王劉子行的歹心,早在赴西州請兵之時便已顯露,請皇叔出兵解救陛下只是表面的偽善,實際也是想借機一舉兩得,既借南辰王軍之力除掉趙劉一黨,又借陛下杯弓蛇影對黃叔的猜忌除掉暗入宮城無人知曉的小南辰王。剛好</br> 皇叔的至誠至真換來了陛下的重親情而輕江山,并未給他實現(xiàn)自己卑鄙想法之機。</br> 可見劉子行對小南辰王的仇視,不僅僅是因為時宜,更多的是出于自己想謀仇篡位的齷齪野心。</br> 陛下也來到了皇叔寢殿,面見小南辰王麾下軍師謝崇,陛下向軍師躬身行禮,三拜軍師,曾經(jīng)太傅教導(dǎo)過先帝,又是小南辰王的恩師,的確受得起小皇帝這三拜。</br> 這三拜相信陛下也是出于誠心,是對自己父皇和皇叔恩師的敬重,但同時也是為了自己后來留下軍師,先獻上一份誠意吧。</br> 自幼便登基為帝,盡管皇權(quán)旁落,但也都是受過帝王之術(shù)的教導(dǎo)和培養(yǎng)。知人善用重情愛民,也算是個不錯的皇帝,但只可惜,卻是有帝王之道而無帝王之才。</br> 在一個皇權(quán)隨意更迭的荒唐時代,有一個權(quán)利熏心,自私自利的荒唐母親也只能淪為一代傀儡。帝王最終用其短暫的生命,為自己母親的權(quán)力欲望而獻計,可悲可嘆。</br> 而陛下此行的第二重目的是為了探聽高淮陽與皇叔的關(guān)系。高淮陽是先帝高皇后的堂妹,因而時常有機會入宮,被先帝看上,高氏宗親強行送她進宮,多一個寵妃在宮中對于高氏只有好處。</br> 而高皇后卻不愿其與之爭寵,逼她出家,但高淮陽想嫁之人卻是小南辰王,而此刻他正在宮中。在一旁的十一聽了這樣的話,怎能不開始胡思亂想?</br> 師父回來了,見到時宜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等在殿前,卻便說讓師父進殿休息,而自己任性要出宮,徒弟突然鬧了情緒,師父只好耐心寵著:“宮門早就關(guān)了,你以為這里是西州任你暢行?”只有西州任你暢行,這是這天下獨有的偏愛寵溺,現(xiàn)在滿腹心事中的十一未能領(lǐng)會,而傲嬌的師父寵徒弟又要端出本王的架子,是不敢承認自己內(nèi)心深處,也想時宜留下來吧?</br> 寢殿之內(nèi),陛下還在,時宜未向陛下行禮,被師父狠狠訓(xùn)了一番,得陛下解圍,才讓她坐下,又指著點心讓她吃。被師父打了一個巴掌又給糖,本來就胡思亂想的十一滿腹的委屈可憐兮兮,他雖一向隨性,不喜俗禮,但在皇宮之內(nèi)陛下面前時宜身為臣女,若是失了禮儀會惹來禍事,此時他先責備在前,陛下便不好怪罪在后。</br> 其實是私心里在保護時宜,但又舍不得時宜難過,所以讓她坐在身旁,給她吃點心,以示安慰和關(guān)心。但此時的十一滿懷心事,加之委屈,恐怕意會不了師父的良苦用心。</br> 陛下問皇叔此次立功要什么賞賜,珠寶封號,還是領(lǐng)地,又或是姻緣。身外之物他都不需要,而姻緣他不能有。</br> 陛下又說,就算不能行婚娶之禮,只要情投意合,也可相伴終身,軍師表示贊同。但陛下意有所指是高淮陽,而軍師暗示之人卻是時宜。</br> 當局者迷而旁觀者清。這么多年他對時宜的寵愛用心,時宜對他的傾慕用情,軍師大概都一一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們之間不僅僅是師徒之情。盡管軍師也清楚二人的身份,但一路看著殿下所受的苦累。他對這個殿下更多的是老父親對子女的心疼與愛護,不求其他只求平安幸福。</br> 軍師的話,說者有意聽著也都入了心,婚娶之禮又有何用,有情有義才是要解,所以才會有后來的心意相通,卻只愿相伴彼此終身,而無更多奢求。</br> 嘆只嘆造化弄人,他所求依然不多,他說他并非后繼無人,王府里有十個孤兒和一個徒兒足矣。而事實是,那十個孤兒是他真正的徒弟,這一個徒弟是他心之所系。他將他的風骨他的信念他的能力都毫無保留地傳給了他的每一個徒弟。他的心裝了百姓裝了親人裝了家國大義。而十一是最后填滿他心底最深處的唯一。</br> 他的心是滿的,心滿而意足,知足而常樂。雖他這一生不必再求什么,而無所求亦滿載而歸。</br> 他也許會失去親人,但不會失去親情。他也許會失去愛人,但不會失去愛人的心。他也許會失去青史留名,但不會失去百姓的口口相傳。</br> 忠誠美談,難得叔侄相聚,陛下拉著皇叔下棋,軍師在一旁填茶陪同,卻看得入迷,不慎打下壺蓋兒。意外的聲響嚇到了陛下,也驚動了陛下的皇軍護衛(wèi),斥退護衛(wèi)之后,陛下感傷自己除了皇叔還能信誰。</br> 幼年登基,先是母親掌權(quán),雖坐皇位,卻處處受制于母親的專制與威嚴。心有抱負不能施展,相互手足卻反被牽連。逐漸成年之后,急于脫離母親掌權(quán),卻輕信奸臣,導(dǎo)致被脅迫牽制,動彈不得。</br> 宮廷與朝堂的藏污納垢,陰狠奸詐,令他如驚弓之鳥,心有余悸。坐擁天下,可舉目四望,確實是除了皇叔,無人可信。</br> 陛下又說,聽軍師所言,劉元曾與皇叔有過交情,問皇叔是否想為其求情,愿意為皇叔對罪臣網(wǎng)開一面?是感恩于皇叔相救愛護,卻不求賞賜的赤誠,也是為自己討一份人情。