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玉麒麟大戰(zhàn)黃漢升，孫仲謀奪取淮南地
    且說當(dāng)初劉備在葭萌關(guān)之下心存必死，卻封了一個錦囊，教關(guān)興、張苞兩個帶了，便裝抄小路去往江東，尋見李俊、黃忠，然后拆看；若江東已失，也便拆開。二人從漢中小路，輾轉(zhuǎn)巴西、巴郡一路，將到荊州，見沿江宋曹兩軍對峙，戒備森嚴(yán)，便轉(zhuǎn)往南抄五溪一帶，走荊南過境，直入江東。晝宿夜行，說不盡一路辛苦。到了江東，聞?wù)f李俊在合肥，黃忠在壽春，各自與曹軍廝殺，于是二人再渡江尋見黃忠，一路顛簸，前后數(shù)月。二人見了黃忠，拆開劉備所封錦囊看時，原來里面是劉備遺言，只說：“某空好功業(yè)，如今大勢既去，難為回天。黃漢升、李文顏二公，皆當(dāng)世人杰，今可視大局，自定前程；或自立為王，或隱歸故里，且莫為我一人而再累諸君也。二位賢侄，我與汝等父親義結(jié)金蘭。今關(guān)、張二弟已死，汝二人是兩家血脈，萬不可自輕生死，而再令二門絕后。如你等到荊州時江東已陷落，則可自行歸隱，毋再出仕也?！标P(guān)興、張苞看畢，再拜大哭。黃忠亦老淚縱橫，切齒大罵宋江、吳用、龐統(tǒng)。須臾，折箭誓曰：“老夫雖萬死，必擁漢旌，與國賊不共戴天也！”關(guān)、張二小將哭了一會，齊向黃忠道：“今天下群賊猖獗，漢室忠臣，唯老將軍也。我兄弟二人，蒙陛下多有恩典，愿投效老將軍麾下，共殺國賊，以報陛下！”黃忠道：“我這里廝殺，雖然屢屢得勝，然賊勢不斷增添，局勢亦然兇險。二位賢侄既蒙陛下所囑，不可再犯險也。”張苞聞言，嚼指出血道：“老將軍此是何言！社稷傾覆，我等豈顧身家！”黃忠嘆道：“二位賢侄各有令尊之節(jié)烈也。然關(guān)云長、張益德皆是蓋世名臣，今若二位賢侄有所長短，則英雄后續(xù)香火，怎生是好也？”張苞道：“老將軍說得是。我有二弟張紹，已隱居閬中。安國賢弟，你家大哥戰(zhàn)死于麥城，三弟與小妹皆不知所終，恐難幸免，如今云長叔父僅此一脈。你可勿出戰(zhàn)也?！标P(guān)興怒道：“此是何言！我二人既結(jié)義，同生同死；又有國仇，豈以香火而退哉！我父當(dāng)日曾言，若是臨難茍且，縱養(yǎng)出百子千孫，一般若路人；如身死國難，浩氣長存，則千載之下，華夏子民，盡可續(xù)存香火，縱然無后，亦不愧祖先也！”一番話說出，張苞、黃忠俱各感激。黃忠道：“二位賢侄有此心，老夫愿舍此殘生，隨賢侄等同去廝殺！拼將一死，以報漢室！”
