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8 章 器行與魯字
今年的新年是勢必要好好慶祝一番的。
龔香當著龔獠的面也不客氣的說:“今年發(fā)生的事太多了,不能像前幾年那么簡單。先是樊城意圖謀反,后來又發(fā)生了合陵派兵圍城的故事,整個魯國都會擔心大王是否安好,蓮花臺是否太平,魯國是否祥和依舊。”
換言之,給姜元守孝這種小事可以先放到一邊,當務(wù)之急是安定民心。
龔獠從剛才就低頭閉嘴裝自己不存在,等龔香說完,立刻接話改話題:“正是如此!如果大家再知道鄭姬就要來了,一定會更加替大王高興!”
百姓們高不高興不知道,商人們高興壞了。
因為要過年的關(guān)系,樂城的城門稅只需要平時的三分之一,雖然貨物不能進樂城,但商人們卻可以把貨物放在二環(huán),那里現(xiàn)在也是樂城了嘛。
他們聽說等開春破冰后,漣水河的河道也會打開,只要去姜將軍那里登記一下,拿個牌子掛在船上,就可以自由從晉江進入漣水河,直達鳳城與樂城。
以前漣水河都被樊城的世家包了,外面的商人到這里來必須要租用他們的船,泊船也好,用河邊的苦力也好,都要用他們的,不能用他們自己帶的。如果不守規(guī)矩,船和貨都會被扣下,他們只要在船頭船尾沉下巨石,船就走不了了,有更黑心的還會找來好手破開船底,讓他們走到半路再沉船,一整條船上的人、貨都會化為烏有。
現(xiàn)在不用怕了,有公主和姜將軍在,他們這些外地商人想進鳳城、樂城做生意也容易多了。
二環(huán)的流民也很快都給自己找到了活干。雖然天越來越冷,但他們不再是流民,而是樂城人了,有了戶籍,他們就不必怕再被人趕走,或被人欺負了。
在登記時就有很多人找到了“新工作”。
二環(huán)雖然說是樂城,但它還是一片荒地。房子、街道都是空中樓閣,只是人們知道了鄰居們都是誰,住在這條街上的人都會是什么人,家里是干什么的,有幾口人,有幾個孩子,等等。
大家自動自發(fā)的就聚到了一起,女眷們帶著孩子,照顧老人,男人們則開始想辦法熬過這個冬天。
地是荒地,當然是要蓋房子的。一家一戶現(xiàn)在有馬車的住在車里,沒馬車的要么借別人的馬車住,要么只能住帳篷。
不過當然還是馬車住著舒服,能躺能坐,有危險還可以逃命。于是一時之間,馬車突然成了緊俏的商品。
會做馬車的木匠們都是第一批找到工作的人,但很快大家發(fā)現(xiàn),木匠在登記時一說自己會干木匠,哪怕只是對著準繩劈木頭片子,都立刻被大王找去干活了:替士子村的那些士子們準備木簡,因為現(xiàn)在樂城外有了這個迎客村,里面住的士子太多太多了,簡片就成了緊缺之物。
一匠難求。
于是有很多流民就想學(xué)木工活了,這個心愿當然很快就達成了。
于是不但簡片再也不缺了,二環(huán)區(qū)很快多出一個器行,木匠這一行當在里面進行了登記后,發(fā)現(xiàn)他們個個都成了大王的役夫,是一個新開的役夫種類,叫工役。
單凡是工役,不但自己不必再服役,家人也不必服役,而且每年可以領(lǐng)谷子,領(lǐng)錢。
已經(jīng)登記為一等木匠的古石還不相信,“真的不必服役?還有錢拿?不用干活就給我發(fā)錢、發(fā)糧?”
