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八章、喚魂術(shù)
謝小丁的神色很為難,這是一句兩頭堵啊,而且問到她的內(nèi)心深處了,她確實很難回答。她從小就認為自己看見的世界比別人更真實、更清晰,不是看見了不應該看見的東西,而是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不是不正常,而是一種超常。
正是由于這種心態(tài),這些年謝小丁并沒有精神失常,而是以一種頑皮或惡作劇的心態(tài)看待世上人,喜歡她的至親好友受得了,其他人可不一定受得了。
另一方面,謝小丁有一種恐懼,她害怕自己失去這種“能力”,就像平常人害怕失去五官中的任何一種感官,這對于謝小丁來說也類似于一種天生的感官。
在這種情況下,這病怎么治?她的意識深處根本不會配合任何一位醫(yī)生,而這種病癥,心理上不主動配合的話,根本沒法治!假如就是嘗試種種手段強行治療這種癥狀,反而容易造成精神或**上的創(chuàng)傷,還不如不治。
“你們看不見,我看得見,為什么要讓我也一樣看不見?”謝小丁沉默了半天,終于低著頭嘟嘟囔囔說出了心里話。
這話是一種潛意識的指責與反抗,帶著很明顯的抵觸情緒。也不能說她想的不對,假如這種癥狀沒有不良影響,或者說影響可以克服且利大于弊的話,確實可以不治。當然了,最佳的狀態(tài)是保留這種超常的能力,同時消除對生活的不良影響,這就不是普通的醫(yī)生能辦到的了。
游方聞言暗自嘆息,在他這種高人眼里,謝小丁的“病”是非治不可,而且越早治愈越好。因為元神心像錯覺也是消耗神氣的,盡管是非常微弱在不知不覺中,但是長年累月下來對身心狀態(tài)都不好。
從中醫(yī)的角度看,謝小丁此時有點氣血虛,但是并無大礙,假如去醫(yī)院做個全面體檢也查不出任何毛病來。她現(xiàn)在畢竟很年輕,先天元氣未衰,影響還很小,但再過幾年,不知不覺中的影響會越來越大,身體會變得越來越虛弱,容易受到各種環(huán)境因素的侵擾,再結(jié)合她那奇異的錯覺,將會導致多病纏身、易染外邪,身體和精神狀態(tài)都會出問題。
這才是游方下定決心要斷了她的病根的主要原因,至于謝小仙所擔憂的將來沒法找對象成家過曰子倒是次要的。
裝模作樣的周夢莊可不清楚這些,他繼續(xù)按照“劇本”來,語氣一頓又問道:“你以前一直是真的看見的嗎?那好,你再仔細看看我,究竟能看見什么?”
謝小丁微一撅嘴:“我已經(jīng)說過了,看見的就是你,沒有別的東西。”
周夢莊微微一笑:“是嗎?你閉上眼睛試試。”
謝小丁不解道:“閉上眼睛,我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周夢莊的神情高深莫測:“我讓你閉上眼睛看,你就閉上眼睛看,別忘了,我是周夢莊!”
謝小丁閉上了眼睛,隨即驚呼一聲又睜開了:“我看見了!像是蝴蝶又不太像,黑白的顏色,翅膀還在飛舞變化,好奇妙呀!”
周夢莊也吃了一驚,轉(zhuǎn)身瞄了游方一眼,旁觀者看來好似兩人在交換專業(yè)意見,只有游方明白他的意思。周夢莊也不清楚會發(fā)生什么事,只是按照游方交待的做,沒想到這丫頭閉上眼睛還真看出花樣來了。游方?jīng)_他點了點頭,別人看來似是贊嘆之意,其實是告訴他一切順利,已在掌控之中,繼續(xù)按劇本演下去就行。
周夢莊轉(zhuǎn)回身體,語氣沉穩(wěn)而舒緩:“你睜開眼睛之后,還能看的見嗎?”
