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還愿
到了九月下旬,天氣仍然沒有轉涼的趨勢。武漢就是這樣一個城市,夏天長,冬天長,春秋兩季被擠在漫長的炎熱和濕寒中,一晃就不見了。唐蘅已經把赴日交換的事準備得七七八八,然后才告訴付麗玲——母子倆自然又吵了一架。</br> 但是事已至此,付麗玲就是再不愿意唐蘅出國,也攔不住他了。總不能真把人鎖在屋里。</br> 又是一個雨天,傍晚時雨總算停了,唐蘅和安蕓蔣亞在卓刀泉夜市吃燒烤,也許是下了一天雨的緣故,燒烤攤的食客比平時少很多,總共只坐了三四桌客人,顯得稀稀落落。唐蘅和蔣亞各吃各的,一個低著頭喝海鮮粥,小口小口地抿,好像粥里摻了含笑半步癲;一個悶聲啃豬蹄,啃得齜牙咧嘴以至于腦門青筋都鼓起來,仿佛豬蹄是他上輩子的仇人。</br> 安蕓拍拍桌子:“你倆差不多行了啊。”</br> 唐蘅不應,蔣亞輕哼一聲。</br> “我說句公道話啊,唐蘅去東京這事兒,確實是沒考慮到咱們樂隊……但他這不是為情所傷么,蔣亞你就擔待擔待,”說完轉過臉,看著唐蘅,“蔣亞嘛說話不過腦子,有口無心,唐蘅你也別記仇了,啊?”</br> 唐蘅一字一句的說:“再重復一遍,我不是因為李月馳才去交換的。”</br> “放屁,”蔣亞翻個白眼,“你他媽不就是躲他呢?”</br> “他算什么東西配我躲到東京?”</br> “哦,那你就是純粹不想跟我們一起玩了唄,”蔣亞陰陽怪氣起來,“那確實,您可要是要出國留學的高端人才哈,我們這小破樂隊配不上您。”</br> 唐蘅咬牙道:“你又開始了是吧?”</br> “好了!!!”安蕓又拍一下桌子,滿臉抓狂表情,“這對話你倆重復了他媽二十遍了!有完沒完啊?!”</br> “老安你評評理,他要是去美國交換我也認了,畢竟他想去美國讀研么。去日本——小日本有什么好去的啊?!行,你去,一兩個月也成——八個月!等他回來我兒子都會打醬油了!你說他是不是無情無義無理取鬧?!”</br> “你他媽才無情無義無理取鬧,《武林外傳》看多了吧。”</br> “你不無情無義無理取鬧?你這一走,專輯也做不成了,比賽也參加不了了,什么都完蛋!”</br> “我說了,這期間我可以回來……”</br> “算了,”蔣亞放下手里的豬蹄,忽然變得很挫敗,“你去吧,反正早晚都要……出國的。”</br> 有那么一瞬間,唐蘅覺得蔣亞原本想說的不是“出國”,而是“散伙”。</br> 上周他把去日本交換的事告訴了蔣亞,本以為蔣亞會和安蕓一樣為他高興,沒想到當時蔣亞的臉就黑了——這家伙向來喜怒形于色,那架勢,簡直像要動手揍人。</br> “你好端端的去什么日本!咱不是說好了趁這一年做張專輯嗎?啊?還有周黑鴨那個比賽,我連報名表都填好了!你去日本那還比個鳥啊?!”唐蘅被他連環(huán)炮似的問題吵得發(fā)懵,想說自己報名的時候沒想那么多,卻又說不出口。</br>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個多星期,好在有安蕓看著,否則都快打起來了。</br> “誒,‘長愛’又要搞草地派對,邀請咱們了,”安蕓戳戳唐蘅的胳膊,又頂頂蔣亞的膝蓋,“這周五,去不去?”</br> “我都可以。”蔣亞悶悶地。</br> “我也是。”唐蘅說。