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最初,是一片雪白。
周遭的羊水溫暖澄澈,干凈透亮,像一塊封凍千年的寒冰,他就沉睡在這塊冰中。
在時間都不存在的生命起點,一切悲喜開始之前,他的靈魂被近乎虛無的幸福填滿,安靜的沉睡在水晶般明凈的搖籃中。那時他還沒有名字。
忽然,這份綿延的、無垢的幸福被打破了。
他聽見腳底傳來金屬撞擊聲,緊接著溫暖的羊水被排空,隨著水平面漸漸下降,他落到堅固的培養(yǎng)艙底部,小小的手觸碰到那個跟水一樣干凈的東西。
冷。這是第一次見面的世界給他的感覺。
他張了張嘴,吸進他來到人間的第一口空氣,氣流滾過嗓子,刮擦著柔嫩的喉嚨。還是冷。
一只成年男人的手伸進培養(yǎng)艙,倒提著他的腳把他拎了出來,可能是他身上水淋淋的,男人脫下大衣,把他裹住。那件亮紫色的大衣由柔軟的羊羔毛制成,還是蹭得他嬌嫩的皮膚微微刺痛。
“不哭?”男人說著,用又長又直的東西戳了戳他的臉,他下意識地用小拳頭碰了碰那個東西,冷的,硬的,還帶著一股油膩膩的怪味。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東西叫槍。
“他不是嬰兒,嚴格來說,應該相當于幼兒。在人工母體中發(fā)育十三個月,出生就相當于二十一個月大的幼兒,會翻身,會自主爬行,省去了照顧新生兒的麻煩。”另一個男人走上前來,拍了拍曾經(jīng)包裹著他的“冰晶”,感嘆道:“他很聰明,我們在胚胎時就對他的大腦施加干涉。可惜是基因序列融合出錯的次品。”
“最好是你們搞錯了基因組,才造出了這個‘我和我心愛的氪星人愛情結晶誕生前的副產(chǎn)物’,我的小萊萊——最好是這樣。”男人蒼白的臉上畫著一道上彎的形狀,像一道鮮紅的新月,他慢慢地說著,眼神向下,忽然瞥到了孩子玻璃球般翠綠色的瞳孔,立即大感興趣的挑起嬰兒的下巴,笑瞇瞇地說道:“看這個漂亮的翡翠色,他有我的眼睛。”
“是的,我們對他的外貌做了一些調(diào)整。”光頭男人聳了聳肩,“別跟我說你要撫養(yǎng)他。”
“誰知道呢。面對這么可愛的孩子,我也會有些做父親的感覺。”
笑臉男人摸了摸自己紫色的漆皮手套,取下戴在大拇指上的戒指。這枚戒指帶著典型的中世紀宮廷的風格,造型狂放華麗,一只首尾相接的毒蛇,嘴里咬著指甲蓋大小的方形寶石,上下顎尖利的毒牙嵌在寶石的四個尖角上,從張開的蛇頭到身上的鱗片都栩栩如生。
他將這枚華麗到了極點的權戒放在嬰兒的掌心,讓后者用力握住,然后把嬰兒放在實驗臺上,看著年幼的孩子為閃亮的寶石露出笑容:“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會愛他的。”
然后他抬起手臂,食指微微下壓,扣動左/輪/手//槍的扳機。
沒有卡彈,沒有奇跡,子彈從槍□□出,如他所料的貫穿了嬰兒的胸膛。
血花飛濺,彈匣里跳出來的滾燙銅殼上,倒映出了男人的臉,如同石膏像一樣蒼白、堅硬而冷漠,和受害者一模一樣的綠色瞳孔,不見任何收縮和舒張,空洞得像兩顆寒冷的冰球。
“我很愛他,他是我和我心愛的蝙蝠的孩子,所以他可以帶著我的戒指下葬。”硝煙裊裊上升,小丑近乎冷漠地殺死了一個嬰兒,唯一的反應只有用手帕擦了擦槍口,再把地上的銅殼放回口袋里,沒人能想到他這么有禮貌,竟然還知道帶走垃圾,“我會幫忙處理尸體的,然后讓我們一起忘了這件事,對誰都不要提起,記得我說的話。”
萊克斯·盧瑟嘆了口氣,望向實驗臺上的嬰兒。巨大的動能讓子彈旋轉著穿過了幼兒的軀體,在后者身上開出拳頭那么大的洞來。現(xiàn)在那已經(jīng)不算是嬰兒了,科技之星實驗室十三個月的心血,僅僅是一坨逐漸冰冷的血和肉,混雜著折斷的骨頭渣滓。