    于是黃忠、關(guān)興、張苞一起上馬，引軍殺奔曹營。曹休出來交戰(zhàn)，不數(shù)合，被張苞一箭射中肩頭，伏鞍敗走。黃忠揮大軍進發(fā)，關(guān)興、張苞兩翼齊出，殺的曹軍魂飛魄散，連敗數(shù)陣，退過淮河去了。黃忠叫渡過淮河，直逼彭城。參謀呂義道：“曹休軍往淮安去，恐他繞過洪澤湖，卻抄襲我后路也?！秉S忠呵呵笑道：“曹休豎子，接連被老夫殺敗十余陣，早已膽裂。他若敢繞襲我后路，是自尋死也。如今老夫卻直取彭城。若得彭城，則徐州、豫州，俱震動也?！眳瘟x道：“我等合江東之兵，不滿十萬，豈能與天下抗衡。老將軍進攻過急，恐軍力損耗分散，一旦有變，則難保全也?！秉S忠轉(zhuǎn)凄然道：“我何嘗不知行軍當(dāng)謹慎，然此刻陛下既死，我等為漢臣，唯有死戰(zhàn)以圖盡節(jié)，豈望其他哉！”于是留張著、霍峻引一支軍馬，屯兵淮上，接應(yīng)兩頭；又飛書叫李俊連接江東，自與關(guān)興、張苞、呂義等，引二三萬軍馬，殺奔彭城去。
    這邊盧俊義同眾頭領(lǐng)已到彭城，聞黃忠起兵殺來，便商量出去迎戰(zhàn)。朱武道：“敵眾我寡，他又是連勝之際，銳氣正盛。與之正面交鋒，非合兵法也。如今可分四隊軍馬，于四下埋伏。將軍卻自引一隊兵，出城迎戰(zhàn)。待敵軍齊來攻我，卻把左右兩隊殺出夾擊；彼若原預(yù)備了接應(yīng)兵，則再把我三隊四隊殺出截住，如此必可大勝?！北R俊義聞言大喜，便傳令下去：左一隊解珍，右一隊解寶，左二隊陶宗旺，右二隊鮑旭。各引一千軍馬，四面埋伏。盧俊義自同雷橫、張順、蔡福、樂和、燕青五個兄弟引軍一萬出城迎戰(zhàn)，卻留監(jiān)軍蔣干、軍師朱武守城，并掌鼓號令旗。
    須臾，前方軍馬大至，如隆冬飛雪。二三萬漢軍，盡皆白衣戴孝，神情肅穆。當(dāng)中一面方丈“漢”字大旗，盡修白幅。旗下黃忠滿面皺紋好似刀刻一般，須發(fā)如霜，唯雙目怒火洶洶。左右關(guān)興，張苞，盡皆悲憤。盧俊義看漢軍聲勢如此，不由一凜，卻看身邊燕青，面帶感傷。正在看時，聽得黃忠高聲道：“對陣賊軍，是何方蝦兵蟹將？”盧俊義道：“我乃南山軍大帥玉麒麟盧俊義也！今奉魏王命，來討反賊！”黃忠聽得“南山軍”名頭，怒道：“南山軍，梁山軍，無非一幫無信草寇！誰敢來戰(zhàn)！”插翅虎雷橫聞言火起，把馬一拍，舞刀沖殺出去。張苞挺蛇矛相迎。兩馬盤旋，斗有二十余合，張苞勇力倍增，雷橫漸漸不支。盧俊義恐雷橫有失，叫聲：“雷橫兄弟且回來！”自家把馬腹一踢，殺出陣去。黃忠看了，呵呵笑道：“好，且看老夫陪你過陣！”拍馬舞刀，抵住盧俊義。兩個刀槍并舉，戰(zhàn)作一團，殺到酣處，刀槍如電火游走，但看得一道金光，一道銀光，團團裹住，并不見人在哪里，馬在哪里！有詩贊曰：
    猛虎廝撲震山野，蛟龍奪寶驚魚蟲。槍刺刀擋，正弈者遇強對；刀砍槍架，是良將恰相逢。槍來勢如銀蟒吐信，刀去形似金龍興波。老黃忠不服老氣，鐵骨偏帶英雄膽；玉麒麟無愧玉門，熱血欲成不世功。沙場前人喊馬嘶，長空里風(fēng)起云涌。誰道漢宋兩隔世，今朝乘雷會英雄！