</br> 于是三人又湊在一起排練,他們準備了兩首歌,一首槍花的《Don’tCry》,一首迪克牛仔的《三萬英尺》,都是蔣亞選的。選歌時安蕓表示什么都行,唐蘅好不容易才和蔣亞達成和解,便說那就蔣亞來選吧。</br> 結果就選了這兩首。唐蘅深感蔣亞這王八蛋是故意的。</br> 尤其是《三萬英尺》,每當他唱到“逃開了你,我躲在三萬英尺的云底”,蔣亞的鼓點就亢奮得離譜,到了“要飛向哪里能飛向哪里”時,那鼓點簡直也跟著飛起來了,怎么聽怎么陰陽怪氣。</br> 唐蘅放下麥克風,冷眼瞪著蔣亞:“要么你來唱?”</br> “哎喲,那可不敢,”蔣亞欠嗖嗖地,“我五大三粗,唱不出那種細膩的感情。”</br> 唐蘅深呼吸一口氣,心想不和這王八蛋計較。</br> 偏偏安蕓還來火上澆油:“蔣亞!你說你,干嘛非要戳唐蘅的痛處呢?”</br> “哎,兒子,聽爸爸一句勸,”蔣亞把汗津津的胳膊搭在唐蘅肩膀上,“失戀的痛苦不會超過一個月,真的。”</br> 唐蘅說:“滾。”</br> 蔣亞笑嘻嘻道:“我就不。”</br> 周五的傍晚,他們如約來到“長愛”。老板在草坪上立了一塊熒光藍LED牌子,粉色小燈串起來,寫成“最愛的夏天”五個花體字。舞臺就是一張防水塑料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四周擺滿了小馬扎,已經有幾個觀眾坐在那里等候了。</br> 阿豪的樂隊也來了,幾個人打過招呼,阿豪溜到唐蘅身旁,小聲說:“蔣亞今天好騷。”</br> 唐蘅表示認同。</br> 蔣亞燙了頭,染了頭。他現(xiàn)在是滿腦袋紅色小卷,仿佛頂著一碗紅油方便面,再加一副碩大的蛤蟆鏡掛在臉上。三人剛見面的時候安蕓震驚地問:“蔣亞你受什么刺激了?”</br> 蔣亞說:“時尚,你懂個屁。”</br> 其實唐蘅似乎有點明白蔣亞的想法。這大概是今年他們最后一次合體演出,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唐蘅穿了川久保玲的白T恤,就是那個被“阿珠”圍毆的晚上,他穿的那件T恤。他知道或許這也是他最后一次在“長愛”唱歌。</br> 演出開始時草坪上已經坐滿了人,現(xiàn)在學生開學了,比暑期熱鬧許多。天色徹底暗下去,LED牌子上藍色和粉色一閃一閃。不斷有樂迷趕過來,沒有位置坐了,就圍成一圈站著看,老板準備了啤酒和零食,觀眾們伴著音樂又吃又唱,空氣中啤酒的香味、零食的咸味,還有隱約的汗味,被歌聲揉成一團。</br> 唐蘅手心攥著吉他撥片,他坐在嘈雜的人群中,有些走神。竟然真的要離開這里了。來武漢六年,這應當是第一次,他離開武漢那么長時間。他早就厭煩了武漢,厭煩這里的酷寒和酷暑,厭煩夏天雨后的臟水,厭煩沒完沒了的細雨,厭煩黑漆漆沒有路燈的巷子,厭煩太多太多。但其實他報名交換生項目的時候并沒有想到這些,就像他也沒有想到樂隊的專輯和比賽。他唯一的念頭是,這樣就見不到李月馳了。</br> 盡管他不愿承認這件事。</br> 當唐蘅他們上臺的時候,氣氛已經徹底high起來,原本坐在馬扎上的觀眾也都站起來了,一個個連蹦帶跳,搖頭晃腦。唐蘅把松散的馬尾綁緊,拍拍麥克風,高聲說:“大家好,我們是——湖士脫!”</br> “啊!!!”露露大叫,“唐蘅你好帥!!!”</br> 觀眾開始起哄,唐蘅笑著說:“她男朋友不是我啊。”