他并不心痛,也不憐憫,只是略有遺憾:“早知道我就聯(lián)系蝙蝠俠了,他愿意為這個孩子付賬單。”
小丑把手/槍放回口袋里,拍了拍萊克斯·盧瑟的肩膀,作態(tài)好似一對親密的合作伙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抱歉,我不會像你一樣,無法殺了氪星人,就在窩里下個蛋,指望小鳥崽長大后幫你殺了他。讓我和蝙蝠俠的孩子活著,只意味著我的失敗。”
他緩緩走出實驗室,身后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張巨幅油畫,畫布上,女神阿爾忒彌斯坐在云端,向下張望,而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nóng)滿面愁苦,一手高舉短刃,另一手托著他的女兒伊菲吉妮婭,高臺下是驚慌失措、避之不及的人群。
這是著名的古希臘悲劇之一,阿伽門農(nóng)殺死了阿爾忒彌斯的圣鹿,為了平息狩獵女神的怒火,他將自己最愛的女兒作為貢品獻祭。戰(zhàn)爭結束后,他回到家鄉(xiāng),卻被發(fā)妻克呂泰涅斯特拉伙同情人謀殺。阿伽門農(nóng)之子為父報仇,又殺死了親生母親。
阿伽門農(nóng)的注視仿佛命運的隱喻,千百年過去,血親相殘的故事仍然在日光下上演。
萊克斯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墻壁上的掛鐘,時針沒動,分針從五走到了十五出頭。從見面到結束,這對基因學上的父子,只相處了短短十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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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九點四十六分,弗蘭克·弗洛斯特推開了家門。
窄小老舊的公寓房里,洋溢著罐頭、塑料和貓屎的臭味,房間冰冷黑暗,暖氣關著,沒有一盞燈亮著。窄小的門欄堆著好幾袋垃圾,有的已經(jīng)在這放了超過一周,廚余食材在狹小的空間里腐爛,發(fā)出驚人的惡臭。
太安靜了。他甚至沒有聽見那群該死的貓的叫聲。
難道艾琳娜已經(jīng)睡下了?弗蘭克打開房間的燈,走過客廳,大喊著妻子的名字:“艾琳娜!”
沒人回答。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額上滲出密密匝匝的冷汗。一股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他咬著嘴唇,從腰間拔出手/槍,小心翼翼地踩著地毯,挪動到臥室門口,停了一會兒,才舉起手/槍,做出瞄準的姿勢,對著臥室大喊:“出來,滾出來!都給我舉起雙手,跪在地上!孬種,表子養(yǎng)的,企鵝人的走狗!我說過我會還錢的,你們敢?guī)ё甙漳韧{我!”
緊接著他愣住了——臥室里沒有艾琳娜,只有臺燈的一小塊橘黃色燈光,照亮了坐在床頭的人。
對方十分年輕,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漆黑的雙排扣羔羊絨大衣,帶著可拆卸披肩的長風衣,十分修身的黑色馬甲,最底下是雪白的絲綢法國襯衣,喉嚨處綴著層疊繁復的蕾絲領巾,戴著昂貴的海豹皮手套的手,正捧著他妻子從書店折價買回來的《高堡奇人》。
男人好像現(xiàn)在才聽到聲音,他抬起頭來,一頂圓形寬檐高禮帽,綴著象征哀悼親屬的黑紗,黑紗十分厚重。就是那張藏在黑紗下的臉,讓弗蘭克結結實實地大叫一聲。
那不是人臉,對方完全沒有五官,黑紗下是長長的、黑色的尖嘴,那是鳥類的臉!
