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9 章 吾愿往
營地里彌漫著糧食的香味。
花萬里坐在一塊石頭上,手里抓著一只烤熟的野鳥正在啃,身邊的頭盔里煮著糧食。
頭盔煮食,這還是他現(xiàn)在才知道的。公主這回在他出征前發(fā)下來的,不管是大將還是小兵,人人都有一個青銅頭盔,半圓形,戴在頭上沉是沉了點,但沒有人說不戴。
這東西戴在腦袋上多好!不但不怕弓箭,刀砍斧劈都能救命呢!
而這頭盔還有一個大用處,就是燒水、煮食、熬藥。
在戰(zhàn)場上,有時能有一塊制好的干餅都是幸運的事。像現(xiàn)在很多士兵都是抱著糧袋直接把谷米往嘴里塞,他們不停的夸著這上好的河谷米,又白又香!
花萬里可以忍受這樣吃干糧,但如果有時間有條件,他當(dāng)然更愿意吃飯,而不是干嚼谷米。
說起這些糧食……
早在公主說糧草都已經(jīng)給了云青蘭之前,他已經(jīng)讓士兵們少吃了,每天發(fā)下去的糧每人只有一把,多了沒有。
在戰(zhàn)場上,他寧愿讓兵們都餓著肚子往前沖也不會把他們喂餓,這樣士兵們才會拼命沖殺,哪怕為了自己的肚子,為了能活下來吃一頓飽飯,他們也不會當(dāng)逃兵。
當(dāng)他對士兵們說他們的糧都被云家給奪走之后,士兵們暴發(fā)了,他們從沒這么勇猛過。
花萬里之前為了防止逃兵還特意在后方布置了幾支隊伍抓逃兵,結(jié)果不但沒有人逃,為了防止士兵們追著糧車不放,他不得不三次鳴金,最后是讓那些防逃兵的把士兵都給趕回來的。
不然他們不肯走。
云家的援軍又快到了。
肩背懷抱馬扛,士兵們各出招把糧運走,糧車都被堆在一起燒光。
花萬里帶著人在后方引開追兵,等他趕到營地后就看到先撤退的士兵們占滿了半個山坡,他們在溪水里汲水,在地上壘土做灶,把頭盔放上去煮鼎食吃。
地上的野菜,水里的小魚苗,洞里的老鼠、蛇,還有幾個人套了一窩兔子。
到處都飄著香味,讓人更餓了。
花家家將笑著說:“從沒見過這么沒規(guī)矩的兵。”
但也從沒見過不逃的兵。
哪怕是花家出戰(zhàn),每次上戰(zhàn)場都要逃上百八十個的。這群烏合之眾竟然沒一個逃,為什么?
花萬里:“因為他們知道公主城的日子好過。”
放眼天下,沒有比公主城的百姓過得更好的地方了。誰能想得到?現(xiàn)在公主城還是不收田稅。
明明城外的田連著三年都是豐收了,可仍是不收田稅。正因為不收稅,現(xiàn)在種地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平時都聽到士兵們說,日后不打了就去種地,就在公主城外,買上十幾畝地,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好好的過幾年舒服日子。等孩子大了就送到城里去讀書,七八歲就能抄寫算數(shù)掙自己的口糧了。
花萬里聽著都羨慕,他都想去過那樣的日子了。整天什么也不用想,好好種地就能活下去。
可惜不行。
花萬里盤算了一下,叫來家將商量接下來要怎么做。
公主把他和霍九弈的糧草都送給了云青蘭。現(xiàn)在糧草跟著云青蘭走,他們哪怕為了糧草,都要跟云青蘭一路,搶糧和打人可以一起干,或者說哪怕為了搶糧,他們都必須要跟云青蘭過不去。
家將道:“這條路咱們熟,云家算什么?他們之前一直圈在云城里都沒出來過。我?guī)巳ヌ藥谆兀茨睦镞m合設(shè)伏都給他埋伏上,能叫他平平安安走出去十里都算我沒種。”
花萬里點頭道:“那就這么辦。”
吃過這一頓后,家將們各領(lǐng)一軍散開,諾大的山坡上瞬間就成了空地。
花萬里獨領(lǐng)一千人,既是小股襲擾,圖一個快進(jìn)快出,快打快退,人就不能多。
“帶上干糧,咱們跟上去。”花萬里上了馬,振臂呼道:“把糧食搶回來!搶不回來大家都餓肚子!”
