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重生——生死
白芷怎會眼睜睜看著為她涉險而來的慕屠蘇死去?她拼命地抬腿,試圖靠近他一些,腳上的鎖鏈勒著她的腳踝,斑駁的血跡洇濕了她的鞋,她痛苦地吼了一聲,摔出沉淀的桎梏她的鐵球,擊倒一名士兵,然,她已無力再甩一次,跌坐在地上踹著粗氣。她這一舉動,震撼了一些士兵,慕屠蘇回眸驚望,朝她沖了過去,見她腳上一圈紅色血跡,腳在發(fā)抖,怒罵,“你瘋了?”
白芷給予他一個微笑,“不想欠人情!”
慕屠蘇緊緊抿著唇,原本生氣的臉上閃出一絲柔軟,眼眸中是滿眼的疼惜,他略有期艾地道:“傻女人。”
“小心。”身后有人試圖偷襲,白芷撇開慕屠蘇,以身為他擋上那一劍,刺中了她的肩胛上,滾滾熱血,直涌而出。白芷臉色頓時蒼白,然臉上卻有著不容置疑地堅定。
想殺慕屠蘇,從她尸體上踩過。
因白芷受傷,士兵們反而露出驚恐害怕的模樣,紛紛后退,仿佛白芷是個危險人物。白芷這才記得宮夜宴臨走之前吩咐過他們,莫傷到無辜!
他所指的無辜,可是她?白芷忽然把抽出慕屠蘇腰間配上的匕首,指著自己的脖子,“你們要是再敢動一下,我自刎此處。”
白芷明顯瞧見士兵們的臉皆為慘白。看來她的猜想是對了。她雖不知宮夜宴為何要說這等“放虎歸山”的話,但是此刻的她必須利用這一點。白芷拉著慕屠蘇,“用我作為人質(zhì),要挾他們。”
慕屠蘇一怔。
白芷堅定地看著他。
慕屠蘇雙手握拳,緊閉雙眼,拿起白芷手中的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士兵們見此,面面相覷,為首一位士兵轉(zhuǎn)身離去,相信是找宮夜宴解決問題去了。
但宮夜宴并未來,士兵走上前對慕屠蘇道:“殿下說了,即使你走出我們營,你也出不去。四處戈壁,根本找不到方向。若你一意孤行,殿下允你離開。到時無人為你收尸,暴尸荒野,可別怪我們殿下不近人情。“
慕屠蘇冷笑。白芷卻道:“駱駝干糧備好。代我們謝過殿下。”
慕屠蘇一驚,“芷兒,你不要與我同去。”
“將軍,你前來至此,不是來救我的嗎?我既已在你身邊,你豈有棄我不顧之理?”白芷字字鏗鏘,絲毫未有女子的膽怯。慕屠蘇定定地望著白芷那張柔弱的臉。一時感嘆,這樣嬌弱纖細的身子怎會有這樣的堅定?愿與他同生同死?他知她已移情,未料她還愿與他同死?