姜勇笑著說:“古叔,你就放心吧,這是公主說的話,不會假。你替公主造了摘星宮,現(xiàn)在這個行宮也是你造的。這個一等,你是應(yīng)得的。”
古石當年被村子留下來,他就成了姜姬的奴隸,他的子孫后代也都是奴隸。但他萬萬想不到,公主現(xiàn)在把他變成了“官”。這讓他手足無措,已經(jīng)好幾天都睡不著覺了。
現(xiàn)在鄰居都叫他“木匠官”,雖是調(diào)侃,但也不無羨慕之意。
工役分九等,一等最高,九等最低,錢糧也有分別,一等一年可領(lǐng)七十石糧,九等一年是七石。
當器行公布這些規(guī)定后,連樂城里的木匠都要瘋了,他們紛紛涌到器行,問清這個器行不是只管二環(huán)的人,他們也可以登記后,都紛紛問如何登記?如何評等級?
古石是唯一一個一等木匠役夫,在他之下多是七級、八級、九級,還有一個初級,分一、二、三等,專為學(xué)徒設(shè)的,學(xué)徒就沒有錢糧可領(lǐng)了。
怎么評呢?
評等級的是古石,他是一等,由他來替其他人評級。
姜姬命人在器行前面的空地讓設(shè)了一個擂臺,古石做為唯一一個評審坐在上首,蟠兒和姜智做為“嘉賓”坐在旁邊,當個旁觀者。
底下的百姓們看到“蟠郎”紛紛指指點點,“公主讓人來看!”
“那要是比得好的,是不是公主會見見他啊?”
很多想評級的人都交出了自己的作品,不過更多的人是帶個名字來了“我姓甚名誰,家鄉(xiāng)何處,師從何人,某年月日,某地,某物是我建的,你看我該評何級?”
這都是有自信的大牛,與其說是來讓古石評級,不如說是來挑戰(zhàn)的。
蟠兒就在旁邊聽著,聽到他覺得公主能用得著的,就發(fā)話說:“不能只聽你說,這樣吧,你如果能造一個出來,獻給大王,我就信你的話。”
有人說他造出了一輛神車,還有人說他造出了能前開、后開、左開、右開,怎么開都行的門,更有人說他會造出能把一池水都吸干的器物。
這些人都被留下來了。
等真有人因為古石一句話就免除了全家的勞役,還領(lǐng)到了錢糧,鐵匠也找上了器行。“我是打鐵的,你們要打鐵的嗎?”
樂城城內(nèi)被公主的一個器行攪得風起云涌。不是沒人反對,可器行是在城外,管的是流民……很多人就搞不清楚,該不該反對,或者他們有沒有理由反對?
匠人都是手藝人,在樂城人的眼中,屬于并不需要他們關(guān)心在意的人。大王給他們免役,這個可以說是德政,是大王心善,但評級?發(fā)錢?發(fā)糧?這個又有點像官身。
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呢?
等到樂城的木匠也開始蠢蠢欲動,想到城外去安家落戶時,還有人嘲笑他們只顧眼前的蠅頭小利,外面再說是什么二環(huán),那他們住在城墻里面嗎?說是樂城人,他們有房子嗎?有地嗎?還不是睡在野地里?
樂城百姓大多數(shù)都覺得這個二環(huán)還有戶籍登記什么的,是上面的大人們在哄騙外面的流民,免得他們想擠進城里來鬧事。
這是應(yīng)該的嘛,那些流民不被趕走就不錯了,現(xiàn)在能讓他們住在城外,已經(jīng)是大王對他們的愛護了。
但大王不該太照顧他們,多了就不對了。
然后鐵匠也跑去了,也被器行留下了,然后做衣服的裁縫、打首飾的金銀匠、織工、陶工……等等,后來竟然有人在街上說,只要有一門專精的手藝都可以去器行登記!
會這么說是因為有一個世家子弟很擅長調(diào)制香膏、胭脂,專給自己的妻妾妝飾顏色,令她們粉面生輝,他就心滿意足。他聽說這個器行后,出于逗樂的心態(tài)跑去了,問他這個制胭脂的手藝,器行要不要呢?