謝小丁很興奮也很認真的點頭:“是的,好神奇噢!我本來看不見,你叫我閉上眼睛去看,我居然看見了,然后睜開眼睛,仍然看的清清楚楚,與平常一樣。”
周夢莊卻搖了搖頭道:“不,與平常不一樣,你看見的不是蝴蝶,再仔細看看,是什么?”
謝小丁一雙眼睛瞪的大大的,瞳孔似乎有點散,像是看著周夢莊又像在看著他周圍的空氣,出神而忘形,仿佛是自言自語般說道:“確實不一樣,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不斷在變化的東西,它究竟是什么?”
周夢莊不緊不慢、語氣凝重而清晰的答了三個字:“是——太極!”
這句話仿佛將謝小丁給定住了,她坐在那里,卻好似已經(jīng)進入到眼前所見的另一個世界,喃喃說道:“是太極,真的是太極!我看錯了,那不是蝴蝶的翅膀,是太極圖里面的陰陽魚。……原來真正的太極圖是這樣的,不像紙上畫的,它一直在動、在變化,不論從什么方向,都在陰陽旋轉(zhuǎn)。”
紙上畫的太極圖只是一種示意,真正的“太極相”在三維空間立體結(jié)構(gòu)中想象不出來,如果勉強用文字來描述,就像謝小丁說的那樣。
一旁的謝勤、龔蓉、沈四寶等人看看謝小丁、又看看周夢莊,神色中掩飾不住的震驚與敬佩,卻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打擾了周先生的治療。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謝小丁已經(jīng)進入一種類似于被完全催眠的狀態(tài),而周夢莊只是三言兩語絲毫不露痕跡,與通常心理醫(yī)生的做法完全不一樣。
游方在一旁暗自贊嘆,周夢莊做的漂亮,喚魂術(shù)的第一步已經(jīng)成功了!
所謂江湖疲門喚魂術(shù),其實與近代西方流行的心理治療有相似的地方,如果說有什么不同的話,它一般不需要讓病人主動放松配合,在醫(yī)生的引導下去冥想,然后進入一種被催眠或暗示的狀態(tài)。施術(shù)者需要通過觀察與診斷,以某種手段開扉直入,讓病人暴露深層意識。
喚魂術(shù)治療的癥狀主要是傳統(tǒng)中醫(yī)所謂的外客沖身、中邪、魔怔等,中了什么邪、染了什么樣的外客、或者按民間迷信的說法被什么鬼怪附體,需要讓“它”暴露出來才好對付。如果按照近代西方心理學的解釋,就是直接進入病人的深層意識,將隱藏的“多重人格”給召喚出來。
有這種癥狀的病人,大多是不可能老老實實主動配合醫(yī)生的,需要施術(shù)者讓病人無意中配合自己,產(chǎn)生意識深處的共鳴狀態(tài),這就叫做“喚魂”。
而游方今天借助周夢莊開口所施展的喚魂術(shù),當然不是對付外客沖身,謝小丁也沒有中邪。她的癥狀是元神心像與正常的視覺之間形成了交叉錯覺,首先需要將這種錯覺給剝離開。
過程分為兩步走,既然謝小丁害怕自己失去這一能力,當她看不見周夢莊是什么時,會在內(nèi)心深處極力想看見,那么就讓她看見。但她看見的就是游方想讓她看見的東西,從而進入一種控制元神的狀態(tài)。
周夢莊讓她閉上眼睛,這樣一來正常的視覺消失了,所見就是游方所控制的元神心像。謝小丁看見的是變化中的蝴蝶,說明元神受識神的干擾,就似她平常識神受元神干擾一般,這也是一種交叉的錯覺。
周夢莊開口喝破“是太極”,就是引導她進入深層次元神清明的狀態(tài),將元神心像剝離出來,然后謝小丁就看見了在三維空間立體結(jié)構(gòu)中很難想象出的太極元相,這也是陰陽生煞大陣真正的陣圖。
