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卅三回：伐魏家宋江興兵，守黃河張順殉戰(zhàn)
    且說宋江因林沖之死，同皇后馬云騄起了口角；云騄劈手奪了儀仗，來打宋江。江急待躲避，肩上早著一下；痛得慘叫。左右慌忙攔?。骸盎屎竽锬锴蚁⑴?！”一邊護宋江退下。宋江口中大罵：“把謀反賤人與我拖出去打死！”馬云騄手指宋江：“黑廝卻來打！”揮動儀仗，還要上前。左右一邊苦勸，一邊簇?fù)硭谓?，退入偏殿。宋江到了偏殿，兀自氣喘不?。骸百v人如此狠毒，不可留之！”左右奉酒以進(jìn)，宋江便痛飲澆愁。喝得酩酊大醉，隨意倒臥偏殿。次日正要升殿理事，忽有東宮侍衛(wèi)來報，說皇后娘娘昨日接走皇太子宋安寧，于今未歸。宋江大驚，傳后宮總管來問，答曰：“皇后娘娘昨日帶親隨百余，稱外出游玩射獵，至今不回。小人等以娘娘英武，常徹夜不歸，未敢擅問。”宋江又驚又怒：“賤人把我安寧兒帶去何處！”即令宮中護衛(wèi)點起御林軍馬，出皇城追尋，務(wù)必奪回太子；又往城門各處查詢。宮中一片忙亂，半日之間，報馬迭次過來：“皇后昨日自稱行獵，帶百余人出皇城西門！”“有鄉(xiāng)民看皇后騎乘出西門，直沿洛水往西去。御林軍正在追趕其跡?！彼谓缥謇邹Z頂，勃然怒道：“先把城門官與我斬了！傳旨御林軍，不追回皇后、太子，盡誅九族！”正在發(fā)火，有朱武、花榮入見，問道：“見御林軍慌亂而出，不知何事？”宋江含怒道：“馬云騄那賤人橫暴，昨日無禮將俺毆打，又奪了安寧太子西去。俺今日方得知，正欲懲治門官?！敝煳涞溃骸盎屎蟪鲴{，門官自不敢攔，非他過也。皇后此去，必往西涼。陛下可急檄雍州牧施恩，使于路勸阻。一面派遣輕騎追尋，必能請回皇后。然行為間須有禮儀，勿前魯莽之輩，傷了朝廷顏面?！彼谓溃骸斑@般胡鬧，尚有何顏面？”便依言而行。花榮道：“臣愿單騎前往，追上皇后，勸她回京?！苯鄰闹＿^得數(shù)日，御林軍回報，說皇后隨身百余人，盡騎西涼駿馬，行走迅疾；且先去了一日，軍馬趕不上。又有施恩密報來，說皇后沿途西行，左右家將盡是西涼人，弓馬嫻熟；便宋安寧年方四歲，卻也抱在鞍上，跟隨急行。所到之處，宿于西涼馬氏親兵營帳，并不入郡縣府衙，因此難以阻攔。宋江不禁心焦。再過數(shù)日，花榮回來，宋江急問：“兄弟，我兒可曾追回？”花榮下拜道：“臣無能。雖在雍州內(nèi)趕上皇后一行，幾番勸說，皇后卻道”宋江問曰：“說道甚么？”花榮低聲道：“說陛下無情無義，耽害手足。她自帶了太子，回西涼哥哥處安身?！彼谓溃骸澳阄渌嚫邚?，兼箭法超群，何不強帶了回來？”花榮道：“臣該死！因皇后左右從人甚多，臣只一人，又不敢動粗，故難下手；過得數(shù)日，卻已入秦州地界，有馬超小舅董種率眾迎來。臣只得回稟。”宋江怔然片刻，扶起花榮：“不是兄弟的過?！鞭D(zhuǎn)愁眉焦結(jié)：“這惡婦走了便走，只我兒被她帶到馬超處，卻如何是好？”思來想去，欲哭無淚。朱武勸解道：“秦王乃國戚，與皇太子亦有甥舅之情，不至有事。陛下且安撫之，待吳家亮回都，再作計較。”江雖然之，心下畢竟忐忑。
    過得些日，報大司馬吳用班師歸來。宋江正沒主意，急請吳用相見。用卻面色凝然，先將彭羕、武松之事，稟了一遍。宋江如雪上加霜，淚流道：“彭羕狂生，妄言取禍；卻不想武二兄弟也棄我而去?！眳怯玫溃骸叭烁饔兄?，豈能強求?！彼谓?。吳用又道：“惟此次征南，毫無所得，反去了林教頭、武二郎兩員大將。兄弟之心，恐亦因流言動搖。陛下可傳旨，表彭羕之罪，而正武二郎之名，以安眾心?！彼谓恢?。又道：“卻還有家事一樁，須得加亮拿捏?！睂⒃乞J與自家爭吵，帶走宋安寧一事告之。吳用沉吟片刻道：“太子雖為皇后帶走，無非去舅家盤桓，必?zé)o大事。且施恩、李忠、穆弘三位兄弟潛在西涼軍中，早晚取回，非為難也。陛下可詔告眾人，只說皇后帶皇子往西涼探親，令秦王馬超好生看待，不可怠慢。如此超同皇后必感朝廷寬宏，再尋機勸回皇后，無礙大體?！苯瓘钠溆嫞芳恿譀_神毅大將軍；遙封武松為湘南侯。又以彭羕妄言軍中，理當(dāng)問罪；憐其押送途中，為番人所殺，赦其罪，而厚葬衣冠，撫恤遺族。政令雖漂亮，然眾好漢感林沖、武松之事，多暗垂淚。便朝野上下，亦不免議論。宋江偶聞，不勝煩憂；召吳用、朱武、花榮入殿相議。三人進(jìn)殿，宋江先嘆：“不想大宋建國數(shù)載，手足或離或死，竟比當(dāng)初中原博殺，更是慘烈。莫非我宋江出身卑微，坐得天下，引天意不悅，而有此報么？”