    那盧俊義與黃忠兩個陣前酣斗，約三十余合，不分勝敗。兩邊軍將，俱各看得呆了。蔡福對燕青道：“小乙哥，你家盧員外槍棒當(dāng)世無對，這個老頭竟能抵擋數(shù)十回合，好生了得！”呂義亦對關(guān)興、張苞道：“不想曹賊軍中，竟還有此等人物，卻不曾聽得姓名！”這兩邊看得人膽寒，兩個廝并的自己也暗自心驚。盧俊義暗道：“曾聞老黃忠是蜀漢五虎將之一，如今看時，果然厲害。他須發(fā)皆白，尚能抵擋如許，倘在盛年時，只怕我未必是對手也?！秉S忠亦道：“這一‘南山軍’賊目，槍法神出鬼沒，若論武藝，竟似不在關(guān)云長之下也！”彼此存了一絲敬意，手上卻不敢放松。再戰(zhàn)三十余合，盧俊義興頭上來，大呼酣戰(zhàn)，精神倍添。黃忠畢竟年已七旬，血氣不足，手里面漸漸滯了。再戰(zhàn)二十合，黃忠刀法不支，心道此人如此厲害，當(dāng)以神箭取之也。想到這層，用刀把盧俊義的槍一格，回馬便走。盧俊義喝道：“哪里去！”策馬來趕。黃忠暗取弓在手，回頭射來，誰知盧俊義是宋時人，遍聽三分，早知黃忠善射，故而有所提防，看黃忠身形動時，急急閃在一邊，那箭擦耳過去了。盧俊義大怒，縱馬再趕來，黃忠故意把馬放慢，看看前后相隔約有二丈遠近，忽然回身射，盧俊義急閃時，黃忠卻是捏箭在手，虛曳弓弦。盧俊義被這一唬，閃避之時，身形已亂，黃忠立時搭箭再射，那箭劈胸而來，離得又近，看看無處避時，盧俊義將身往后一仰，箭端端擦著鼻頭飛過去了。黃忠回馬再戰(zhàn)，看盧俊義抖擻精神，坐正身子，挺槍上前。兩個又斗三十余合，黃忠老邁年高，終是當(dāng)不得盧俊義正值壯年，刀法漸亂，只得退回本陣。盧俊義敬他是個老英雄，卻也不追趕。
    關(guān)興在陣中，看見黃忠戰(zhàn)敗，心頭大怒，便要揮軍馬沖上。張苞止之道：“安國且慢。敵軍如此列隊，恐有詭計，不如我引軍沖他旗門，你卻在后掠陣也?！标P(guān)興從之，于是張苞驟馬挺矛，引軍殺奔過來。盧俊義自回本陣，雷橫、張順、樂和、蔡福等指揮士卒，列隊抵擋。兩邊軍馬混戰(zhàn)，漢軍人多，漸占上風(fēng)。忽然城頭上號角長鳴，左右兩邊殺出兩隊軍馬，為首卻是步將解珍、解寶，各挺鋼叉，把漢兵兩翼沖動。關(guān)興看見，引后隊軍馬殺出截住。再戰(zhàn)片刻，城頭號角又鳴，卻是陶宗旺、鮑旭引軍殺出。朱武在城頭揮舞令旗，指揮四隊兵馬，往來交錯，把漢軍半數(shù)陷住，首尾不能相顧。梁山好漢，各自廝殺進去，后面漢軍參謀呂義見戰(zhàn)不利，急急鳴金，黃忠、張苞，關(guān)興三人苦戰(zhàn)斷后，撤退下來。朱武看勢，便也叫收兵，自退回城中。