</br> 蔣亞搶過麥克風:“你男人在這呢!!!”</br> 音樂響起來,第一首歌是《Don’tCry》,唐蘅唱到一半,看見臺下真的有兩個女孩哭了,淚光在她們眼睛里粼粼閃爍,像不遠處東湖的波光。唱第二首《三萬英尺》時,唐蘅閉上了雙眼,他聽見眾人和著他的聲音,很多種不同的音色融合在一起,那么響亮以至于這首歌都不那么悲傷了,令唐蘅想起飛機起飛時的轟鳴。</br> 李月馳如果在家,大概也會聽見吧。</br> 第二首歌結束,露露大喊:“再來一首!”</br> “再來一首!”也有許多聽眾跟著她一起喊。</br> 唐蘅的聲音帶了些沙啞:“你們想聽什么?”</br> “——都行!”</br> “《夏夜晚風》好不好?”</br> “——好!”</br> 唐蘅抱著吉他席地而坐,輕聲說:“這首歌送給一個人,盡管他不知道。”</br> 然后音樂聲響起,唐蘅難得唱得如此溫柔。其實這首歌最適合在夏天的海邊唱,咸澀的海風從臺灣海峽吹來,輕拂在臉頰上。月光明亮,灑在海面,灑上一層薄薄的銀色。但是沒有海也無所謂,唐蘅想,東湖寬得像海一樣,一眼望不到頭。沒有月光也無所謂,人造光同樣灑進眼睛,灑進人群。沒有愛也無所謂,并不是所有愛都能得到回應,他為自己還愿,無論李月馳能不能聽見。</br> 唱完了,三人向聽眾鞠躬。唐蘅什么都沒說,徑直下臺。他撥開重重人群,只想離開這里,離開關于這里的記憶。</br> 唐蘅獨自繞過聽眾,打算去“長愛”取他的吉他包。然而才走了幾步,就陡然停在原地。</br> 有個人站在不遠處的樹下,一動不動地。若不是藍粉的燈光恰好照亮他的黑色帆布鞋,唐蘅一定不會注意到那里站著個人。他在看演出嗎?那么為什么站在人群之外,仿佛借一棵樹的影子作掩護?可是他——他為什么會來看演出?</br> 唐蘅的心跳越來越快,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以一種佯作鎮(zhèn)定的語氣問:“李月馳,你在干什么?”</br> 李月馳的腦袋很慢很慢地轉向唐蘅,他的聲音有些渾濁:“我來聽歌。”</br> 喝酒了?唐蘅說:“你家不是能聽見嗎。”</br> “不能,”李月馳低笑一下,“我騙你的。”</br> “……”</br> “上次你唱《夏夜晚風》的時候,我也站在這兒,”他帶著醉意說話,語速很慢,“我不知道走過去聽歌要不要收費,所以我,站在這里聽。”</br> 唐蘅沉默幾秒,低聲說:“免費的。”</br> “嗯……我知道了。”他話音剛落,忽然向前一步攥住唐蘅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拽,就把唐蘅拽進黑漆漆的樹影之中。</br> 唐蘅整個身體都僵了,因為李月馳抱住了他。李月馳的重量沉甸甸壓在他身上,不遠處,人群還在歡呼,李月馳的指尖碰到他背著的吉他,發(fā)出低沉的聲響,那么低,一定是六弦。</br> “你……你怎么了?”</br> 李月馳不說話。他醉醺醺的呼吸拍在唐蘅頸側,令唐蘅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他們站在這里是很容易被人看見的,但唐蘅沒有動。</br> 半晌,李月馳說:“唐蘅,我很難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