花榮道：“哥哥恁的說！漢高祖劉邦亦出亭長，哥哥豈坐不得天下！”宋江道：“然何以今歲之內(nèi)，董平、盧員外、柴大官人、武二郎等先后背離，痛殺我心也！”花榮以目吳用，吳用道：“以某見，禍根皆在河北。河北曹魏雖只守一隅，南圖之意不改。故連翻挑弄是非，惹出許多禍來。盧員外、柴大官人盡為所誘?！敝煳涞溃骸凹恿裂灾跏恰＝駳q不利，先是董平為亂青州，旋有盧員外梁山之變；柴大官人又隔絕嶺南，俱是手足相殘，令眾弟兄十分寒心?！彼谓溃骸叭粍t有何良策？”朱武不語，吳用道：“良策者，唯有大舉興師，討伐曹魏，方能鏟除禍根，以安社稷。”朱武道：“連番內(nèi)亂，官兵元氣已損。愚見莫若仍循龐士元舊法，休兵養(yǎng)民，選拔忠貞之士安撫四方；且原嶺南、西涼其咎。如此無須三五載，國強民安，然后興師北伐，掃除曹魏如反掌也。”吳用嘆道：“鳳雛先生的計策，固有其當(dāng)。然今朝野波瀾迭起，多有不妥；若不速整軍北伐，恐曹魏別有陰謀，又生他變?！敝煳涞溃骸凹瘸吧杏胁煌字帲瑥姵霰狈?，豈不更易生變？”吳用道：“朱武兄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梁山兄弟大半出于草莽，處在廟堂，本非其長；若無戰(zhàn)賦閑，便易生禍。今我出兵北伐，一則使眾兄弟同仇敵愾，重振山寨義氣；二則西涼雄立，嶺南坐大；待我平了曹魏，則皆不敢違抗朝廷。若只坐守而待敵動，豈能守得??？”朱武道：“但以現(xiàn)有之力，伐魏恐難必勝?！眳怯眯Φ溃骸敖駳q吾查各州民力供奉，皆如指掌。陛下若意決，可征天下之兵伐魏，何患舉天下之力，而不能平一隅乎？”宋江問花榮：“君意如何？”榮道：“某為將，只從陛下旨意，萬死不辭。想眾兄弟都是一般?！苯髳偅骸坝械苄秩绱耍纬钗簢黄?？”
    次日，宋江于朝堂之上，宣伐魏之策。群臣聽罷，皆面面相覷。大夫費詩出班諫道：“去年曹魏越河南侵，今歲山東、嶺南又變亂迭起，軍民疲憊。且荊州、揚州，累戰(zhàn)才安；此時大舉伐魏，恐國力不支?！蔽某级喑执俗h。宋江道：“軍民疲憊，正為魏賊屢屢越河來犯，擾亂地方。若舉兵平之，則天下自治。且朕有四海之地，兵強馬壯，豈有伐一逆魏而不能支者！朕意已決，列卿可助朕整軍，無復(fù)多言?！比撼紵o言。于是宋江令所置十四州守牧，各量田疇廣狹，人口多寡，征兵集糧。一時天下擾動。
    令到秦州，馬超召麾下相議。弟馬岱道：“曹魏本是我血仇。但盤踞河北，尚有余威。前番我等進(jìn)取并州，便曾小挫。今若隨宋公明出征，萬一有失，豈不傷我西涼元氣？”穆弘道：“宋皇舉天下之兵北伐，我西涼軍勇貫四方，豈能落于人后？”楊秋又道：“前番皇后負(fù)氣，攜皇太子來西涼，皇上并無一字相責(zé)。今若違舉國北伐之旨，顏面也不好交待?！背恢?，便叫秦、涼、雍、益四州各征兵馬。當(dāng)夜卻報翼將姜維來訪。超迎入道：“姜伯約此來正好。吾將調(diào)西涼軍北伐曹魏，公可率本部助我。”姜維道：“大王既有令，姜維豈敢不從？便如宋皇有令，大王亦不敢不從?！瘪R超愕然道：“伯約此話似是諷我？有何見教，自管說來?！苯S道：“未知大王出兵河北，是欲成功乎，欲兵敗乎？”馬超笑道：“伯約顛倒問，為將出兵，自然欲成功以博名，豈有求敗者？”姜維道：“我以秦王出兵，不如求敗方好?！瘪R超怒道：“伯約！吾誠意相問，何以再三戲弄？”維方正色道：“今秦王據(jù)關(guān)中之地，統(tǒng)百戰(zhàn)之兵；而一舉隨宋皇北伐，必能建功。然而公已至王爵，國舅至親；建功之后，宋皇當(dāng)以何相酬？前有山東趙王盧俊義，收復(fù)兗州，功勞無雙；旋為宋皇擒殺于梁山。趙王與宋皇有兄弟之名，掃平青徐，功勞甚大；然功高震主，故橫死獄中。林沖亦以朝廷名將，莫名死于路。大王雖與宋皇有郎舅之親，然皇后攜太子來西涼，彼此或有猜疑；我恐西涼軍若輕舉北伐，功越大，罪越深，兼有軍權(quán)盡出，大王難免盧俊義之禍。”馬超聽得悚然，沉吟片刻，忽問姜維：“伯約之意，莫非欲我聯(lián)魏背宋？”姜維道：“大王與曹魏有殺父之仇，無端背宋，更恐人笑。愚見大王不背宋，亦不伐魏。一面整軍備戰(zhàn)，卻只推糧草未齊；先待宋魏兩軍廝并于冀；若宋軍得勢，則大王可以一軍自雍州渡河，取并州而越太行，直搗幽州；一路往洛陽渡河內(nèi)，避實擊虛，可得河北之地大半。若魏軍勝，則大王上書朝廷，提兵為后續(xù)，可取司隸、江州、漢中等處，再視朝廷之意進(jìn)退。萬不可拿實力耗得虛功，反速致禍。”馬超喜道：“伯約之策，萬無一失！”遂依計從之。馬超把住西部四州，不同朝廷會合。只有雍州施恩、益州李忠，各遣數(shù)千人赴役。宋江不悅，吳用道：“馬超必是受劉備余黨唆使，欲坐收漁利。幸施恩、李忠、穆弘三位兄弟在側(cè)，不怕他猖獗。今且專力北伐，待平魏之后，不怕他飛上天去。”