    盧俊義收兵回城，謂朱武道：“這老黃忠果然名不虛傳也?！敝煳淝娜坏溃骸拔业冉袢找粦?zhàn)，雖不曾落得下風(fēng)，好歹他兵多，若是在這里孤軍與他交戰(zhàn)，沒來由替曹丕做了火中取栗。不如明日且守城，卻遣人叫曹休兵馬繞湖過來，合力一處廝拼，如此方好?！北R俊義稱善，便遣喪門神鮑旭，前去洪澤湖畔，尋曹休，言合力之事。鮑旭領(lǐng)命，帶幾個從人，快馬加鞭，繞洪澤湖尋見曹休軍營，入內(nèi)說了。原來曹休聞知盧俊義戰(zhàn)退黃忠，正同朱靈商量進兵，見了鮑旭，大為歡喜，道：“盧將軍忠勇過人，一戰(zhàn)而敗老賊。如今我這里正待起兵與將軍通力破賊也。”朱靈道：“我軍退在淮安，往西百里之地，易守難攻。倘被黃忠占據(jù)要地，難以施展也?？煞直宦?，乘戰(zhàn)船木筏，經(jīng)洪澤湖過去，抄襲賊軍之后；然后盧將軍從彭城向南殺出，都督自提兵從淮安向西殺出，再叫路昭從壽春殺出，四面夾擊，可擒黃忠也?！辈苄荽笙?，便謂鮑旭回復(fù)盧俊義；一面叫朱靈引一萬兵馬，分乘百余只船筏，從洪澤湖水面過去，襲漢軍之后；自帶大將張普、薛喬等，提兵三萬，自淮安陸路進擊。
    誰知派往壽春下書人，卻被漢軍巡哨拿住。黃忠得了書信，怒道：“曹休賊子，竟還敢前來。又欲四面攻我，計策好毒也！”呂義道：“既然得了他書信，可將計就計，把原封書信，另遣精干人送去與路昭；卻叫淮河渡口霍峻、張著兩將，秘密準(zhǔn)備，截殺其兵，奪取壽春。老將軍可自提兵，戰(zhàn)他兩路也?！睆埌溃骸百\人欲四面圍攻，但曹休一路過來，想必不能立到。老將軍可裝敗詐輸，先設(shè)下埋伏，圍殲了盧俊義一路，然后曹休必喪膽也?！秉S忠然之。便安排關(guān)興、張苞兩路埋伏，自引軍馬，預(yù)備誘敵敗戰(zhàn)。
    盧俊義得到鮑旭回復(fù)，心頭高興，便整備軍馬，只待出戰(zhàn)。日期將近，卻見黃忠引一支軍馬，殺到城下叫罵道：“草寇！汝等死守不出，無非欲等曹休來援耳！那曹休早被老夫殺得半死，安敢前來！遣個會事的，與老夫戰(zhàn)三百回合也！”便叫部下軍士，一起大罵。盧俊義怒道：“我敬你老，不與你計較，這廝卻忒無禮！當(dāng)我怕你么！”便要出戰(zhàn)。朱武再三勸告不聽，乃曰：“若必出戰(zhàn)，可將出城之軍，分為前后兩隊；一隊在前廝殺，一隊接應(yīng)，如此方保無恙也?！北R俊義從之，點兵一萬出城，教解珍、解寶、鮑旭、陶宗旺引一半為前隊，自家和燕青、雷橫引一半為后隊。出得城來，只見黃忠手提大刀，陣前叫罵。解珍大怒，挺鋼叉步行出戰(zhàn)，與黃忠戰(zhàn)不數(shù)合，解寶看黃忠刀法剛利，恐怕哥子不支，也殺出夾擊。老黃忠一口寶刀抵住兩頭蛇、雙尾蝎兩柄鋼叉，激斗十余回合，不分勝敗，卻看遠遠煙塵大起，正是曹休引軍殺來。黃忠神色大驚，刀法不覺落了，匆匆一擋，回馬便走。解珍、解寶哪里肯舍，大步追上，后面鮑旭、陶宗旺催動兵馬，一起追擊，漢軍隊中，呂義連連鳴金，向后便退。南山軍分前后二隊，緊緊追來。一氣退出二十里地，兩軍皆走得汗如瓢潑，氣喘吁吁，忽然兩邊鼓號大作，關(guān)興。張苞引軍兩翼殺來。南山軍大驚，卻待迎戰(zhàn)，黃忠亦翻身殺回。