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還在當(dāng)替身嗎?
謝知安猛地一驚醒。
他根本不愿意,也不可能接受這個想法。
——太荒唐了,現(xiàn)在和以前能有什么不同?一樣規(guī)律的工作,一樣不變的作息,比以前更好的是林承答應(yīng)了他的求婚,他十多年的年少夢境終于得以圓滿。
一切都向著他一直所設(shè)想的方向發(fā)展,人生軌跡依然沿著他規(guī)劃好的路徑前行。
他本不該有任何遺憾的。
唯一的差別,就是……
……
少了景予。
謝知安捏了捏眉心,把這個可笑的念頭擠出腦海。
就算是保姆在自己家呆了一年,剛離開也會有些不習(xí)慣。他不適應(yīng)的并不是沒有景予,而是什么都需要自己動手的生活模式罷了。
謝知安是很注重私人空間的人,從不請常駐的傭人,在景予來之前,也就是鐘點工會按時來打掃,有大廚會來做飯,還有最信任的助理偶爾會替他收拾一下房子。
又不是沒有景予就不行。
之前的那些日子不是好好的過來了?
只不過他生活中的參與者從一個人又變成了三個人,有點不習(xí)慣罷了。
這個點了,謝知安并不打算再找人來做事。也就是家里的一些小事情而已,景予能做好,他就能做得更好。
怎么也不可能不如一個大學(xué)輟學(xué)又一直被他豢養(yǎng)的小金絲雀吧。
謝知安低頭摘下袖扣、臂環(huán),卷高襯衫衣袖,設(shè)置下浴缸自凈模式。一回頭看見地板上有些灰塵,他取下噴水器,掰開開關(guān)去沖。
水嘩啦啦地從頭頂落了下來,澆得謝知安一個激靈,仰頭看見隱藏在天花板里的平頂花灑正努力地噴著熱水,他眼睛被淋得生疼,趕緊伸手摸索著關(guān)了水。
謝知安取下霧蒙蒙的眼鏡,狼狽地用衣袖揩了把臉,卻發(fā)現(xiàn)衣袖比自己濕得更透。這樣的材質(zhì)是不能碰熱水的,現(xiàn)在襯衫已經(jīng)被澆得皺巴巴,算是報廢了。
他倒是不心疼這點錢,就是心頭無比的煩躁。
這破花灑怎么回事?都設(shè)計的是什么東西?他記得他往日一擰開就是噴水器出水。
謝知安扯下一條毛巾擦了擦臉,脫了衣服圍上浴袍,才重新去研究花灑。
他發(fā)現(xiàn)原來這個開關(guān)控制著三個出水口,一個方向是頭頂?shù)牧茉。粋€方向是浴缸里的按摩水柱,另一個方向才是噴水器。
他從來沒有操心過這些,鐘點工也好景予也好,都是給他調(diào)好了開關(guān)的,從來不會有人讓他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謝知安有一口氣悶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冥冥中隱約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對這場分手,好像看得太簡單了。
他以為,自己的生活里沒有什么難以更改的習(xí)慣,或是必不可缺的元素。
可現(xiàn)在,謝知安的認知中,頭一次出現(xiàn)了輕微的動搖。
破天荒的頭一次。
景予對這些全然不知情。
不用早起做早餐、洗碗、催著智能小管家做掃除的清晨,美好得簡直像做夢。
他睡到自然醒才起來,吃了兩份豌雜面、喝了一大杯酒釀麻薯豆乳茶,加了三倍的芋圓。
這其實還是他為了新電影有意控制食量的結(jié)果了,萬一長胖了,在鏡頭里多不好看——
雖然他根本吃不胖。
嚯著奶茶,景予開始苦哈哈地寫人物理解小論文。
自從他高考結(jié)束以后,誰都沒有再這么壓榨他過!