    于是青、徐、萊、兗、豫、荊、湘、揚、江、梁各州，大舉征兵。設(shè)有不從，便如狼似虎，刀棍威逼。百姓牽衣頓足，哭聲于路可聞。千里之地，多聞悲慟之聲。各州或征兵三萬，或征一二萬；或赤足單衣，或有兵無甲，都往洛陽源源匯聚。更兼各州尚須備齊糧草，刮盡民脂，遙遙轉(zhuǎn)運，亦須從民間抽丁，其數(shù)更遠(yuǎn)勝為兵者。許多郡縣至丁壯盡空，婦孺把門。
    至宋保義五年，魏黃初氣年正月，各地軍馬集者數(shù)十萬眾。糧草戰(zhàn)具，堆積如山。宋江遂于洛陽大會梁山諸將，慨然道：“想歲前歡宴，朕已傷感眾兄弟或死或散，許多不得相見。不料一年之中，蔡福、董平、盧俊義、楊雄、林沖諸位兄弟，先后逝去；樊瑞、焦挺、馬麟、柴進(jìn)、武松又或遠(yuǎn)走僻野，或斷絕義氣?？计渚烤?，全是因曹丕奸詐，挑動我兄弟內(nèi)斗。我見余人，心如刀絞！今舉天下之兵，踏過黃河，掃滅曹魏。朕雖無拳無勇，亦當(dāng)披甲跨馬，沖于陣前，與眾兄弟同生共死！大宋江山非屬朕一人，實我梁山兄弟的基業(yè)！待得踏平魏國，一統(tǒng)天下，還千萬百姓太平，方見我兄弟英雄蓋世！”眾好漢聽得熱血起來，皆舉酒高呼。吳用道：“陛下萬金之軀，不當(dāng)臨敵犯險；前敵之戰(zhàn)，臣自當(dāng)謀劃。陛下可坐守洛陽，以激后援?！彼谓瓏@道：“朕自登基以來，蒙眾兄弟錯愛，常不得臨陣；然獨坐朝堂，與手足隔離，卻接連耳聞噩耗，其味甚苦！既是結(jié)義同心，豈有一人享福，大家受難之理？決戰(zhàn)謀劃，加亮自擅；朕當(dāng)隨軍同眾兄弟浴血奮戰(zhàn)，便萬死亦甘！”吳用還待再言，劉唐、李逵早高聲叫好。用默然而止住。更議軍機，吳用道：“今曹魏雖只占河北，尚有精兵猛將?？上仁股綎|之兵虛張旗號，渡河分?jǐn)持畡荩挥质菇瓥|舟師擾襲渤海、遼東。彼若不顧，則我兩路奇兵乘虛而入；彼若顧之，則其力必弱。陛下自提大軍自孟津渡河，先取河內(nèi)，一則可屯兵，二則脅魏軍之側(cè)。然后合擊鄴城。如此曹魏首尾難顧，必為我破?！彼谓跞黄溲?。遂整合各路軍馬：
    山東一路，花榮為帥，督楊志、彭玘、雷橫諸將，及張橫水軍。陳軍青、兗，進(jìn)迫河北。
    東海一路，李俊為帥，歐鵬佐之，以大小戰(zhàn)船五七百艘，將士萬余揚帆北上，脅魏軍右翼。
    崔州平、孟建、石韜、費詩、譙周等一班文臣保守洛陽，為諸軍后援。
    荊楚由徐寧鎮(zhèn)守。
    兩川由宣贊鎮(zhèn)守。
    揚州由童威鎮(zhèn)守。
    嶺南依舊由鄧飛屯兵界口，防士燮發(fā)難。
    各路安排齊全，宋江遂自提大軍，御駕親征。以大司馬吳用為軍師，又調(diào)湘州牧廖立為參軍。以秦明為先鋒，解珍、解寶為救應(yīng)使，張順為水軍都督，單廷珪、魏定國、李逵、項充、安道全、劉唐、戴宗、時遷、扈三娘、李立、王定六、朱仝及孫狼、侯音等為大將。共士卒三十三萬，戰(zhàn)馬二萬八千余匹，船筏四千余艘，大小將佐數(shù)百名，旌旗蔽日，號鼓動地，殺奔河北而去。更廣布檄文，誘降河北軍民。
    檄到鄴城，魏主曹丕觀之，云宋江自率大軍七十萬，分三路北伐，欲報漢家之仇。使河北軍民早投效相安。丕覽書甚驚，聚文武相議，滿朝多默然。須臾，陳矯奏道：“宋江合九州之兵前來，鋒銳頗盛。并州表里山河，可遷都避之?！北娮h論紛紛。忽看大司馬曹休挺身出道：“陳矯誤國之言，陛下可斬之！”曹丕道：“文烈有何見地？”曹休道：“想那宋江，不過山野草寇，靠弄險行詐，竊居中原；今乃不自量力，欲犯河北，此大將立功之時，當(dāng)生擒宋賊，以告天下，安論遷都避敵！且河北若不能保，獨并州能全么？”便以目階下眾將。于是張遼、徐晃、樂進(jìn)等俱出班，同聲道：“臣等蒙武皇帝與陛下厚恩，縱橫數(shù)十年，不曾聞宋賊名姓。今乃驅(qū)蟻聚之兵，越河送死，正當(dāng)擒之，以正其罪。陛下勿疑！”曹丕尚不語，又有滿寵出班道：“昔建安五年，袁紹提十萬之兵南侵，聲震天下；而我太祖武皇帝所統(tǒng)之軍不滿三萬，糧草匱乏，遂戰(zhàn)于官渡，一舉潰敵，再舉而定河北。