解珍、解寶急急上前招架，老黃忠大施神勇，寶刀挾風(fēng)，招法威猛。二解雖然強悍，看中埋伏，不由手忙腳亂。關(guān)興一口大刀，早殺進賊群，刃鋒過處，人頭滾落。鮑旭、陶宗旺兩個，上前抵擋，不數(shù)合，又被張苞從后面殺來，軍勢大亂，解珍、解寶、鮑旭、陶宗旺各自混在亂軍中敗走，張苞窺得真切，一箭朝鮑旭射去。張苞箭法準(zhǔn)，那鮑旭卻也機靈，半邊臉盯著馬后，看箭影一閃，急急抬手格擋，手腕裹了皮甲，恰好把那箭擋在一旁。鮑旭正在得意，不防黃忠張二石強弓，搭三尺利箭，倏地一聲，流星般射去，正中鮑旭后腦，射得腦漿迸流，倒與馬下，被亂軍踏成肉泥?？蓱z地暴星，就此做了沙場一鬼。
    解珍、解寶、陶宗旺見折了鮑旭，更是不敢抵擋，亂紛紛往后逃竄。黃忠、關(guān)興、張苞各自引軍廝殺，不一里，盧俊義引后隊軍馬殺上，見狀大怒，高呼：“賊軍休要猖獗，河北玉麒麟在此！”挺槍躍馬，殺入陣中。關(guān)興輪刀上前，與盧俊義戰(zhàn)二十余合，不分勝敗。張苞恐關(guān)興不是對手，縱馬挺矛，上前相助。盧俊義一人抵住兩個，面無懼色。三匹馬丁字形又酣斗四五十合，不見高低。黃忠看盧俊義勇猛，心念一動，拈弓欲待射他。早被燕青機靈，看得黃忠拿起弓來，便就軍士手中搶了一面盾牌，攔在黃忠面前。黃忠左右轉(zhuǎn)折欲射盧俊義，都被燕青攔住。心頭焦急，提刀上前，要斬燕青。燕青看他相去不遠時，卻將袖內(nèi)弩箭，劈面射出。黃忠眼前一花，心知不妙，好在擅長弓箭，急急偏頭閃過，那弩箭早把面頰割破，流出些鮮血。黃忠被燕青一箭，不由悚然。正待再上前，又看北面，曹休大軍來得不遠，再戰(zhàn)亦難以取勝，只得教鳴金收兵。盧俊義看前隊被黃忠殺得大敗，亦不敢緊逼，便教后退十里，整頓人馬。亂軍中尋到鮑旭尸首，痛哭厚葬。計點軍馬，折損了二千余人。于是自與曹休相見。不過一個時辰，朱靈引軍從洞庭湖上來，報說黃忠軍馬已退往下蔡去了。曹休道：“賊軍西去，恐他進犯豫州，如之奈何？”朱武道：“都督寬心，黃忠西去，必不敢攻豫州，而是欲從壽春渡淮也。今可整頓軍馬，一起追擊?！辈苄荽笙?，便與盧俊義合兵，前后有五七萬軍馬，分隊進襲而去。
    再說吳王孫權(quán)，自建安二十年被劉備連接?xùn)|海軍殺敗，盡奪其地。自與隨身將士，投降曹操，前往壽春安身。后操又令其出壽春，改屯于穎上。走散臣僚，陸續(xù)尋來。曹操忌憚其仍擁兵馬，欲要奪其兵，未及下手，卻被劉備三路大舉攻打，忙于應(yīng)付，只得叫他留屯地方，危急時刻尚可抵擋一二。孫權(quán)在穎上，佯裝沉醉聲色，暗自招納兵馬，集聚糧草，并借圍獵之機，整訓(xùn)兵馬。曹操雖有耳聞，卻不得禁之。后權(quán)聞風(fēng)云突變，宋江反水，劉備勢危，暗地召諸謀臣商議道：“如今之勢，諸君有何高見？”顧雍道：“梁山軍既反，劉備必敗于曹操。然劉備雖然是我大仇，今若亡了，曹操必不容我等在此也?！敝苎Φ溃骸胺且?。那宋江非只草莽之徒，必有野心。他反叛劉備，卻定然不肯作曹操忠臣。江表、兩川之地，眼看得更要大亂也。大王宜早作打算?！睂O權(quán)然之，于是拜蔣欽為左將軍，大都督，總領(lǐng)軍馬，以備萬一。一面遣人四下打探各方消息。