不對,就是高考也不至于啊!八千字那是十篇作文啊!整個學(xué)期的量都給一把摟了。
景予撐著左臉,轉(zhuǎn)著筆——對,李導(dǎo)還要求手寫。
他咬了咬筆頭,突然眼睛一亮,拉過手機,登上微博開始打字。
這天,影視博主“電影宇宙”的粉絲們有幸看見了一大盛景。
【電影宇宙:“好期待李泯男神的新片啊啊啊!!!光是一個虛位以待的選角海報就看得我熱血沸騰!!!大家覺得新片男主會是什么樣子的呢?我賭一杯雙倍芋圓的小奶茶,絕對是李導(dǎo)沒嘗試過的新人設(shè)!說不定是清純小甜心什么的,誰要和我賭qaq”】
【……?宙子你被妹子魂穿了?這個迷妹語氣是鬧哪樣。】
【大老爺們嚶嚶嚶什么?李導(dǎo)會拍小甜心你在做夢,我看這次是個變態(tài)主角還差不多,李導(dǎo)不是一直想拍一部犯罪片嗎。】
【qaq你妹啊qaq,平時罵爛片的時候不見你賣萌,爺吐辣。】
【李導(dǎo)拍的變態(tài)一定是世界上最帶感的變態(tài),因為他總是很了解人物內(nèi)心。】
【一時竟不知道你在夸人還是……】
他和粉絲們的互動一向是如此的儒雅友好。
景予悄悄比了個耶。
他腦瓜子飛速運轉(zhuǎn),從激情互罵的評論里汲取了靈感,將他對主角歐文的理解和表演中注意的細節(jié)、觀眾的心理預(yù)期、引導(dǎo)觀眾理解的方向,都仔細地寫了下來。
他越寫越投入,好像自己不僅僅是在理解一個角色,而是在深入劇情的世界,在參與整部作品的創(chuàng)作。
一想到自己的理解可以讓這部片子擁有更經(jīng)得起推敲的細節(jié)、更自然的情緒遞進和人設(shè)轉(zhuǎn)換,他就覺得成就感和榮譽感充盈著他的胸腔,好像要把他撐成氣球,飛起來。
筆尖在紙上頓出一個墨點,景予怔了怔,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已經(jīng)寫了十多張紙。
居然超字數(shù)了。
我可真是個小天才。
景予夸了自己一句,喜滋滋地彎著眼睛,寫下了最后一句話。
——“最重要的,是我正在參與著一部前所未有、光芒四射的作品,它由我的偶像所監(jiān)制,有各行各業(yè)最為優(yōu)秀的人共同前進。我的角色是其中責(zé)任最重大的一部分,所有為電影而努力的人,都在用盡全力地成就歐文。
在寫下這些話的每一刻,我都已經(jīng)看見了它歷史留名的模樣。”
……
“李導(dǎo),劇本會在603室,整層樓已經(jīng)空出來了,主演都到了樓下。”
直到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之前,李泯都一直盯著面前的一疊紙。
一動不動,非常專注。
聞聲,他才慢慢抬起頭,給了工作人員一個他知道了還有什么事嗎的眼神。
工作人員尬笑著點點頭,立馬就想撒丫子撤退,雖然在李導(dǎo)手下工作很久了,但還是不太愿意和他獨處,太嚇人了。
李泯起身要走,又頓了頓,從那堆紙里揀起其中的幾張,飛快而自然地放進了抽屜里,順手一擰鎖,才面色平靜地離開。
“韋妮小姐?”603室里,景予兩眼冒星星,趕緊禮貌地鞠躬握手,“我從小看您的電影長大的!我超喜歡你的《冠名權(quán)》!”
擔(dān)演《怪人》女主的是童星出道的韋妮,雖然和景予差不多大,但已經(jīng)演戲十幾年,是一代人的青春。
韋妮翻了個白眼,似笑非笑:“我很老了?”
事實上,她還比景予要小上一點。
景予也沒想到和自己對戲的竟然是韋妮!