慕屠蘇淡笑,“裴九是個好男人,祝你和他幸福永久。”
白芷還未來得及回神,慕屠蘇一掌朝她劈去。慕屠蘇或許不會忘記白芷望她的最后一眼,驚訝……眼眸中的驚訝仿佛夾雜著許多的情愫,他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愛她,卻不忍心她和他一起送死。既然她心里沒有他,而她心里的那個他會給予她安穩(wěn)靜好,他沒有權(quán)利去剝奪。他明知娶南詔小公主會傷害她,卻還是那么做了。因為自小他的父王不斷在告誡他,他是為了助三皇子奪嫡而來。為三皇子而生,為三皇子而死,不顧一切。他應(yīng)誓在先,注定辜負她。
如此也好。
她愛著另一個男人,與他無關(guān)。她不會因他的離去而難過痛苦。她的世界,并無他的痕跡,如此,也好。
白芷軟綿綿地倒在慕屠蘇的懷里,慕屠蘇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囑咐士兵,“記得給她腿上上藥。”慕屠蘇看也不看白芷最后一眼,走出營帳。
宮夜宴站在營帳的窗邊,看著慕屠蘇牽著一匹駱駝離去。他嘴角綻放著似一朵妖艷的花的笑容,驚艷而又寒冷。一切如他所料,后續(xù)發(fā)展,他突然極度期盼了起來。
若他死,痛苦的是誰?若他不死,痛苦的又是誰?看著有情人痛苦扭曲的臉,宮夜宴忽然產(chǎn)生一種報復(fù)的快感。都嘗嘗吧,那種比蝕心香更為可惡的心痛!他笑著轉(zhuǎn)身,看著床上熟睡的臉。她正皺著眉頭,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憂愁,宮夜宴以手撫平她的眉間的褶皺,眼眸心痛而又神傷,“阿生,你讓我痛苦一輩子,可我卻不忍傷你半分。世上怎會有你這樣可恨的女人?”他深知這個女人之所以答應(yīng)與他重修于好,并非是對恭親王的承諾,她向來是個把誓言當(dāng)放屁的女人!她不過是不想讓兩國正面交鋒,來個三國鼎立,好控制平衡,擁戴智才兼?zhèn)涞男挠谐歉首樱皇菬o所事事的好色太子,不過是想讓光輝王朝茁壯起來,當(dāng)他們抵抗漠北的盾牌。他怎會不知?可他為了得到她,竟助紂為虐?他真不是個合格的太子!
南詔大公主翻了個身,被子下滑,裸露的香肩露了出來,脖頸間是斑駁的吻痕,可見方才歡愛的激烈。宮夜宴瞧著那些吻痕,心情大好,癡癡地笑了起來。他脫去外袍,鉆進被窩……
“嗯……”
“舒服嗎?”
“宮夜宴!適合而止。”
若道有情,何須負情?
***
白芷腳上的鎖鏈解開,以一種貴賓的待遇睡著軟床玉枕。可她當(dāng)晚,便失蹤不知去向。這是宮夜宴所未料到之事。為避免計劃變動,他選擇封鎖了此消息。
五日后,裴九掛帥抵抗漠北大軍,神乎奇跡,以少勝多,使漠北連退三個城池。裴九凱旋回京,太子出城相迎,甚得寵信。康順帝封裴九為大將軍,代替失蹤的慕屠蘇。贈美人數(shù)名,黃金千兩。
值得高興的諸多喜事,卻未曾讓裴九大將軍一展笑顏。皆知他在此戰(zhàn)役之中失了新婚妻子,即便皇上贈與美人補過,卻換不來一個他想要的白芷。他派了許多人去戈壁找尋她的下落,全部杳無音訊。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心也愈來愈沉,愈來愈不安。
“九爺,七爺又吐血了!”家仆沖向書房,對伏案疾書的裴九稟報。裴九立即放下手中的筆毫,沖出書房,朝裴七的住處奔去。裴七坐在床上,閉目養(yǎng)神。他臉色蒼白,嘴角還有余血未擦凈。大夫正為他把脈,不動聲色地搖搖頭,把裴七的手放回被窩里,起身離開。
裴九尾隨其后,兩人站在門外,臉上皆凝重。
“我看七爺也就這兩三天的事情了。”大夫頗為感傷地對裴九道出事實。
裴九凝重地點頭。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了。當(dāng)他回京,裴老將軍自殺,裴七因腳傷不治感染,諸多病皆纏身,大夫已判死刑,他已做好了準備。算算時間,是到頭了!
大夫再道:“九爺,雖近日有轉(zhuǎn)暖的趨勢,但你還是要御寒為首。你的寒毒之癥也不輕,要多加注意些,以免病情加重。”
“多謝王大夫提醒。”裴九點頭應(yīng)是。
送走王大夫,裴九的心,頓時沉如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仿佛害怕自己的末日來臨。一想到白芷,裴九心生悲切,悲苦地自嘲而笑。他的芷兒,還活著嗎?