今日我祝你圓滿情誼,他日也請你為我留下軍師守望相助。</br> 而小南辰王并未求陛下饒過兒時的好友,他請陛下秉公辦事,是為君王立威也是對有罪之人的震懾,求勿誅連后人是為昔日好友求情,也是對無辜之人的憐憫。這就是小南辰王啊,殺雞儆猴又有好生之德,執(zhí)法嚴明卻又宅心仁厚,與陛下的這番交談,令他心中百感交集。</br> 皇侄仁慈,在這人心叵測爾虞我詐的朝堂與宮廷之中,始終是獨木難枝,可信之人幾乎全無。而他一個手握兵權(quán),受封邊疆的外姓之王,就連入中州進宮殿,都不能名正言順,更不可能留下輔佐相助。</br> 是為國事憂,亦為親人愁。又是好友,曾經(jīng)相助于他,如今卻背道而馳,犯下不可饒恕的重罪,陷他于情誼兩難之地,是為情義商。只道是今日之日多煩憂,唯能獨飲一盞酒,舉杯消愁愁更愁。而十一也是一寸柔情長幾許,輾轉(zhuǎn)千回,難以成眠。</br> 十一睡不著,見師父獨自一人飲酒,心事重重,而師父也發(fā)現(xiàn)了十一,從她回來,就一直眉頭緊鎖,悶悶不樂。</br> 告訴她手中的烈酒他喝了不少,有什么煩心事都可以跟他說,明日他也不會記得,是自己背負再多也想為十一分擔憂愁。而時宜卻借他手中的酒,試探他的煩憂。</br> 兩個人你問我答,卻又各說各話,命運的安排有時也略帶危險,讓兩個人同在寢殿,卻各懷心事,彼此關(guān)心,卻不再同頻。</br> 時宜以為師父在為宮中故人傷情,而師父說的全是在為兒時的好友憂心。雞同鴨講卻對答如流,最后十一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不過是自己先入為主,各說各詞的誤解。</br> 而師父也困惑,聊了半天也沒弄清楚十一是想說誰,罷了罷了,小兒女的心思他實在不懂,而有些事他還需做個了結(jié),見師父喝了那么多酒突然起身出去了,時宜趕緊拿上師父的披風追了出去,時宜第一次來到宮里,不知道夜里宮中有宵禁,像她這樣亂闖,一不小心就會被當成刺客。</br> 師父發(fā)現(xiàn)了時宜,及時拉住她,說:“跟著我干什么。”</br> “我怕你有危險。”</br> 他堂堂小南辰王早已身經(jīng)百戰(zhàn),竟讓一個不懂武藝的小徒弟擔心自己會有危險。今晚的十一給了師父太多的疑惑,師父大概忘了,他剛才說過他喝的酒叫桑洛,連自稱酒量齊天的將軍喝了都醉倒半月,而他自己今晚也喝了不少。</br> 原來是自己挖的坑,把自己埋了進去,相想借醉酒套時宜的心事,卻反讓她為自己擔憂。</br> 師父只好承認,其實自己酒量不錯。時宜想起阿娘念過的詞,醉臥白骨灘,放意且狂歌,他就該猜到師父酒量不小,師父只能自嘲:“年少輕狂的事都被寫了下來。”</br> 是啊,像那時的他年少一腔孤勇,狂放不羈,帶著為數(shù)不多的兵,兇吉難測,朝不保夕,所以快意。而如今似乎多了許多的牽掛,自己在意的人和事越來越多,顧慮也越來越多,反而失去了許多灑脫失意的心思,她猜不透,而他的心事愿與誰一一分享。</br> 他帶著十一去挖酒,帶時宜去牢中探望劉元,帶她去幼年住過的宮殿,給十一講兒時的友情,那些曾與兒時好友埋在宮中各個地方的好酒。</br> 年少時的約定,言猶在耳。如今卻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曾經(jīng)的志同道合,曾經(jīng)的同舟共濟,如今時過境遷,漸行漸遠,時光改變了多少人與事,功名利祿權(quán)勢地位,有多少人能經(jīng)受得住誘惑,亂世浮華人心險惡,又有多少人能堅守心中的信念。</br> 我愛談酒送他一場,是全昔日好友之意,為他護下家人,是報兒時相互之恩。</br> 這一次的功成相見,時宜對師父又多了一些了解,知道了他幼年的往事,見到了他幼時的好友,走他在這宮里走過的每一寸,時宜仿佛也參與了他的過去,除了那個橫亙在他心中的故人。</br> “周生辰。”時宜終于在轉(zhuǎn)身回頭的瞬間,把藏在心中許久的這三個字,勇敢的叫出口。借著這需要隱性埋名的小小機會,偷偷泄露一絲深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br> 而他第一次聽到時宜這樣叫他有些突然,有些不習(xí)慣,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像一股暖流悄悄地流淌在心中,時宜他面前蹲下,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你的家在西州,你以后的日子也在西州,你方才說過,王府有十個孤兒,一個徒弟,就足夠了。”</br> 是啊,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那些早已逝去的友誼過往,那些與自己漸漸走遠背道而馳的人,又何必去在乎呢?他的西州,他的南辰王府,還有十個孤兒一個徒兒,足夠了。</br> 這一次,時宜像他的陽光驅(qū)走了他這一夜所有的煩愁。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