今大魏前據(jù)黃河天險，左有并州山川，右有遼東水師，更得幽州胡騎千群為輔，此勢較之官渡，所勝遠(yuǎn)矣！宋江縱有百萬之眾，豈能動我！”曹丕道：“武皇帝戰(zhàn)官渡時，得諸謀臣策劃頗多。今荀彧、荀攸、郭嘉等早逝，近者太尉賈詡又病故，不知誰人替朕謀劃軍機？”大將軍曹真道：“宿臣雖多薨，見有司馬仲達(dá)在朝，其人謀略，不在賈太尉之下。陛下可用為謀主，必能有奇謀克敵?！被诺乃抉R懿出班道：“大將軍謬贊！”曹丕呵呵笑道：“朕早知仲達(dá)多謀。今既眾將保舉，便為朕策謀可也?！彼抉R懿拜道：“臣愧不敢當(dāng)此厚愛，惟輸肝瀝膽，以報陛下！”曹丕頜首，正色謂群臣道：“朕意早決，特試眾卿。今宋賊既來，我發(fā)傾國之兵剿之。若不得勝，便身殉社稷，不辱武皇帝英名！”
    遂退朝與司馬懿、曹真等同謀。丕問懿曰：“宋江分兵兩路而來，河北軍民震怖，何以當(dāng)之？”懿笑曰：“偽宋之兵，遠(yuǎn)多于我。若從兗州渡河，直取延津、黎陽，則唯血戰(zhàn)當(dāng)之。今聞他分兩路，一路自青州取平原，一路從洛陽取河內(nèi)。此可見其怯，正好破之。”曹丕道：“然彼兩翼并進(jìn)，我若分兵拒河，恐自削其勢?！彼抉R懿道：“不妨。可使張遼先引兵疾馳河內(nèi)駐守，曹子丹率大軍為其后應(yīng)；卻分一路精兵，并中軍大隊鐵騎，齊往平原迎擊花榮偏師，一舉潰之，然后留曹文烈、臧宣高守東線，把大隊鐵騎調(diào)往西邊。如此賊君前有堅城，后聞兵敗，為我所制也?！辈茇Т笙玻骸爸龠_(dá)明謀，朕何憂宋賊乎？”遂使張遼并子張虎，及偏將戴陵、牛金，引兵一萬守把河內(nèi)。拜曹真為大都督，統(tǒng)秦朗、夏侯霸、夏侯和、夏侯惠、郭淮、孫禮、鄧艾等諸將，提兵為后應(yīng)。又使曹休、司馬懿、徐晃、陳泰、臧霸等引步騎兵各二萬五千，且向東來迎花榮。曹丕自鎮(zhèn)鄴城，召集后援；又使人多誘薊北胡騎為羽翼，誓與宋軍決戰(zhàn)。
    只說花榮、楊志、雷橫、張橫、彭玘諸將，率山東數(shù)萬之兵，陳兵河上。因聞報對岸雖有曹休旗號，但并不見多少軍馬；又聞曹真親率大軍，往西去截?fù)羲谓?；遂相計議。雷橫道：“吳家亮安排我等于東路，敵強則守，敵弱則攻。今何不渡河擊之？”楊志道：“但對岸之?dāng)巢恢搶?，安知進(jìn)退？”花榮思度片刻道：“不如我引五千軍且渡河擂戰(zhàn)，以探敵情。張橫兄弟引水師準(zhǔn)備浮橋，楊制軍率后隊于河南接應(yīng)。敵情倘強，我便勒兵回來，不至陷沒；倘弱，便正好長驅(qū)渤海，以斷曹魏左臂?！睏钪举澋溃骸盎s哥哥此計大妙，只是多加小心。”榮遂引五千軍渡了黃河，往曹丕營寨前擂戰(zhàn)。曹丕不出。花榮使數(shù)十兵卒，往轅門外裸衣大罵，曹軍只是緊閉寨門，不去理睬。花榮又思一計，令偏將引兵一千，去攻樂陵，自提兵在一旁等待。果見曹休寨中焚燒輜重，乘夜棄寨而走，數(shù)來也不過四五千兵馬。花榮便驅(qū)兵追趕，逶迤交戰(zhàn)，曹休退入樂陵，登城死守?；s自以得了虛實，便令楊志、雷橫、彭玘將后續(xù)諸軍，一一渡河；自家率兵圍了樂陵，卻教楊志引兵一萬，去取南皮。
    楊志去得兩日，花榮只督兵攻城，見城頭防御漸稀，心頭暗喜，只叫四面圍定，莫放敵人突圍；又四下密布哨探，索敵援兵。是夜風(fēng)雨大作，燈熄火暗。忽然城頭號鼓連連，樂陵四門齊來，城中大隊魏軍，沖突出來?；s驚起，急令各寨分頭截殺，不料城中魏軍，竟有數(shù)萬之眾皆是宋軍渡河之前便潛入城中，糧食草料，亦乘夜運入，儲備城內(nèi)，故宋軍不知。兩下鏖戰(zhàn)一夜，花榮急使人取楊志回來救援；卻看北面煙塵大起，萬余鐵騎裹風(fēng)而下，勢不可擋。當(dāng)先將手提巨斧，正是徐晃；中軍大纛，赫然書驃騎大將軍司馬懿字號?；s見己軍鏖戰(zhàn)一夜，已然疲憊，但不得再在城外腹背受敵。遂約束諸軍，一起后退。城中曹休早親統(tǒng)精騎，復(fù)殺出來，往來穿梭，截?fù)舻絷犓诬姟o多時，徐晃、司馬懿督騎殺到，幾面夾攻，花榮叫苦不迭；然事已至此，若不苦苦支撐，軍陣一潰，于這平原之地為鐵騎追殺，大部必然無幸。遂只得與彭玘、雷橫在陣前，拼力抵擋，且戰(zhàn)且走。魏軍鐵騎威猛，雖然往來飛馳，殺傷不少宋兵，卻也不能壞其陣。司馬懿便令且收兵成隊，暫莫沖擊?；s得隙搜集兵眾，加緊南撤。魏軍不離不即，跟隨其后。