底下人呼呼喝喝,應(yīng)聲如雷。
“走!!”
“干他娘!!”
等這一仗打完,回公主城領(lǐng)一大功。
花萬里坐在馬上回頭望去,遙遠(yuǎn)的天邊,公主城就在那白云之下,厚土之上。
公主城中,鳳凰臺回來的商人擠滿了城門口。他們帶來了無數(shù)逃出鳳凰臺的大小家族,有的人還想往北去,有的人想往南去,也有的人來到公主城以為這里是萬應(yīng)城,投帖求見黎家。
姜姬也聽到了來自鳳凰臺的最新消息,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們在稱頌安樂公主?”她問衛(wèi)始,“安樂公主是指我嗎?”
衛(wèi)始也對這個消息半信半疑:“是指公主沒錯。我已經(jīng)讓人再去打聽了。”
現(xiàn)在鳳凰臺下的流言有三個已經(jīng)深入人心。大家都不懷疑,都覺得這肯定是真的。
第一:皇帝已經(jīng)死了;
第二:徐公已經(jīng)死了:
第三:安樂公主要被迎回來招贅了。
前兩個很好理解,邏輯也很清楚。
首先鳳凰臺已經(jīng)有一年見不到皇帝、朝陽公主和徐公等人了。以前雖然百姓們見不到真人,但隔三岔五的能聽到消息,能知道這些大人物開了什么宴會,請了什么客人,誰跟誰吵了嘴等等。
張王趙孫李,不管是什么姓什么名什么位份,總能聽到大人物們的消息,感覺上就像他們在身邊一樣親近。
突然有一天,這些大人物集體消失了。消失的還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全部,所有人,每一個都不見了。
鳳凰臺下從以前的皇帝、朝陽公主、徐公、陶公、花將軍等人輪番出場到現(xiàn)在只有慶王一個人。
這樣的情況持續(xù)了一年。
所以,一開始的傳言是慶王把這些人都給抓起來了,關(guān)起來了,可能那什么了……
百姓們開始往外跑,然后小家族開始往外跑,再然后二流的家族也開始往外跑,最后人們發(fā)現(xiàn)徐公家早就一個人都沒有了!
流言在這一刻被“證實”了。
然后就在一個月以前,慶王突然不見了,滿城的兵也都不見了。
鳳凰臺里的人爬墻出來了。
這一幕被許多百姓看到了,口耳相傳。
“真是翻墻出來的!”
“翻了好幾天!一個接一個!不知道里面關(guān)了多少人啊!”ωωω.ΧしεωēN.CoM
“蓬頭垢面,身上都沒衣服!”
“還有人跑來找我借繩子梯子呢!”
翻墻出來的各位大人回家后,流言進(jìn)一步在鳳凰臺下沸騰了。等他們發(fā)現(xiàn)事情不對出來制止時,已經(jīng)沒有用了。
流言變了。
“慶王殺了皇帝與徐公然后跑了!”
“我聽說是皇帝被逼自盡!徐公見不能救陛下也自盡了!”
“所以那慶賊才跑了啊!他收不了場了!”
毛昭命人在街上駁斥此事,可惜收效甚微。
他見百姓現(xiàn)在逃得更厲害了,怕鳳凰臺真成了一座空城,就想把城門關(guān)起來,制止百姓私逃,結(jié)果云青蘭連城門衛(wèi)都帶走了。
在他們的設(shè)想中,等把姜幽請過來再安撫百姓,徐徐讓百姓接受此事已經(jīng)太晚了。
他們必須立刻拿出一個辦法來!
