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喵喵喵
岳娘子整個人都愣了。
振羽自然好,能識字便是財富。旁的不論,以岳家到京城的距離,可以在京城里找份活兒做。但好的也有限,畢竟是鄉(xiāng)下地主,用二十兩金子換一個識字的姑娘,就有點不劃算了。岳娘子踟躕半晌,才道:“不知聘禮要如何?”
庭芳道:“聘禮之事,請娘子隨意。我沒想過聘禮。自來發(fā)嫁丫頭,就沒有賺聘禮的。我家不缺那幾兩銀子的添頭。”
岳娘子又愣了,她一個婦道人家,竟是沒法子做主了。
魏娘子與庭芳更為親近,出言問道:“姑娘,我們鄉(xiāng)下人通不懂事兒,還請姑娘明示。”
庭芳微微笑道:“從來放良都是有德行的事。我們家不好圈那么多人家養(yǎng)著,自來官宦人家的奴仆都是有數(shù)兒的。超出了就得放。咱們家多了幾戶,自是要放些個出去。”朝廷確實規(guī)定了奴婢的數(shù)量,否則都去當(dāng)奴婢了,誰來交人頭稅?要知道奴婢不算在良民范疇,是不交稅的。只是各家各戶少有不違例,不過是個借口罷了。庭芳繼續(xù)道,“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岳娘子你是想與我的丫頭結(jié)親呢?還是想找個識字的兒媳婦呢?倘或非要娶我的丫頭,未必現(xiàn)在就有;倘或是想娶個識字的媳婦兒,且去同袁家談,便不用來問我了。他們家放了良,名聲卻是比丫頭好聽些。”
岳娘子持續(xù)懵逼中。此事由魏娘子牽線,還須得她來圓場。也正是因為如此,庭芳才給個面子。否則早就不知道把岳娘子扔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于是魏娘子道:“姑娘,實不相瞞。振羽姑娘我是見過的,姑娘調(diào).教出來的人,自然色.色都好。只他們家要的聘禮著實出不起。倘或能少些錢財,那就皆大歡喜了。”
庭芳問:“少些,是少多少?”
岳娘子想了想,才道:“我們鄉(xiāng)下娶親,二十來兩銀子已是極高的了。既然是姑娘的人兒,與尋常人家的小姐不同,我們家可出到四十兩。”
庭芳默默算了下如今買賣人口的市價,覺得岳家很是厚道。趕上災(zāi)年,人口極其便宜。女孩兒一兩銀子肯賣的都有;太平盛世則是貴些,也得看女孩兒的素質(zhì)。像振羽這樣的級別,十幾二十兩總是值的。聘禮比買好看些,不過好看的有限,二十兩差不離了。岳家肯到四十兩,可見家庭條件很不錯,是個很好的歸宿。然而距離袁家的獅子大張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并且岳娘子也是個妙人,聽聞袁家與葉家沒了關(guān)系,肯出的錢財就少了一多半。還愿意叫價四十兩,只怕看的是振羽本人與她的香火情。地主老財們果然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岳娘子素質(zhì)不錯。
庭芳不說話,岳娘子就有些緊張。岳家在鄉(xiāng)下自然是數(shù)的著的人家,擱到京里就不夠看。摸不準(zhǔn)京里嫁丫頭到底得要多少聘禮,又怕得罪了庭芳。鄉(xiāng)間地主有田土莊園,自產(chǎn)柴米油鹽復(fù)式肉品,還有些許果子并棉花與桑蠶。故吃穿用度盡有,只現(xiàn)錢不多。存下點浮財,趕緊買了地,好作生息。四十兩,夠讓他們家肉痛好久。換個不錯的媳婦咬咬牙能忍,再多,就寧可在鄉(xiāng)下尋了。岳娘子是不識字,但哪怕請個先生來家教,也花不了多少錢。何況岳家哥兒本就識字,讓他教教自己媳婦兒不難。所以超過了四十兩,她便不想要了,還不如找個伶俐的重頭培養(yǎng)。
有些時候,不需要說話也能表明態(tài)度。庭芳見岳娘子沉默,心中了然。她其實還是希望岳娘子能聘走振羽的,否則振羽沒人要,不定爹媽能干出什么極品事。問題在于,岳娘子沒招誰惹誰,硬叫她趕上個渣親家更是殘酷。小農(nóng)經(jīng)濟(jì)本來就脆弱,就振羽父母的品性,至少能把岳家折騰的脫層皮。一頭是自幼伺候自己的丫頭,一頭是嫡親舅母的朋友,庭芳的內(nèi)心惱怒非常!暗恨振羽沒腦子,康莊大道不走,倒叫她為難!
岳娘子又猶豫了好久,才陪笑道:“姑娘,此事我婦道人家坐不得主,還得問問當(dāng)家的。您看?”
此時的女人就是附屬品,叫她們當(dāng)機(jī)立斷的確艱難。不說性格是否果決,她們壓根就沒有決定權(quán)。庭芳犯不著跟對方一個部門經(jīng)理死磕,便道:“自然,你且家去想想,婚姻大事豈非兒戲?馬虎不得。想好了再決定,磨刀不誤砍柴工不是?只是你若還想要振羽,少不得自家去跟袁家談。只一條兒,你想歸想,暫不能告訴旁人我們要放良之事。外頭若有風(fēng)聲,全在你身上。”
岳娘子一個激靈,臉色煞白。
魏娘子常出入葉府,人又精明,頓時暗道不好!顧不上與岳娘子商量,干凈利落的道:“厚顏問一句姑娘,可還有別的丫頭?”