看看將到渡口，張橫已準(zhǔn)備近千船筏，只待渡軍。忽有一彪軍沿河而來，旗號翩然，正是臧霸?；s待要迎敵，卻聽臧霸部下軍士齊聲高呼：“趙王盧俊義忠勇神武，反為宋江所害！汝等山東將士，多日受他恩惠，何不倒戈，同為趙王報仇！”這一番話喊出，花榮、雷橫等面面相覷，只是督促眾兵，趕緊渡河。那班宋軍中倒有大半是山東人，聽得喊話，雖不至真?zhèn)€倒戈，難免亂了軍心。方待上船，魏軍中鼓號大作，兵分五隊，同時撲上。宋軍前隊尚在登舟，后隊已被魏軍殺到陣前，免不得自相擾亂；花榮厲聲道：“男兒便是陣前戰(zhàn)死，何須慌亂！”掛槍立馬陣前，張弓搭箭，右手如撫琴般連撥，但見翎毛連射，宛如流星，一連射倒魏軍中五名掌旗軍校，稍緩攻勢。卻看徐晃須發(fā)怒張，提斧殺來，馬前宋兵皆被砍倒。花榮認(rèn)扣搭弦，一箭飛出，徐晃偏頭躲了；待要再射，徐晃亦掛斧摘弓，還了一箭，花榮亦避過。榮待要再射，徐晃馬已到三丈遠(yuǎn)，大吼一聲，手把弓劈面拋來?；s躲閃時，徐晃已提了大斧，沖到跟前。花榮只得挺槍應(yīng)戰(zhàn)，兩個斗約四五十合，花榮雖勇，不及徐晃，漸落下風(fēng)。此時雷橫敵住曹休，彭玘擋住陳泰，各在軍前捉對廝殺。司馬懿令司馬師、司馬昭統(tǒng)鐵騎往來沖突，臧霸亦率本部直取渡口，宋軍半已崩潰，死傷無數(shù)。卻得青面獸楊志引軍從南皮回來，殺入救援，方止住陣腳。當(dāng)下楊志領(lǐng)本部兵斷后，花、雷、彭諸軍次第退上船，張橫又率水師沿河北岸一字排開，船上架得勁弩，往岸上飛矢亂射，魏軍攻勢方減；卻有一支數(shù)千宋兵，被臧霸引兵截斷在后，不得靠船，亦只好由他。待得眾人一起上船離岸，河灘上已尸橫遍地。曹軍將留于北岸宋兵盡數(shù)掃滅，鼓號齊奏，耀武揚威。曹休立馬岸上，高喊：“宋賊！汝等今日雖走的快，來日必然殺盡！”魏兵皆哄笑歡呼，氣的梁山眾人七竅噴火，卻也只得恨恨而退。過黃河清點軍卒，折損一萬余名。雷橫暴跳起來，便要重整軍馬，殺過報仇?；s止之道：“前番已敗一次，如今復(fù)去，是助敵也。且我這一路原是偏師，吳家亮再三告誡避實就虛。今只把此間戰(zhàn)法使人飛報皇上宋江哥哥，候他進(jìn)兵得手，再渡河配合。”楊志然之。東路宋軍，遂嚴(yán)守河岸，再不尋戰(zhàn)。正是：
    仲達(dá)一計阻花榮，枉用軍前李廣弓。數(shù)萬精兵拖旗走，魏家從此不憂東。
    司馬懿將花榮趕過黃河，謂曹休、臧霸道：“東路賊軍經(jīng)此一敗，必不敢越黃河。然宋賊主力已渡黃河，曹子丹寡不敵眾，須得前往馳援。二公可留守此處，扼住渡口，更結(jié)遼東周循水師為側(cè)翼，保樂陵、平原、渤海諸郡無事?！毙?、霸道：“仲達(dá)自去?！彼抉R懿便同徐晃等引精騎二萬在先，使陳泰引步兵隨后，都往西趕來。到得汲縣，匯合曹真，問東邊戰(zhàn)況。曹真道：“賊分兵數(shù)萬，進(jìn)圍河內(nèi)，晝夜攻打；所幸張文遠(yuǎn)守得牢固，不曾令他得手。又分兵數(shù)萬，進(jìn)武德以拒我軍。主力卻留屯平皋。更于黃河兩岸結(jié)起水寨，船筏往來如梭，搬運糧草?！避猜勓裕允旨宇~道：“天幸大魏?！辈苷娴溃骸爸龠_(dá)何以言此？”懿道：“吾若是宋江，既渡黃河，便當(dāng)留兵數(shù)萬圍困河內(nèi)，大軍長驅(qū)冀州，直陷鄴城。他若這般用兵，我尚在東線迎敵，都督這一路便險。今他卻坐困河上，足見宋江輩志大而不見機，無謀而少決，雖提兵百萬，已墮吾畫中，破之必矣！今都督可揀選精兵，擊其武德之眾。武德眾破，則宋江主力必進(jìn)，然后如此如此，可絕其后矣?！辈苷娴溃骸爸龠_(dá)智謀果妙，然彼軍數(shù)十余萬，我軍不滿十萬，眾寡懸殊，設(shè)使野戰(zhàn)，我安能得勝？”司馬懿道：“兵在精，不在多。宋賊號稱雄兵七十萬，然西涼馬超、交州士燮，各自割據(jù)。故吾計其數(shù)，亦不過十萬堪用之兵，余皆強征四方之民，一敗即潰。今賊先鋒屯于武德，是天降良機于我，不可坐失！”曹真大喜，便留秦朗守汲縣，自同夏侯霸、夏侯和、郭淮、孫禮、鄧艾等引兵五萬，朝河內(nèi)進(jìn)逼。