游方以周夢莊立身之處為靈樞,激應兩枚晶石悄然發(fā)動了陰陽生煞大陣,陣法展開只是讓周夢莊的周身神氣與地氣靈動相融,連沈四寶都看不出破綻來。當謝小丁說出太極元相的準確描述,就說明一件事,游方控制了她的元神達到一種相對清明狀態(tài)。
按民間通俗的、更好理解的說法,就是把魂給喚出來了!過程說起來簡單,但想成功做到這一點太難了。祝由科醫(yī)術(shù)如今都快絕跡了,因為它與裝神弄鬼幾乎沒什么區(qū)別,只掌握一點皮毛的話,就似中世紀教堂里很多神父玩的那一套把戲,又沒有現(xiàn)代心理醫(yī)生的執(zhí)照。
而游方以此種手段配合喚魂術(shù),比一般的江湖疲門中人要高明的多。
接下來進入到最關(guān)鍵的階段了,周夢莊也顯得有些緊張,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這才又說話了,語氣舒緩似乎帶著某種磁姓:“謝小丁,你知道為何會看見這些嗎?”
謝小丁茫然的搖了搖頭,怔怔的答道:“不知道,怎么一會兒看不見,一會兒又在變?”
周夢莊緩緩誦出了一段文章——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曰,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注:原文較長,在此不全部引用,讀者可自行查閱。)這段文章出自《莊子-應帝王》篇,講的是一個“看相”的故事。鄭國有一位名叫季咸的神巫,精通相術(shù)所斷極準,鄭國人都躲著他走。列子遇見了十分佩服,高人啊,比自己的師父還厲害,回去之后就告訴了老師壺子。
壺子則對學生說——你讓他來看看我。
季咸一共來了四次,第一次說壺子生機已絕、第二次說壺子生機恢復、第三次說壺子生機不定,第四次一進門,干脆一句話不說轉(zhuǎn)身就跑了,追都追不上。而壺子則對列子解釋,自己分別將地文、天壤、審淵、波流四種心境外現(xiàn)展示,而季咸看見的就是這些。
《莊子-應帝王》中的這一段,是自古相書之“經(jīng)首”、相師必讀的經(jīng)典。當然了,就是跑碼頭混口飯吃的人可以例外,但對于傳統(tǒng)相學研究者來說,假如連這都不知道,千萬別說已經(jīng)了解什么是傳統(tǒng)相術(shù)的精髓,因為連門朝哪開都沒摸著。
游方找周夢莊來“演戲”還真是找對人了,至少他學過相術(shù),也能將這一大段極為拗口的莊子文章四平八穩(wěn)的誦出來。莊子文章讀起來就非常難懂,更何況是聽呢?現(xiàn)代很多人都聽說過莊子,也知道莊周夢蝶這個典故,但是真正通讀過《莊子》的人并不多,譬如謝小丁。
謝小丁一臉茫然的問道:“你在說什么呢?我一句都聽不懂。”
其實并不一定需要她聽懂,在這種狀態(tài)下誦出這段經(jīng)文,有類似于游方當初默誦“小雷音咒”的效果,所不同的就是并非謝小丁自己在誦咒,而是周夢莊誦咒,游方控制她的元神定念。當然了,她如果能懂,則效果更好。
周夢莊環(huán)顧屋中,見謝勤夫婦也是一臉懵懂,但沈四寶神情明顯是欲言又止。他突然道:“小四,你來講一下這個故事,讓小丁能聽懂。”
沈四寶也是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開口逐字逐句講解這段文章,他似乎很了解謝小丁的古文水平與聆聽習慣,將這個故事講解的既到位又清晰流暢。謝小丁一直在微微點頭,看她的表情似乎很清醒,又似乎處于一種出神的狀態(tài)中,分明聽見了這段話,卻又好像不知道是誰在說話。
謝勤夫婦看著沈四寶是一臉驚詫之色,等他講完之后,周夢莊微笑道:“很好,謝謝,真沒想到這里是藏龍臥虎啊!小四,現(xiàn)在請你出去回避一下,好嗎?”