庭芳暗自點頭,她算知道家里有病秧子又有讀書人的魏家這么多年是怎么撐下來的了。魏強總有些別扭,便是手藝好,也難存活,更別提讓兒子受教育了。想來魏家祖上積德,硬討了個好老婆進(jìn)門。別的不說,光那份敏銳就夠人贊的了。
岳娘子同魏娘子關(guān)系倒好。原先接觸不多,因魏家有個小姑子嫁了葉家,還生了姐兒,在鄉(xiāng)間便有些臉面。魏家祖上也是說的上來的人家,中間敗落后才做了佃農(nóng)。不然也養(yǎng)不出那樣美貌的女兒了。女兒做了姨娘,自然不好再做葉家的佃農(nóng)。葉家出錢與他買了些許散田,論起來亦是地主,只不如岳家。平素里鄉(xiāng)間有事,坐在一起商談時,能撈個說話聲音不大的席位。兩位娘子便是這樣認(rèn)識的。待到庭芳的丫頭說親,岳家有合適的哥兒,兩位才走的近了。魏娘子在鄉(xiāng)間有些能干的名聲,又是在葉家的地界上,岳娘子本能的信任魏娘子。見魏娘子開了口,立刻就反應(yīng)過來:“倘或是姑娘的丫頭,二十兩金子便二十兩,只是要等秋天的租子收上來才有。”
庭芳無可無不可,笑吟吟的問道:“非得我的丫頭么?”
岳娘子奉承道:“我看著姑娘就像仙女兒一般,娶姑娘的丫頭回去,好叫我們鄉(xiāng)下人也沾沾仙氣兒。”
話說到這個份上,表示岳家已經(jīng)放棄振羽了。庭芳在心里嘆了口氣,到底不舍得把自己人推到火坑里去。盤算著袁家照樣放良,只把振羽遠(yuǎn)遠(yuǎn)的嫁了,隔絕與娘家的聯(lián)系。此時交通不發(fā)達(dá),丟出去幾十里,幾乎就找不著了。葉家統(tǒng)共一個大莊子在京郊,放那兒跟剁了喂狼沒什么區(qū)別。少不得又要尋福王那根線。且看安兒家在皇莊里有無熟人,關(guān)進(jìn)皇莊里,亦是出路。只那就真的比較苦了。可庭芳也只能做到這一步。振羽自己糊涂,哪怕是她親妹子都是不中用的。
沒見陳氏嘴皮子都快說干了,庭樹還是個傻缺么?還有庭蘭,陳氏再不待見她,依舊是大房的小姐,陳氏沒教過么?庭瑤沒提點過么?甚至連她都好幾次想拉著庭蘭一起玩,還不是被她嫌棄不端莊拒絕了。可見有些人,真的是冥頑不靈。只能說假如振羽真的醒悟了,不再貪戀忠孝兩全,她再想辦法從皇莊里把人撈出來。一個丫頭,她拿個新玩具跟福王換便是。甚至此事根本就不必過福王的手,二十多兩銀子,拿去煩福王才是不識好歹。可操作空間大的很。庭芳心里發(fā)狠,叫你吃幾年苦頭,才知道糍粑是米做的!看你還天真!
庭芳沒有即刻答應(yīng)岳娘子再嫁一個丫頭與她家,而是打算將人情留給魏娘子。便道:“既岳娘子有主意了,就依娘子吧。我還想同魏娘子說幾句體己話兒,岳娘子吃過飯不曾?叫丫頭引你去吃飯可好?”
人家親戚要說私房話,岳娘子哪里敢打攪。何況得立刻趕回家同家里人商量兒子的婚事,忙道:“我還有些事要家去,不敢打攪姑娘。”又對魏娘子道,“我立等回家,我姨婆那處你只管住著,別去外頭,不安全。”
魏娘子忙謝過。
庭芳便喚丫頭:“送送岳娘子,收拾個攢盒與娘子帶去家里給孩子們吃。”
岳娘子推卻不過,只得接了一大盒細(xì)點,匆匆忙忙的走了。
沒了外人,魏娘子才問:“振羽姑娘到底”
庭芳苦笑:“振羽是好的,她娘家壞的很。既是娘子特特選的人家,怎好坑她?娘子與我說句實話,岳家到底好不好?岳娘子看著倒和氣,族里可有誰磨牙?”
魏娘子遺憾的道:“實是我那邊頂尖的人家了,家里都還和氣。族里少不得有些糟心事,誰家又沒有呢?魏家族里還有笑話我們送哥兒讀書的呢。不搭理就完了。”
庭芳實話實說:“丫頭盡夠,實在是好,我娘那頭還有好幾個要放出的。此事娘子你看著辦吧。”
說畢,兩個人相對無言,好端端的喜事硬是成了糟心事。庭芳只得裁了兩刀紙,把魏娘子打發(fā)走了。
事情暫且擱下,誰料次日黃昏,葉家還沒抓到攆袁家的把柄,安兒就氣喘吁吁的沖進(jìn)來回報:“姑娘不好了!振羽妹妹跳井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