    原來吳用深恐糧道斷絕，不戰(zhàn)自亂，故大軍且按河上，只待拿下河內(nèi)，才好續(xù)進(jìn)兵。宋江便令朱仝、李立引兵四萬，圍攻河內(nèi)；教秦明、侯音、孫狼引步兵三萬，騎兵二千，駐扎武德為犄角。張遼等在城中早嚴(yán)密守御，看宋兵上來，一聲梆子，便是亂箭如雨。遼等并數(shù)日尋隙引精兵突出城外，殺傷不少，云梯木驢也多被焚毀。宋軍攻了數(shù)日，皆不得手。那些士卒多系草草征來，城樓下血肉橫飛，好不凄慘。宋江聞報，便是焦慮。忽有山東戰(zhàn)報傳來，說花榮渡河，為敵所敗。廖立道：“魏軍多鐵騎，于河北往來倏忽，我之不及。然我眾彼寡，今不當(dāng)坐待，可進(jìn)兵尋敵，以求決戰(zhàn)。”宋江然之。忽又有前線報來，說魏軍出戰(zhàn)，進(jìn)迫河內(nèi)。吳用道：“魏軍不來則已，一來必是頃力一博。其數(shù)雖寡，不可小窺。陛下留守此地，吾親率軍往援。”便與李逵、項充、解珍、解寶、王定六五個好漢，點八萬兵馬，往北趕去。
    卻說秦明率三萬軍馬屯住武德，為河內(nèi)犄角。魏軍卻不曾來戰(zhàn)。秦明本是火爆性子，今做了先鋒大將，坐擁數(shù)萬兵馬，一日閑下，便覺手癢。恨不能殺奔汲縣，尋魏軍決戰(zhàn)。卻奈軍令無何。忽報魏軍大張旗鼓，從汲縣往河內(nèi)去，似欲腹背夾擊朱仝之軍。秦明聞訊，便召侯音、孫狼，教全數(shù)發(fā)兵，前往馳援。侯音道：“魏軍多詐，恐別有所圖。不如且報知陛下，再待軍令?！鼻孛髋溃骸鞍匙隽讼蠕h大將，這等緊急軍情都不決斷，豈不成了土偶泥胎？都隨我去，不去者斬！”侯音、孫狼只得隨他，全軍朝河內(nèi)去。秦明自引精兵數(shù)千在前隊，卻也防備于路截殺。行到半程，忽聽得后軍吶喊，秦明急令且住，使人回報。須臾報回來，說是后隊有數(shù)百敵軍，伏于路邊土坡之后，搖旗吶喊。秦明笑道：“此虛兵耳，我等自走?！北悴活櫠?。無數(shù)里，又是吶喊聲起，住步查探，又是如此。如是三番，秦明越加急躁，只管驅(qū)兵急行。不防到一處道旁林木繁茂之處，又是旌旗搖曳，鼓號齊鳴。秦明大笑：“止此伎倆，累也不累！”只叫快走。誰知須臾后面殺聲起來，非比前番。秦明愕然，未及停步，擾亂已到前隊。部將稟道：“林中殺出敵軍不知多少，后隊已亂！”秦明大怒，親率左右精兵，往后去看。誰知正行走間，前隊亦聞眾軍鼓噪，片刻來報：“前隊亦有敵軍伏擊！”秦明左右為難時，中間鼓點雷鳴般發(fā)作，旌旗覆地而出，不知多少魏軍排山倒海，沖刷而來。便是前番伏擊的幾隊虛兵，如今亦遠(yuǎn)近游弋，或放火，或擊鼓。秦明部下兵雖有三萬，頗多臨時征發(fā)，草草訓(xùn)練；見勢早亂，自相沖突，反把原本慣戰(zhàn)之卒也攪得軍心惶惶。曹真橫刀躍馬，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和，已沖入中軍，把秦明之軍截成兩段。此恰是鄧艾所設(shè)“亂棍擊蛇”之計，秦明一介武夫，豈識得他！當(dāng)下三萬宋軍，一片大亂。侯音亂軍中撞上鄧艾，斗無十合，被一刀斬落。秦明怒目圓睜，揮舞狼牙棒，四處沖突。奈何一人之勇，當(dāng)不得萬軍之潰。眼看得部下土崩瓦解，便要覆滅于此。
    忽聽南面殺聲大起，無數(shù)軍馬卷地而來。當(dāng)先一員步將，赤膊上身，提著兩把板斧，高叫：“秦明哥哥莫急，鐵牛來救你！”便撞入魏軍之中，兩斧前后團舞，亂殺魏軍，真?zhèn)€人見人撲，馬見馬倒。原來吳用知魏軍中頗有機謀，既揚聲河內(nèi)，多是欲伏擊秦明；遂只叫解珍帶了兩萬兵卒去河內(nèi)，自引六萬兵馬，往半道來迎秦明，果然遇上。此時兩下血戰(zhàn)，宋軍雖多，惜前隊陣腳已亂；魏軍雖精，卻又恐?jǐn)吃丛磥砭取P殺了小半日，各自退去。魏軍往東據(jù)守武德秦明走后，城池已被鄧艾引奇兵奪了，吳用則與秦明齊河內(nèi)城外，與朱仝分寨而屯。一邊將戰(zhàn)局報以宋江，書中并附計謀。
    宋江便與廖立計議：“參軍看加亮之計如何？”廖立道：“大司馬之計極好，只是此間囤積糧草甚多，大軍悉出，若為敵軍所劫，則全局殆矣?！彼谓溃骸斑@個不妨，朕自有主張?！北銌緛韽堩槨㈧枞?，叮囑道：“原本吳家亮欲先奪河內(nèi)，便為囤積糧草。今河內(nèi)未取，我軍輜重皆在孟津。你等一個守水寨，一個守旱寨，切要警惕，勿為敵乘?！睆堩槾穑骸氨菹路判模耶?dāng)竭力守寨，若有敵情，舍死奮戰(zhàn)！”宋江聽得“死”字，便覺不吉。沉吟片刻道：“多加小心?！北闶勾髯诨貜?fù)吳用，按計行事；自同劉唐、時遷、單廷珪、魏定國等好漢，調(diào)集十余萬大軍，悄然出營，偃旗息鼓而去。