    未過多時，急報連番而來，說荊州已被宋江奪占，漢軍旗號，煙消云散；又報川中亦有廝殺，唯東面一路，黃忠、李俊與曹休、張遼鏖戰(zhàn)正激。孫權(quán)只叫觀望。聚集臣僚再商議，闞澤道：“臣有一策，可重振江東聲勢也?！睓?quán)問其計，澤曰：“如今梁山軍謀反，劉備甚是尷尬。大王不如起此間兵馬，直取荊州，助劉備討伐宋江。如能得諧，則劉備免于覆亡，必感激大王。由此可重聯(lián)孫劉，以成鼎足也?！睂O權(quán)聽罷，搖頭道：“劉備自稱皇帝，我若與之聯(lián)盟，是受辱也；我殺他義弟關(guān)羽，他奪我基業(yè)，又害我忠臣良將無數(shù)，兩下血海深仇，豈能勾銷?！标R澤再三苦勸，權(quán)怒不從，只得怏怏退下。
    待到曹操身故，丕、彰、植兄弟爭位之時，權(quán)意欲聯(lián)絡(luò)曹彰，而助其奪王爵。顧雍止之曰：“曹氏內(nèi)斗，非外人可插手。曹彰雖然勇悍，素?zé)o心機，必非曹丕之對。大王此時若出手，必招禍也?！蔽磶?，果然曹丕繼位，曹彰橫死，曹植貶為庶民。孫權(quán)看曹家自相爭斗，心中雄心更盛，只是等待時機。
    到七月，黃忠連敗曹休，勢頭甚猛。孫權(quán)便存了向曹丕請纓之心。忽有劉備所置鎮(zhèn)東將軍，東海軍大帥李俊，遣心腹人朱富，來見吳王，秘言愿以江東之地，迎接吳王回去立業(yè)。孫權(quán)聞之，又驚又喜，問朱富道：“你等當(dāng)初起兵攻我后方，把八十一縣并南徐、建業(yè)等處盡皆打破，害了我多少官員將士。如今為何前來輸誠？”朱富答道：“我家李俊將軍，原本看劉備是皇家人，又有仁義的名聲在外，因此欲想歸順了他，上報漢室，下立功業(yè)。誰曉得那劉備卻空有其表，皇帝一死，他便忙不迭自己當(dāng)了皇帝；又信任奸人，叫宋江一幫人奪了江山，原來不是個托身之主。那曹丕一伙，原本就欺壓皇帝厲害，自己兄弟又自相殘殺，也跟不得。黃忠七十以上年紀(jì)，還想北伐徐州，豈不是自己不活了？思來想去，單靠我等，斷斷不能保護這江東。還是來請大王，不計東海軍往日冒犯之過，從我等之意，起駕回江東稱王。我等東海軍愿跟隨大王，永不變心?！睂O權(quán)聽了，心頭有喜有疑，再盤問幾句，朱富對答如流。權(quán)便叫朱富且下去休息，自己召集心腹臣僚，再作商量。步騭道：“這穎上之地，在曹丕眼目下，終非長存之處。如今東海軍既然有心尋主，不可錯失機會也?！鳖櫽旱溃骸拔羧談湫湃瘟荷杰?，結(jié)果后方烽煙暴起，落得國破身死。這等草寇，不知由來的，素?zé)o信義，原本信賴不得。”周循道：“雖然如此，以某愚見，還是乘此機會，取得江東之地。