又幾日,裴九收到一封信,待他拆開看了看,臉上立即閃現(xiàn)出喜出望外之神情。他立即讓管家備馬,帶幾位隨從,親自出城。
到底是誰,能請得動大將軍,且讓大將軍眉開眼笑?答案呼之欲出,他的芷兒。
當(dāng)裴九在十里坡瞧見白芷灰頭土臉,嘴唇泛白,衣服殘破不堪之時,他震驚了。白芷坐在馬上,身后有奄奄一息的慕屠蘇。他們倆,怎么在一起?
白芷哭著看向裴九,“阿九,救他,他快要死了!”
后來裴九才知,他們二人在荒漠里,經(jīng)過了什么。白芷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尋慕屠蘇,她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宮夜宴疏于防備之時,偷了一匹馬去尋慕屠蘇。他身上有傷,且血流不止,如此離開,必死無疑。
她尋了一夜無果,本想等白天追日找出路,卻偶遇倒在荒漠上暈厥的慕屠蘇。她便為他上藥,待他蘇醒。兩人在荒漠之中一同尋找出路,卻怎么也走不出去,食物和水都吃光了,恐有饑餓之危機。輾轉(zhuǎn)于沙漠,無水解渴,無奈殺了馬,喝馬血!后來又殺了駱駝,本想依葫蘆畫瓢,喝駱駝血,卻驚奇發(fā)現(xiàn)駱駝肚子有儲水。原以為那些水足夠他們順利離開。她腳有傷,走不了多遠,是慕屠蘇身有傷口卻執(zhí)意背她一步步走,步伐慢了,水比預(yù)期早喝光。白芷本想忍忍,畢竟她是靠在慕屠蘇的背上,喝不喝水無礙,于是佯裝喝水,實則把剩下不多的水全給慕屠蘇了。未料,自己卻暈死過去。待她醒來,才知她之所以醒來,是慕屠蘇放血給她喝,為她繼命。她是累贅,慕屠蘇卻不肯放棄她,鼓勵她,讓她幻想若是能活著出去,將來能有怎樣的幸福生活?期間多次,慕屠蘇割傷自己放血給她喝。她幾次試圖也割傷自己回贈于他,皆被他阻攔。他總稱,“你有人等,他在等你,你不能死。我沒有任何人,死不足惜。”他還說:“沒有和自己所愛之人相守,是一件極為可悲之事。所以,你為了裴九,不能死。”
他們熬過來了。只是,他快要死了……
白芷沒日沒夜地照顧慕屠蘇,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讓她心驚肉跳。裴九便站在她的身后看著那樣的白芷。雖然她眼中無愛無心痛,卻有擔(dān)憂與關(guān)切。他心里十分難過糾結(jié)。不是吃味,而是對于自己的捫心自問。他是萬萬料不到慕屠蘇會如此鼓勵白芷,他這是放手,還是惺惺作態(tài)?
期間,尹香來過。她陪著裴九注視著白芷在問大夫那關(guān)切的神情。尹香道:“阿九,她已是你的人了。”
“是啊,她是我的。”裴九囔囔自語,似乎未曾用心去回答。
尹香瞧著裴九這樣,惴惴不安,“阿九,我希望你快樂。”
“我怎會不快樂?”裴九回身看尹香,嘴角上翹,“仕途光明,手握兵權(quán)。我愛的女人愛的是我,將來會為我生兒育女,以后會子孫滿堂,承歡膝下。怎會不快樂?”
“如此便好。”尹香訕訕而笑,心卻沉甸甸的。
希望能如此。
“你今日來,是他,又來信了嗎?”
尹香怔了怔,收緊自己的袖口,搖頭道:“哪里來的信,你多慮了。”
“拿來吧,尹香可騙世間所有人,卻不會騙我。”裴九看著尹香躲閃的眼眸,認真地道。尹香嘆了口氣,把信從袖口拿了出來。裴九拆開信看了看,歪嘴自嘲而笑,“他真是算準了日期。”
尹香大驚,“難道七爺他……”
尹香還未說完,裴七的貼身小廝急急忙忙地沖了過來,滿臉淚水地跪在裴九的面前,“九爺,七爺……七爺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