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周戌本是李耳坐騎青牛,他早就開了靈智,只是一直懵懂茫然。李耳將他收為坐騎后,他常伴李耳身側聽他講道,才陰差陽錯踏入了修行之路。后來周王室衰微,李耳所管典籍被王子朝攜至楚國,李耳被罷官,心灰意冷之下帶著他西出函谷關,一人一騎云游傳道,他在耳濡目染之下,修為漸增,在李耳百年仙逝之后,終于得化人形。
算一算時間,也有兩千多年了。
那時他尚且還是個剛剛化形的小妖,周朝衰微,群雄逐鹿,最后秦一統(tǒng)天下。始皇帝大一統(tǒng)之后,他從關外回來,經過泗水彭城一帶時,曾有幸見過應龍一面。
那大約是始皇帝二十八年的事情,始皇帝意圖效仿禹王“列鼎于陽城”,派出大量人手尋找九鼎下落,后來得知九鼎失落之地在泗水彭城。遂于泗水邊齋戒禱祠后,派了千余人下水尋找九鼎。但就在好不容易找到九鼎之時,水中忽現(xiàn)一條應龍,咬斷縛鼎繩索,掀起狂風巨浪,阻礙了始皇帝尋鼎。
始皇帝乃是人族天子,九五至尊,身負大氣運。應龍更是下界天神,神威莫測,桀驁難馴。
兩方在泗水對峙十余天,最后是始皇帝退讓一步放棄九鼎,應龍則卷著九鼎再次沉入了泗水之中。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應龍,彼時他不過是驚鴻一瞥,就此折服于上古巫神的強橫氣勢。
后來他一邊修行,一邊留意應龍的消息,方才知曉,他所見到的應龍,并不是傳說中下界助黃帝大敗蚩尤的那一條應龍。
應龍一族原是天上神族,因黃帝與蚩尤大戰(zhàn),應龍庚辰領群龍下界助戰(zhàn),斬蚩尤,殺夸父。卻因神力耗盡,不得返天,最終被迫留在了下界,長居南方大澤。
他在泗水見到的應龍,是當初跟隨庚辰一起下界的一條小龍。
庚辰心懷大義,后來又曾助禹王治水,斬殺無支祁……最終因神力耗盡,徹底消散于天地間。
據(jù)說他在徹底消散之前,將自己最后一絲龍魂,注入了禹王所鑄的九鼎之中。
后來九鼎三遷,歷經夏商周三朝,到周朝被秦所滅時失落,又在數(shù)十年之后,在泗水被應龍尋到。
再之后,應龍與九鼎皆不知道所蹤。
而周戌則從一只剛修出人形的小妖,漸漸修煉成了一方大妖。
而他再見應龍,則是在華國安全部成立不久之后。
末法時代,信仰不存,無數(shù)巫神就此消散,妖族與修行者舉步維艱,僅存世間的巫神亦名存實亡,祂們走下神壇,不再以神明自居。
應嶠亦在其列。
為了在天道之下謀生存,不管是大妖們還是修行者們,都開始積極地配合安全部,開始組建最早的妖管局與特管局,謀求與人類和平共處的方法。
周戌受李耳大恩化形,年輕時又被庚辰所作所為觸動,也積極參與其中。
因為早年那段淵源,以及對庚辰和應龍一族的敬仰,他曾經主動接近過應嶠。
但漸漸地他卻發(fā)現(xiàn),應嶠與庚辰雖是同族,理念卻截然不同。
庚辰心系大地與人族,甚至愿意自我犧牲;但應嶠,大約是厭惡這片土地甚至人族的。
——這其實是他接觸應嶠之后的猜測。
應嶠實力強大,最初安全部曾邀請他擔任妖管局總局的局長,但他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后來各方多次邀請,他才勉為其難地在江城妖管局掛了個副局長的職。
但據(jù)說周戌所知,他極少參與妖管局的管理之中。
他像其他大妖一樣,似乎漸漸融入了人類社會,開了公司,居住在人類城市里,偶爾國家有難時,也能請動這尊大神出手。
但周戌從和他少數(shù)幾次會面之中,發(fā)現(xiàn)他的眼神從未變過。
冷漠的表象之下,藏著更深的厭惡。
他一直在極力偽裝自己,營造出和平的假象。
周戌沒有把自己的發(fā)現(xiàn)對任何人說,但心底總有一種隱約的擔憂。前幾年他退下來,之所以從京城到江城這個小地方來養(yǎng)老,也正是因為這種莫名的擔憂。
他雖然退了下來,妖管局的消息他卻多少知道一些。
比如應嶠這些年脾氣越發(fā)暴躁,就連與他交好的幾位大妖,也輕易不敢招惹他。
好在他脾氣差歸差,周戌最擔憂的情況卻沒有出現(xiàn)。
這多少讓周戌松了一口氣。
但他萬萬沒想到,一直暗中觀察的應龍,會突兀地出現(xiàn)在小小的街道辦,還客氣又禮貌地叫他“周叔”。
倒是不那么像他所知道的應龍了。
周戌惶恐之余,又有幾分受寵若驚。
他瞅瞅姜婪,又瞅瞅應嶠,從應嶠隱含威脅的眼神里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立刻乖覺地順著應嶠的話往下說:“原來是小姜……姜婪的哥哥,歡迎歡迎。”