    宋江去后，張順、扈三娘不敢怠慢，各引軍士，往水陸兩路巡行。半夜無事，張順笑道：“公明哥哥忒謹(jǐn)慎了，這數(shù)十萬大軍營寨，賊人如何敢來？”扈三娘道：“哥哥休托大，據(jù)吳家亮言，當(dāng)年曹操用兵，最喜斷人糧道。如今雖是他的子孫，恐怕重施故技，小心為上。”張順道：“妹子放心，我素知河北之人，多不習(xí)水戰(zhàn)。而我萬余水師兒郎，多是從南國帶來，皆能劈波斬浪，更兼訓(xùn)練精熟。魏軍趕下河，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千個殺五百雙!”閑說到五更，兵將都有些困了。張順便把水師戰(zhàn)船都泊在孟津北渡口，紛紛枕船睡去。未到半個時辰，忽見得隔河南岸，煙火大起。張順驚跳起來：“壞了！”原來宋國大軍糧草，俱由中原各地匯集洛陽，由洛陽陸路轉(zhuǎn)運孟津，再在孟津渡河，轉(zhuǎn)到大寨之中。數(shù)十萬軍馬日浩巨大，南面的轉(zhuǎn)運川流不息，故糧草終是屯在孟津北大寨，孟津南渡口卻也堆積了不少。張順、扈三娘只防魏軍從北岸來劫寨，焉能想到南岸突然火起？那南岸兵馬雖號不少，多是些老弱，排開數(shù)十里營寨，何堪一擊！張順拍額道：“是我無能，壞了宋江哥哥重托！”扈三娘也聞訊趕來：“這可如何是好？”張順道：“還有如何是好？我即便引水軍兒郎渡河過去，接應(yīng)南岸。妹子也可整頓馬步軍卒，隨我過去?！膘枞飸?yīng)允。遂留下許多軍馬，鎮(zhèn)守北岸各寨。自點了五千精兵，登船渡河。張順的水軍快一步，已然離岸。張順站在船頭，望南岸火光漸漸迫近，忽然眼角瞥到右邊，黑壓壓一片順?biāo)鴣?。再一看，不禁驚呼：“禍?zhǔn)聛砹?！”你道何物？卻是密密麻麻數(shù)百艘船筏，順?biāo)^來。張順知是敵人，急叫：“兒郎轉(zhuǎn)來迎敵！”宋軍水師，一一轉(zhuǎn)向。卻還在排隊時，來船距離不滿一里，忽然前頭數(shù)十只一起發(fā)火。原來筏上早備齊引火之物，彼此之間鐵索相連，便如一排火墻，截河熊熊逼來。宋軍水師不及躲避，已被兜了其中。后面船筏上，盡是強弓硬弩，只朝著宋軍船上飛蝗般射來。宋軍暴露在火光之中，又早亂了陣腳，無從抵御，紛紛應(yīng)弦而倒。張順在船上待得慣了，兼他坐船本在隊前，這一橫向?qū)常阍谶吘?，不曾為敵所攻，一時無事。左右水手道：“將軍急走！”順回看自家水師七零八落，便道：“我走倒容易，此處上萬水師，數(shù)千步軍皆在船上。若為敵所截，怕一個難活。我身為水師大將，若自顧逃生，棄軍士不顧，尚有和面目對宋江哥哥！梁山好漢生死不懼，又安能壞了好漢名頭！”遂反將坐船轉(zhuǎn)頭，駛?cè)氪犞?，高呼：“兒郎們休慌，張順在此！魏賊水師不堪一擊，我等擋住他，護了旱寨的兄弟登岸救糧！好漢子從軍，豈無死傷？便是死了，我亦與眾人在一處！”指揮水師冒火避箭，以鐵叉推開火筏，板斧斬斷鐵鏈。眾軍見張順與兒郎同生死，也鎮(zhèn)定許多，拼力抵擋魏軍。無多時，扈三娘所率步軍已登南岸，火筏也多被宋軍止住。張順看得歡喜，不防魏軍一船上裝了發(fā)石機，火影里一炮打來，正中張順頭顱，打的翻筋斗掉下水去。左右眾軍大驚，顧不得黃河洶涌，水冷刺骨；紛紛跳下?lián)尵?。七手八腳塔上來，見張順七竅出血，已然氣息奄奄。眾軍大是激憤，高呼：“張將軍血仇，不可不報！”紛紛驅(qū)船逆流而上，朝魏軍水師逼去。
    原來此是司馬懿料宋軍大軍北進(jìn)，多半只防孟津北岸，南岸卻自以為安康。遂定下計策，令徐晃引精騎萬名，偷渡南岸，突襲聯(lián)營，焚燒糧秣；又與文聘親率水軍，連筏為陣，只待宋水師渡河南援，便突出截?fù)簟Ｔ詾榘才胖?，必能大獲全勝，將宋水師一舉殲滅，并蕩平南岸聯(lián)營。誰知宋水師傷亡慘重之下，猶能鼓氣逆戰(zhàn)。司馬懿自知宋軍水師，多有江淮子弟；河北水軍雖在玄武湖練了多時，未能與彼相抗。又見北岸陸軍已登南岸，徐晃若只管纏斗，到天明便成孤懸敵后。遂一面使眾軍用弓弩飛石擋住宋水師，一面接了徐晃軍馬上船，緩緩朝上游退去。宋水師雖大起敵愾之心，畢竟無人統(tǒng)帥，更兼夜戰(zhàn)之具未曾備齊，追襲一陣，亦自退回。