至于東海軍，可待安頓之后，設(shè)計除之。以吳會之地，憑長江天險，則足與天下抗?fàn)幰病！鳖櫽旱溃骸拔业热敉巳虢瓥|，曹丕發(fā)怒，起大兵攻伐，何以當(dāng)之？”周循道：“如今西川二劉、西涼馬超、荊州宋江，俱各擁兵自重，曹丕關(guān)心處尚多也。我等占據(jù)江東，名義服從朝廷，進貢禮品，則曹軍不得先伐我。然后乘他與西面諸將相斗，我再乘勢起兵，則進可并天下，退可保長江也?！睂O權(quán)聽了，大喜道：“小周郎所計，甚合孤意，真有乃父之風(fēng)也！”顧雍道：“雖然如此，卻如何得離此地，前往江東？”周循道：“可叫李俊退回江東，沿江死守。曹軍無善戰(zhàn)水軍，必難過大江。然后大王可主動請戰(zhàn)，替朝廷平定江東。曹丕若允，則我乘勢還吳，此上策也。倘若曹丕不許，則可叫李俊引軍一路，進犯豫南。大王屯兵穎上，出兵應(yīng)敵乃分內(nèi)也。卻于陣前動手，擁入江東去，此為中策?！睂O權(quán)連連點頭，便傳朱富進來，重賞之。叫他回報李俊，如此如此。又說李俊如肯以江東逢迎，則必使永享富貴也。朱富歡歡喜喜回去了。
    看官要曉得，朱富此來，卻也是李俊奉了吳用命令，如此安排。當(dāng)下見了李俊，稟告如此，俊笑曰：“果不出吳加亮所料也?！北懔钴婑R自合肥拔營而走，往江南退去。卻不通知黃忠。此時張遼、樂進、李典等引軍在合肥與東海軍對峙，已有一年。原來曹軍用將，往往重宗室，故張遼之兵，遠少于曹休。雖然，遼、典、進皆名將，兼之李俊不曾有決死心，因此互有勝敗。如今忽報李俊所部東海軍數(shù)萬人馬，一時拔寨俱走。遼心頭奇怪，不敢便追擊，只是守城關(guān)營寨，一邊遣人打探各處消息。待聽得李俊軍馬確實退遠，乃謂李典、樂進道：“國家大患，唯有劉備；今數(shù)路俱平，只余江東。李俊不過是草莽賊寇，今既退回，難以急攻?？煞直边M，助曹文烈圍殲黃忠孤軍也?！崩畹?、樂進皆稱善。遼又道：“黃忠兵既西趨，防其渡穎水而走。文謙可守合肥，我與曼成引一半兵，往穎水之南扎營去也?！倍闹?。
    再說曹軍壽春守將路昭，原本絆住黃忠后路。得了曹休密信，便留偏將守壽春，自點八千軍馬，乘夜渡淮而入徐州。誰料軍馬方才半渡，一聲號鼓，伏兵齊出，正是黃忠部將霍峻、張著，提淮上之兵，前來此埋伏。路昭原本不曾提防這里有兵，頓時大亂，鏖戰(zhàn)半夜，所部大半被殲，路昭死于亂軍之中?；艟溃骸靶莸眠t疑，就此乘勢追趕敗兵過淮，取壽春城池！”張著從之，兩個起兵過淮河，往壽春殺來。一路追趕甚急，潰兵多不及進城，繞城亂跑。城中守將召集殘兵，竭力抵御，從辰時打到未時，城門將破?；艟?、張著看看成功，忽然背后鑼鼓齊鳴，旌旗驟起，涌出無數(shù)軍馬。當(dāng)中華蓋下坐一人，碧眼紫髯，威儀萬千，口里道：“跳梁賊子，吳王孫權(quán)大軍在此，還不早降！”