他定睛看去,才發(fā)現(xiàn)對方只是帶了個鳥嘴面具,因為他一身黑色,從頭到腳包得一絲不漏,加上光線昏暗,才讓他生出了那黑色渾然一體的錯覺,還以為棲在床頭的是個一人高的烏鴉怪物。
“晚安,先生。”對方放下《高堡奇人》,掏出金色的懷表,看了看時間,然后站起身來,對他欠了欠身。
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他心知肚明,在哥譚,最可怕的不是滿身紋身,呼呼喝喝的彪形大漢,而是這種西裝革履的瘋子。他們故作體面、優(yōu)雅、高高在上,但實際上是他們是一群奇裝異服的變態(tài)。
他的手在抖,為了壓下心里的恐懼,他只能大喊:“你是誰?你把艾琳娜帶到哪里去了?我告訴你,你不可能威脅到我,要是艾琳娜有什么三長兩短,我一定把你的蛋切下來……”
“冷靜一點,弗朗切斯科先生,帶走你的妻子的人不是我,在我來之前,你的妻子就已經(jīng)離開了——被企鵝人帶走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弗朗切斯科,你努力把自己偽裝成美國人,但你不喜歡把h發(fā)音,總把一句話的最后一個單詞讀成元音,并且把輔音咬的很重。這一切都表明你是個意大利人。你的鞋跟磨損的程度不同,證明你長短腳,可能有腿骨骨折的病史。你在企鵝人的幫派里,裝作連quite(相當)和quiet(安靜地)都分不清,卻分別知道champion(冠軍)、champagne(香檳)的意思,”男人對他晃了晃書本紙張中夾著的字條,還點了點掛在墻上,寫著各式詞語的臺歷:“顯而易見,你至少讀過高中,接受過高等教育。在美國高校里,排查一個骨折過的意大利人,可不算難。”
男人輕描淡寫的說完這一長串,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來,一手拿著黑色的長骨傘,金屬傘尖在臥室的四周墻壁上敲敲打打,最后停留在一個讓弗蘭克膽戰(zhàn)心驚的地方,暖氣金屬管的后方。
弗蘭克和他對視,他沒有看到他的眼睛,卻能感受到那冷漠而理智的光。他告訴他,他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秘密,那木質墻壁后面藏著什么——他們兩個都知道。
男人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許久才說:“你有出色的化學天賦,用你高中學的化學知識,和大量的沐浴露、洗衣液、感冒藥,配出了新型毒/品,甚至對企鵝人的市場管控造成了沖擊。難怪他會故意引誘你進入賭場,欠下巨額賭債,不得不去他的地下斗獸場里死斗。所以,你今夜想帶著你的妻子跑路,連火票都買好了。”
弗蘭克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好久好久,才緩緩地放下□□:“你把我調(diào)查的這么清楚,是想干什么?”
對方直截了當:“我想見企鵝人。”
“見他?通過我這個無名小卒?”
男人嘆了口氣:“我來得不是時候,哥譚的黑/道勢力在哥譚警局和蝙蝠俠的壓迫下,暫時進入了收縮時期,連企鵝人這種領頭羊都不肯露頭。我若想見他,就只能進入他開設的地下斗獸場,但我是個外鄉(xiāng)人,拿不到入場券,只能來求你引薦。”
“我沒辦法讓你見到企鵝人,連我自己都沒見過他。”
“這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讓我進門就好了,我自有跟企鵝人聯(lián)絡的辦法。”
弗蘭克斟酌了一下對方的說辭:“那你能出什么價碼?”
“我可以讓你從斗獸場里活著走出來。”
弗蘭克上下打量著他,這個陌生的男人,連臉都藏在一張堅硬的鳥嘴面具之后,但是他現(xiàn)在除了信任這個不明來客之外,沒有任何辦法。他動了企鵝人的蛋糕,又逃不出企鵝人的勢力范圍,如果不放手一搏,他和他懷孕的妻子都難逃死劫。
他沉思了一會兒,眼睛中閃爍著理性的光,不再是個咋咋呼呼的小混混了:“在這之前,告訴我你的名字。”
“華特·席格·理查德。”男人走到他面前,說著一百年前的開膛手杰克嫌疑人的名字,對他伸出手來,“是個雕刻家。”
弗蘭克謹慎地看著那只手,對方手指修長,骨節(jié)凸起,戴著漂亮漆黑的海豹皮手套,輪廓漂亮且充滿了力量感。最顯眼的是,他的中指上戴著一枚華麗而漂亮的權戒,那戒指是一條首尾銜接盤繞的的毒蛇,嘴里咬著同樣漆黑的方形寶石。
寶石的光輝點亮了他的眼睛,照進了他的心里,任何人都能看出來,這枚戒指價值不菲,或許他的巨額賭債只是它的零頭。
但是下一個瞬間,名為席格的男人把手收了回去,話語中誠摯不減,只是頗有些意味深長:“弗朗切斯科,看在我對你如此了解的份上的份上,我本以為我們能成為好朋友。真是可惜……你好,弗蘭克,很高興認識你。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