    再說河內(nèi)城外，吳用、秦明兩軍一入夜，亦各自拔寨東走，只留朱仝之兵。到四更時分，朱仝寨內(nèi)，忽然接連火起。接著東北殺聲大作，無數(shù)燈球火把，俱往宋寨圍裹上來。宋軍左邊數(shù)寨，皆是新募之兵，不習(xí)征戰(zhàn)。被魏軍一攻，接連棄寨潰逃，反把自家營地沖亂。朱仝立足不住，棄寨往東南走。城中張遼亦引兵殺出，兩面夾擊，宋兵大敗，兼之自相踐踏，死傷無數(shù)。離城五里，前面鼓號大作，又撞出一軍。曹真全副披掛，火光下哈哈大笑：“朱仝，汝已進(jìn)退無路，還不下馬受死！”原來曹真按司馬懿計策，棄了武德，走別道徑攻河內(nèi)城下，果然一戰(zhàn)得手。朱仝低聲謂李立道：“到此唯有奮戰(zhàn)。我軍數(shù)萬之眾，若人人舍死，怕他魏軍如何！”大喝一聲，迎著曹真沖去。真馬后早閃出魏將王雙，截住朱仝。兩個鏖戰(zhàn)十余合，王雙詐敗走。朱仝只待乘勢沖出重圍，拍馬追來，王雙窺得真切，忽地把流星錘蕩出，朱仝急躲閃時，肩上早著，大叫一聲，手中刀墮地。王雙回馬來殺朱仝，李立高呼：“休要傷我哥哥！”上前擋住。他哪里是王雙對手？無數(shù)合，遮攔不?。凰抑熨谝驯恍∽渚茸?，便也撥馬而退。王雙窮追，直撞入宋軍隊中，曹真乘勢揮軍掩殺，張遼、夏侯霸亦各自圍上，只殺得宋軍魂飛魄散。李立保了朱仝，欲尋路走，四下皆是敵人，竟無處可逃。朱仝嘆道：“罷了罷了，我兄弟二人便死于此，泉下尋盧員外問個是非也好?！崩盍⒋罂薜溃骸拔业人啦蛔阆?，但恨吳家亮無謀，累這數(shù)萬大兵性命！”
    正說之時，忽聽四下里殺聲復(fù)起，原本魏軍三面圍了宋軍，如今魏軍之外，又是無數(shù)火把燈球，團團裹來。曹真諸將，臉色皆變。須臾，東有吳用，西有秦明，兩路宋軍夾擊而來，反把魏軍困在核心。張遼見勢不對，急往城中退；秦明拍馬上前，揮舞狼牙棒攔住。兩個夜色中交戰(zhàn)，數(shù)十合不分勝敗。曹真看情勢逆轉(zhuǎn)，不免焦急。鄧艾道：“如今可先引精兵沖開朱仝陣腳，協(xié)同張文遠(yuǎn)將秦明逼退，再謀退路！”曹真以計行之，宋軍雖有十?dāng)?shù)萬之眾，戰(zhàn)場廣闊，難于協(xié)同；被魏軍集中一路，先將秦明之軍逼退。待要入城，后面宋軍排山倒海，緊緊逼上。鄧艾道：“此刻進(jìn)城，必被敵軍隨后沖入；便得手，他四面圍困，也是死路?？蓮奈鞅弊呱疥柕溃丶晨h大寨再做后計！”曹真知艾地理嫻熟，遂依其言；張遼亦繞城南而走，轉(zhuǎn)向西北。城中魏軍見野戰(zhàn)不利，開了西門殺出，匯同張遼一路，都往西北去了。宋軍鏖戰(zhàn)多時，也自疲憊；兼步卒多，騎兵少，不好追襲，便收兵入城。
    入城之后，吳用撫掌笑道：“曹真、司馬懿算計，早被吾得知。今番奪了河內(nèi)，便可大議進(jìn)兵?！敝熨诘溃骸叭绱苏f來，大司馬早料魏軍欲反攻河內(nèi)？”吳用捻須道：“正是。我所以請宋公明哥哥引大軍從孟津北上，作勢奪武德，實則截其后路；我與秦明兄弟各自出兵，卻使戴院長先往武德查探敵情。既探得他全軍離了武德，必是欲殺奔河內(nèi)城下，我便和秦明兄弟回師要擊，果然得手?？上喝私苹?，不走東南卻走西北，不然有宋江哥哥十萬大軍截道，我這里再隨后掩殺，定叫他片甲不留?！敝熨诼犃T，沉吟片刻，卻站起身，凜然道：“加亮，你既算準(zhǔn)魏軍反殺河內(nèi)，為何不告知我？陷害我不曾提防，麾下兒郎死傷累萬，我與李立兄弟也險些喪命。你就不顧兄弟義氣，也須顧得大宋將士存亡！”眾看他臉色漲紅，慌忙都起來勸。吳用辯解道：“朱仝兄弟，此事非我陷害。實是魏軍行蹤，我亦靠戴院長方才得知。那時彼我兩軍已錯過，我只急著回師會戰(zhàn)，更不及另遣人相告。且原想兄弟數(shù)萬兵馬守御寨中，任他魏軍如何總不能輕易攻下。誰知魏軍如此狡猾，卻從地道入我營中放火，以至失了營寨，兒郎方才傷亡。此亦非兄弟之過。現(xiàn)下只先往陛下處告捷，請安大夫診治受傷將士便是?！敝熨诼犓绱苏f，倒也不好多話。是夜兩處大戰(zhàn)，宋軍雖在孟津南岸被燒了許多糧草，黃河上失了許多戰(zhàn)船，卻好奪取河內(nèi)城池，兩下扯平。然鏖戰(zhàn)之中，宋軍損折二萬人，魏軍也傷亡近萬。兩處爭地，俱是尸橫遍地，穢臭撲鼻。
    天明后，宋江亦聞河內(nèi)捷報，便留劉唐守武德，自帶了神醫(yī)安道全等趕來河北，一則為吳用慶功，二則為將士診治。吳用一戰(zhàn)成功，自是得意洋洋。誰知剛欲相賀，孟津傳來消息，張順不治身死。宋江大叫一聲，撲倒在地。正是：寸土皆由滴血潤，情悲今日更添傷。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