她是很標(biāo)致的英式美人長相,眼窩很深,因為臉上有幾粒小痣倒而顯得野性勃發(fā)。很多人說她高傲,眼神總是暗含藐視,神態(tài)也不夠端莊,所以不適合演正派的女角色。
的確,她的出道作就是以殺死了家暴的父親而聞名的。
這么多年來,因為固有印象,她也沒再接到過其他類型的角色,一直在心狠手辣的反派女二、心狠手辣的反派女三和心狠手辣的反派女四里橫跳。
韋妮渴望證明自己的可塑性,所以在第一時間就向李泯投遞了簡歷,還不遠萬里跑到這里來聽他講劇本。為了好角色,她是什么都可以犧牲的。
作為韋妮的老粉,景予很清楚她的困境——但是在李導(dǎo)的新片里,她好像依然要飾演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呢……
看上去韋妮現(xiàn)在的心情不是很敞亮。
“沒有的事!我們各論各的,我管你叫姐,你管我叫哥。”景予在小背包里掏出兩罐旺仔牛奶,遞給她一罐,在她交雜著迷茫、無語、震驚、不解的目光中,和她碰了碰杯,“這一罐,我敬姐演技超群,給無數(shù)小朋友留下心理陰影!”
他抿了一大口,嘴角沾著奶漬,又舉起罐子,道:“這一口,我敬姐年輕有為,那么小就有了代表作,七歲就紅遍全球,別人做夢都不敢這么做!”
面對著韋妮依然震驚的目光,他還舉起紅色罐子示了示意。
韋妮也終于猶豫著拿起了旺仔牛奶。
沒有什么人是一罐旺仔征服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來兩罐。
不出十分鐘,韋妮已經(jīng)痛哭流涕掏心掏肺地跟景予碰杯了起來。
“我其實很——嗝,很想演一個正派的角色,我想當(dāng)拯救世界的——嗝,我不想再綁著炸彈威脅主角了!damn it!去他媽的大紅唇性感裝,老娘也想做清純的校園女神!我再也不要跟女人互扯頭發(fā)了——”韋妮氣勢澎湃地碰杯,旺仔牛奶都灑了出來,景予迅速啜了一口自己的旺仔牛奶,然后遞紙給她。
韋妮未酒先醉,打著嗝繼續(xù)要碰杯,紙拿去擦了自己被眼淚弄花的煙熏妝,說:“你——嗝,口語不錯,人,人也,不錯!”
景予豪氣干云地一飲而盡,倒過來沒有一滴奶掉下,他道,“謝謝姐,不過你看過完整版劇本了嗎?”
韋妮迷茫道:“什么劇本,不是今天才開劇本會嗎?李泯導(dǎo)演只給了我一個人物選段。”
她掏出手機,給景予看截圖——就是女主安迪第一次發(fā)現(xiàn)了“懲罰”游戲的樂趣,脫離男主歐文,自己去實施的情節(jié)。
看起來確實非常變態(tài)。
景予安慰道:“別擔(dān)心了姐,這個角色整體上是一個清純校園女神,只不過她有隱藏的一面罷了,等你看到劇本就會驚嘆,這是一個多有挑戰(zhàn)性的角色——”
等等。
景予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為什么女主演沒有看到過劇本,他卻提前那么久就有了完整版?
這……這就是走后門的感覺嗎?
他看著一臉茫然的韋妮,冷不丁產(chǎn)生了一絲心虛。
李導(dǎo),對他也太重視了吧。
這個結(jié)論,讓景予突然又覺得暖洋洋的。
他不再是首先被篩除、被舍棄的那個。
他也是別人的優(yōu)先級了。
……
剛剛因為看完了作業(yè)而心情輕盈的李泯,推門,抬頭,一眼便看到了相談甚歡的男女主演。
為了保密,他是不讓助理和經(jīng)紀(jì)人進來的,整個劇本會,只有兩位主演和他。
他沒來的時候,景予和女主,好像熟悉得很快呢。
……
李泯甚至沒注意到門被他推出了吱嘎的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