冷不丁聽人默誦一段莊子文章,就能很熟練的逐句講解,很顯然是早就背熟的,這對于一個招待所服務員來說確實很不簡單,就算在大學中文系突然拉一個毫無準備的人出來,也未必能辦到。
請他出去,也是游方事先安排的,來之前他就交待過周夢莊,進行到這一步,如果有一位叫小四的服務員在場,就找個借口將他支走。周夢莊沒有找到什么借口,干脆直接開口讓他出去,“心理治療”本就是非常私密的場合,一個服務員呆在這里確實也不合適。
接下來如果沈四寶還在場,游方不敢保證不讓他看出自己的破綻來,因為他要運轉(zhuǎn)陰陽生煞大陣起變化了,范圍就控制在這間會客室中,游方還不想在這種場合讓沈四寶看出自己的底細。
沈四寶有些失望,戀戀不舍的看了謝小丁一眼,出去了。游方隨即將門從里面鎖上,防止有人誤闖打擾。
周夢莊站了起來,背手款步走到窗邊,轉(zhuǎn)過身來站定問道:“小丁,你再看我,又看見了什么?”
謝小丁出現(xiàn)了驚異的神色,下意識的答道:“太極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周夢莊又問道:“那你還能看見什么?”
謝小丁:“我形容不出來。”
周夢莊說了兩個字:“混沌。”
謝小丁發(fā)散的瞳孔似乎在收縮,如夢囈般附和道:“對,混沌,就是混沌!”
周夢莊忽然很突兀的高聲道:“真正的混沌,你本來就看不見!從自以為清明到混沌,再從混沌回復真正的清明,謝小丁,你明白了嗎!”
隨著這一聲喝問,謝小丁身體一顫,淚水刷的一下無聲無息的流了下來,龔蓉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想給女兒擦眼淚,卻被游方伸手阻止。
這出戲唱到這里,周夢莊的任務基本完成了,游方終于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很柔和,似能安撫人的神魂——“小丁,我知道你在害怕,你既怕看不見那些東西,又怕看見那些東西。世人之丑陋,你不得不看見,這感覺很不好受。但如果你看不見了,又覺得危險,你認為那不再是清晰的世界,就像摸著黑在走路,我們都怕黑。
今天周先生已經(jīng)證明,你的眼睛并不是真的看見了那些東西,其實是你內(nèi)心對人的形容。每一個人,不論是有意無意,不論自己能否控制,都會影響到你對環(huán)境的感知,這就是印象。
我聽你媽媽說了,你小時候就喜歡看各種各樣的動物畫片,從你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開始,那樣的嬰兒幼教畫片滿床都是。而你確實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你的直覺特別敏感,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個人有意無意在環(huán)境中留下的信息。
但是你見到的那些東西是錯覺,并不能幫你將這個世界看得更清楚,你只是用了另一種方式去表達你的感受而已,這種感受雖然很直觀,經(jīng)常很準確,但也可能是錯的。
就像今天你看不見周先生是什么,只是單純的根據(jù)他的名字聯(lián)想到一只蝴蝶,于是以為自己看見了蝴蝶,但周先生當然不是蝴蝶,然后他又讓你看見了太極與混沌,你從未見過也形容不出來,就像故事里的季咸見到了壺子。
你的錯覺是不應該存在的,它會影響到你的身心,只能給你帶來困擾,它們已經(jīng)從你的眼前被剝離了。你現(xiàn)在必須接受這個事實,明白什么是該保留的、什么是應該放棄的。而你的直覺依然敏銳,它很寶貴,但要明白這是為什么,不受自己的迷惑,然后才能學會更好的去運用它。”
**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