應嶠臉上的笑容更真心實意了一些,甚至從另一個袋子里拿出一盒茶葉來,禮數(shù)周全道:“姜婪說您喜歡喝茶,正好家里茶葉多,就給您帶了一盒茶葉。”
周叔聽他一口一個“您”,臉上的笑容都差點維持不住。
好懸才克制住自己沒彎腰去接。
應嶠將帶來的零食分給辦公室三人,剩下的最后一個袋子則是給姜婪和小狻猊的。他跟狻猊已經熟悉了,將小小一只的毛團子抱起來,動作輕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拿出一袋文鰩魚干放在他的小爪爪中間。
文鰩魚肉質鮮嫩酸甜,口感非常受幼崽喜愛。但因為文鰩魚居在東海,又擅飛,很難捕捉。所以文鰩魚干是十分難得又昂貴的小零食,只有富裕又疼愛幼崽的家長才會給幼崽買。
應嶠帶來的袋子里,足足裝了四五袋文鰩魚干。都是給小狻猊準備的。
作為一個合格的家長,不僅要養(yǎng)好小妖怪,還要愛屋及烏,連小妖怪的弟弟也要照顧好。
畢竟小妖怪是他家的崽,四舍五入,小妖怪的弟弟當然也是他家的崽。
如今家里三口人兩只幼崽,應嶠真是操碎了心。
聞著香味兒的狻猊迫不及待地撕開袋子,爪爪抱著魚干認真地啃,喉嚨里還發(fā)出快樂的咕嚕聲。
姜婪點了點他一個勁兒往后抿的圓耳朵:“貪吃。”
狻猊吃得沒空抬頭,咕嚕了兩聲作為回應。
應嶠看著兄弟兩人,眉眼間漸漸染上了暖色,他將拆開的包裝盒收拾進垃圾袋里,對姜婪道:“我去扔個垃圾,順便上個廁所。”
“那我在這里等你。”姜婪道。
應嶠點點頭,轉身往辦公室外走去。
辦公室轉角處,周戌果然等著。
沒有小妖怪在,應嶠的神色便冷了下來,眉間皺起細微褶皺,抬腳往衛(wèi)生間的方向走去。
他不發(fā)一言,但周戌卻自發(fā)地跟在他身后。
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衛(wèi)生間安靜無人。周戌關上門,掛上清潔中的牌子,又施了個小術法隔絕外界窺探,方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來:“應先生。”
應嶠神色冷淡地瞧著他。
“沒想堂堂周副局,竟然藏在小小的街道辦,京城那邊怎么舍得放你走?”
周戌笑了笑,臉上皺紋深且多,倒像個真正的老人了:“您也看到了,我老啦,長江后浪推前浪,也該休息休息了。”
他始終微躬著腰,眼睛是垂著的,沒有直視應嶠。
這大概就是種族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即使他已經活過兩千多年,但與應龍這樣的上古大妖相比,還是如同山岳與沙粒。
但想到尚且什么也不知道的姜婪,他還是克制住打心底的畏懼,試探道:“姜婪只是個普通小妖,應先生對他……”
高高在上的大妖們,極少有愿意親近普通小妖的,他擔心應嶠親近姜婪是有有別的目的,才多此一問。
他本來以為試探會讓應嶠不悅,但應嶠似乎還挺高興,帶著點上揚的驕傲口吻道:“姜婪是我家的崽,他年紀輕,以后還有勞周局多多照顧。”
周戌連道不敢,心里卻暗暗松了一口氣。
看這位的得意勁兒,想來姜婪是真投了他眼緣。
那就不用他瞎操心了。
應嶠捕捉到他放心的表情,微嗤了一聲,又狀似隨意道:“怕嚇著姜婪,我還沒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我現(xiàn)在的身份是普通蛇族。你切記別說漏了嘴。”
周叔心里詫異,面上卻不顯,立刻答應下來。
應嶠非常滿意他的識時務,扔給他一顆小珠子,道:“此物可助你突破瓶頸。”
之后便率先推門出去。
辦公室里,姜婪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等著應嶠回來一起走。
這時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應嶠從口袋里又掏出一顆水果糖遞給他:“給你帶的糖,剛剛人太多,就沒拿出來。”
姜婪眼睛一下子就彎了起來,拆開包裝后放進嘴里,腮幫子一鼓一鼓,還瞇起眼睛往他口袋里看:“就一個嗎?”
明明拍照時好大一罐!
“還有一顆。”應嶠變戲法一樣又摸出一顆糖來,撕開包裝后喂給了探頭探腦的狻猊。
狻猊滿意地哼哼,蹭了蹭他的手指,才乖巧地縮回了包里。
收回目光,見姜婪滿臉失望,又解釋道:“糖吃多了蛀牙,剩下存在我那兒,下次再給你帶。”
姜婪立刻高興起來,嘴里裹著糖,“唔唔”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