器行就請他拿出作品來。
此人就把他最得意的九件胭脂給拿出來了,有胭脂膏、胭脂粉、還有胭脂水等。問器行什么時候能給他回復(fù)。
器行說他需要稍等幾日。
此人本來就是為了逗樂子,回去就忘了。結(jié)果數(shù)日后,大名鼎鼎的蟠郎上門了!笑意盈盈的對他說,他制的胭脂雖好,卻只能評個二等。
此人剛開始只顧看蟠郎的臉了,聽了他的話不忿起來:“為什么只是二等?難道還有人做的胭脂比我好嗎?”
蟠兒笑著說:“公主說顏色稍顯單調(diào)了些,不夠好看。”
此人沒想到自己的胭脂是被公主拿起用了,立刻收起傲氣,想了想,請蟠兒稍等,他回去悄悄溜進房間,從妻子的妝臺上偷了一盒胭脂,回來遞給蟠兒說:“這是我只調(diào)出來過一次的顏色,只有這一盒,請公主再試。”
又過了一日,蟠兒回來將胭脂奉還,說:“公主說,你可以為一等了。但要再調(diào)出一次這個顏色,就封你為探花郎。”
此人把“探花郎”這個詞在嘴里喃喃幾遍后,整個人已經(jīng)半癡了,“好好好!此名必是我段玉的!”
段玉的事出來以后,外人再看這器行就不免多了一些別的念頭:好像是一架登天之梯啊。
而且好像很容易就能爬上去的樣子!在這之前,誰會想到做個胭脂都能得到公主的夸獎呢?
這也太兒戲了!
兒戲的好!
于是反對器行的人少了,議論該不該給匠人們評等發(fā)糧的人還是有,可關(guān)注的人也不那么積極了,比起這個,他們更關(guān)心自己能不能用一兩個特別點的技藝,得到大王和公主的歡心呢?
給妻妾調(diào)的胭脂都行,沒道理他們不行!
龔香早料到了這個結(jié)果。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并不驚訝,當時他反對給工匠們發(fā)錢糧,公主說:“沒關(guān)系,反對的人會顧不上反對這個的。”
他知道公主早就安排了另一個人,但段玉蹦出來后,公主安排的人就不必出來了,自然的效果更好。
當人人都發(fā)現(xiàn)這個器行其實也不是只為流民們謀利后,他們就會更想利用它,而不是去關(guān)心流民中有人得了幾石糧食這種小事。
他來到摘星樓,發(fā)現(xiàn)公主仍在寫字,一排字都是同一個字,不是這個少了一筆,就是那個少了一點。
看到他來,姜姬轉(zhuǎn)過頭,問他:“你看這一排,哪一個看起來更順眼?”
龔香上前,一眼望去,指著中間的一個說:“這個好。”
姜姬就用沾了胭脂的筆在上面畫了個圈。
在另一邊的桌上已經(jīng)有了一摞這樣的字,都是畫過圈的。它們是新的魯字。
也是簡化字。
看到那一百多個字,龔香心潮起伏。那天,公主跟他說要把紀字簡化一下。
“文書工作上再用紀字已經(jīng)有點不太方便了,很多人只是要學(xué)怎么寫它就要花太多功夫,我想把紀字簡化一下,只用于公文往來,以后就稱魯字。你覺得怎么樣?”
怎么樣?
龔香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呆愣的聽公主說她不打算簡化得太厲害,就是如果有很多條道道來表現(xiàn)河流,那就只畫兩道或三道就行,如果要表現(xiàn)星光、光芒,只畫三點或四點就行……
“一點小改變,不會太大,這樣也不容易招來太多的反對之聲。”公主說。
他說:“公主,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WwW.ΧLwEй.coΜ
其他的,他來解決。
他覺得,再拿那些小事來讓公主煩惱已經(jīng)不應(yīng)該了,公主應(yīng)該去做更重要的事。
于是,器行發(fā)生的事,他一手按下來了。那些叫囂的最厲害的人,他都找了一些罪名,趁著過年前的好日子,把人送去修王陵了。
流民沒有住的地方?搭草棚子。
從鳳城消失的兵器跑到哪里去了?會不會對樂城有危險?那就再多設(shè)關(guān)卡,嚴加盤查。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休想靠近樂城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