霍峻、張著大驚，正欲整軍反擊，左邊蔣欽引軍殺來，右邊凌統(tǒng)引軍殺來，中間周循、孫奐、孫輔催動大軍，一起殺上。漢軍廝殺了半日一夜，早已疲憊，被吳軍精銳沖到，頓時崩潰。孫權(quán)親自揮動寶劍押殺，漢軍中原本就有不少是江東地方士卒，紛紛投降。張著待要死戰(zhàn)，被凌統(tǒng)一刀所斬?；艟龜≤姡Ｖ惺２坏揭煌?，拼力殺出重圍，往北便退。孫權(quán)令蔣欽渡淮追擊，卻叫孫輔、孫奐引本部軍沿河殺過去，把漢軍淮南營寨糧草，盡數(shù)劫掠?；艟蛇^淮水，立營不住；欲待等李俊來救援，派出幾個使者，都不見回音。只得盡棄輜重，尋黃忠去了。吳軍遂奪取淮河。
    原來周循聞得南山軍與黃忠大戰(zhàn)與彭城，便道：“曹休屢敗于黃忠，如今急于雪恨，必大舉反攻，而壽春之曹軍亦當(dāng)動也。我等不如把軍馬離了穎上，往壽春潛伏。若得便利，便先奪取了淮南，再去江東，可重建基業(yè)也！”孫權(quán)從之，即留顧雍、程咨等守穎上寨子，自己同孫奐、孫輔、蔣欽、凌統(tǒng)、周循、呂琮等文武，帶所部軍馬，傾巢出動。方盡壽春，便聞漢軍殺敗路昭，奔壽春而來。周循便叫孫權(quán)急急進兵。果然一舉殺敗漢軍。此刻壽春城中，守兵剩不得數(shù)百人，孫權(quán)便叫進城。守將欲抗拒，被權(quán)喝令拿下，就在城頭斬首，罪名“勾結(jié)反賊，圖謀不軌”。孫權(quán)入城，檢點本部軍馬，受降之人，數(shù)倍于戰(zhàn)中折損，又繳獲糧草數(shù)十萬斛，兵器甲仗無數(shù)。孫權(quán)大喜，便令凌統(tǒng)、孫奐二將：“如今淮南地方，曹軍盡被逐走，黃忠留兵卻又甚微。二位將軍各引三千兵馬，前往掃蕩各縣鎮(zhèn)?！倍㈩I(lǐng)命而去。果然淮南空虛，二將所到，望風(fēng)歸順。于是十余日間，淮南數(shù)百里地面，盡歸附孫權(quán)。權(quán)一面向許都上奏天子，言“臣權(quán)愿助王師討賊，今托天子之福，已定淮南，權(quán)作安身之所。后當(dāng)掃清群賊以報圣恩?！币幻嬲斜I馬，囤積糧草，不多時，聚集了二萬余軍馬，勢力大增。江淮英雄，紛紛前往歸附。
    再說黃忠，一戰(zhàn)殺敗南山軍，卻被曹休大軍趕來，只得且退。向西近下蔡之地，使人探聽壽春消息，欲前往匯合，誰知卻看霍峻引敗軍數(shù)千狼狽而來，只說：“孫權(quán)引吳軍忽出，張著將軍戰(zhàn)死，淮河南北營寨，盡皆丟失了！”黃忠驚道：“李俊將軍就在合肥，相去不遠，何以未曾支援？”霍峻道：“派遣使者，皆不見回；后有一人回報，說東海軍已自退回江東去了！”黃忠切齒道：“不想這般豎子，貪生怕死至此也！”正在發(fā)怒，又報曹休、盧俊義合兵一處，從東北方向殺奔而來。正是：獨支殘局甚惶恐，孤旅歸路更伶仃。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