然后毛昭就讓人在街上說,皇帝沒死,徐公也沒死,但是兩人都病了,重病,所以才一直沒出現(xiàn)。慶王離開是因為去替皇帝求藥,不是心懷不軌。
總之,沒人害皇帝,鳳凰臺一直都很好,請大家放心。
然后,因為朝陽公主病重不起,皇帝無人照顧,他們決定請皇帝的姐姐安樂公主入城來照顧皇帝,等安樂公主來了,他們就可以放心的把皇帝交給安樂公主了,大家也能放心了。
毛昭身邊的人很擔(dān)心姜幽的魯國公主身份,害怕如果以魯國公主的名義請她來,魯王日后會借這個機會在鳳凰臺興風(fēng)做浪。
他們商量之后,就決定屏除姜幽的魯國公主身份,連姜姓都給她省了,只宣揚她的母系身份。
所以百姓們聽說安樂公主的母親是永安公主,她父親的母親是長平公主,兩位公主都是瑤光帝之女,與朝陽公主同輩所生,所以安樂公主的身份也很尊貴。
乍一聽好像沒錯。但鳳凰臺下哪怕是一家賣布賣油的可能都有幾百年歷史,家中有祖譜的不在少數(shù),如果家里有仍在世的長輩,聽過或經(jīng)過那一代的事的也有不少。
很快就有人發(fā)現(xiàn),朝陽公主、永安公主、長平公主都是同父之女,三者按年齡排,朝陽公主比永安公主大一兩歲,長平公主比永安公主要小七-八歲。也就是說,比永安公主小七-八歲的長平公主生下的兒子,最后與永安公主成婚,生下了安樂公主?
那這個安樂公主是誰呢?
哪怕毛昭等人不肯說出來,百姓們也早發(fā)現(xiàn)了,那不就是魯國公主嗎?繞這么大個圈子,看來鳳凰臺確實是出事了,這才把一個魯國公主改頭換面推舉上來。
至于推舉了干什么,大家就照著目前這樣情形往下推測。
首先不管上面的人說什么,大家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什么皇帝和徐公都病了?肯定還是死了。
那現(xiàn)在就是沒皇帝了。
沒皇帝不行,怎么能沒皇帝呢?頭上沒皇帝這日子還怎么過?天不就塌了嗎?
那現(xiàn)在讓這安樂公主來干什么?
“那安樂公主不是有個小太子嗎?”
“既有了小太子,那這安樂公主薦為皇后不就行了?以魯國公主為后也未償不可啊。”
“魯國有民俗,女子可招贅繼承家門,或許上面的大人們是想保險一點?小太子尚幼,萬一有什么不妥也變不出另一個來了。”
“這倒也是。安樂公主如果以魯國公主的身份招贅,那就亂套了。還是以安樂公主的身份招贅更合適。”
但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鳳凰臺下不安穩(wěn)是真的。所以百姓們照樣私逃,更加千方百計的逃。
商人們就樂呵呵的做著運人的生意,順便把消息送出鳳凰臺。
姜姬聽完前因后果,當(dāng)即就笑了。
衛(wèi)始看她高興,有些擔(dān)憂,又不愿相信:“公主欲往鳳凰臺?”
姜姬點頭:“恰恰好。”
衛(wèi)始想勸,又不知該從哪里開始勸。想說都不知道說什么。
他只能整一整衣冠,跪下道:“愿與公主同往。”
他上一回沒能隨公主回蓮花臺,這一回,他不愿意再錯過了。
姜姬搖頭:“你要留下替我看著這座城。魯國那邊的人就快要來了,你不在怎么辦?”
衛(wèi)始急切道:“公主難道又要自己去?”
姜姬:“怎么可能?”
她走到門前,看到長長的臺階下面,姜武已經(jīng)下了馬,正大步往殿中來。
“我有那么多人跟我一起去。”姜姬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