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6 章 鐵
政-治就是作秀。
姜姬早就打算好好的做一場秀,姜武送來這兩千多車的鹽土就成了最好的一場秀。
“喝!”
“看啊!這么多!”
隨著空地上的鹽土被一車車卸下,再一袋袋打開,現(xiàn)場進行精化,商人們的眼睛都變綠了。
鹽土被篩撿過后,誰都看得出哪一堆最值錢。
顏色最好、塊頭最大的鹽土塊被清水沖洗干凈后送到姜姬面前,她當著眾人的面滿意點頭后才帶人離開。而鹽場上的篩撿還在繼續(xù),聽說商人們一直在那里圍觀直到深夜。
她也聽到了想聽的話。
人們都說,公主是為了吃到最干凈、最好的鹽才這樣做的。
一個奢侈的公主比一個精明強干、權欲極盛的公主對她來說更好,在她還不夠強大的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對她的警惕。為此,她寧愿讓別人都以為她是一個蠢蛋。
最先選撿出的鹽塊被她帶回淪海樓,她想自己試一試煮鹽。
姜武看到屋里的小鼎中的水已經(jīng)慢慢滾了起來,眼前與其說是鹽湯,不如說是泥湯,泛白泛黃泛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
這就是他們平時吃的鹽?
他看她讓人把柴火移開,將這鹽湯冷卻后,把上面的比較澄清的水倒出來,鼎底有很多細膩的沉淀物。
“這是鹽嗎?”他問。
姜義、蟠兒、衛(wèi)始和莫言也都急切的望著她。
“不是,是雜物,扔了吧。”她說。
沉淀物被清出去后,她不讓人洗鼎,繼續(xù)把剛才的水倒進去煮,一直加柴,直到煮干,鼎壁上結(jié)下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她把它刮下來,口感不太對。是咸的沒錯,應該就是鹽,卻是苦鹽,還有一些渣子。
此時已經(jīng)是晚上了,就著火炬的光看不太清楚,但眼前白-粉似的東西好像就是鹽粉,還是很不錯的鹽粉!
姜武的眼睛都要瞪直了,蟠兒和衛(wèi)始他們也是一臉的驚喜。
姜義激動的氣都要喘不過來了:“這是鹽嗎?”
“不是。”她說,這不是鹽,或者說不夠純粹。鹽土中除了鹽之外,還有別的可以融于水的物質(zhì)。
“怎么不是?”姜武用手指沾了一點,舔了一口,肯定道:“這就是鹽。”
“這是苦的。”她說。
蟠兒嘗了一口,衛(wèi)始他們也都跟著嘗了。
幾人都皺起了眉。
蟠兒說:“有些地方賣的鹽是這樣的,這也可以當鹽賣。當然,公主吃的鹽肯定跟這個不同。”
姜武點頭,“以前家里吃的都是這種鹽,我還去買過。”
衛(wèi)始和莫言受到的驚嚇最大,誰會想到鹽竟然是這么取出來的?而公主竟然知道?
“但這不是鹽。”她說,“在煮鹽之前,應該需要先在融液中放一種東西,讓鹽湯中除鹽之外的物質(zhì)結(jié)晶或中和,再煮鹽,煮出來的才是能吃的鹽。”
至于加什么,那她就不知道了。
她本想如果能煮出鹽來,商城也可以賣鹽,看來事情果然沒這么簡單。
這不算是個打擊,而且除了她之外,剩下的人都認為這樣制出來的鹽就可以賣了。
衛(wèi)始笑道:“公主,底下的百姓們能有這種鹽吃,已經(jīng)很高興了。”
蟠兒沒說話,既然公主不想制這種鹽賣,那就聽公主的好了。
姜武說:“那就不賣,還是賣鹽土吧,讓那些會制鹽的自己拉回去制。”
但經(jīng)過挑選出來的精鹽土和篩到最后剩下的幾乎是廢物的鹽土,價值當然不可能一樣。
衛(wèi)始這才相信原來將鹽土分一分等級就可以賣出更高的價錢這件事。
第二天,就有商人來求見蟠兒。姜姬也再次收到了禮物。這是楊云海不在以后,她第一次收到禮物。
以前商城的人只是猜測現(xiàn)在商城的主人是她,昨天一亮相,他們確信了此事,就開始爭相給她送禮。而姜武也很快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關于他與她的淵源也很快被眾人知曉。
商城建立以來的第一炮,終于被浦合的鹽土打響了。
比起商城給商人的種種優(yōu)待,浦合的鹽土才是能吸引他們長久的停留在此地,而不是僅僅把商城當成一個落腳點。
雖然這個落腳的地方也越來越吸引人了。
但蟠兒卻只是讓人在鹽場上分鹽,不管商人們怎么求見都一個不見,如果有人當面問起,他就會立刻端茶送客。
馬商和漆鉤在私底下議論此事,兩人都能看得出來,商城這些鹽是一定會賣的,但顯然,商城在選一個合適的買主。
換言之,誰能給商城送來它需要的東西,這些鹽才會歸誰。
沒有人不想要這批鹽,而且是精化過的最好的鹽土!
馬商早就忍耐不住了,但他不想貿(mào)然開口,他要有一定把握后才會去求見姜司官。
他對漆鉤說:“賢弟可有良策?”
話是這么說,他是認為漆鉤一定有辦法的。漆鉤住在他家,那天,公主府來人,先是致謝,最后又帶了一個人走的事他一清二楚。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什么來路,但顯然漆鉤送了一個公主喜歡的禮物。
漆鉤搖頭,他對鹽土的興趣不大。他在漆家從來是不多做一分,也不少做一分。只做份內(nèi)的事。
對馬商來說,可能鹽土能換來更多糧食。但漆鉤跟馬商出來只是為了魏糧,別的他一點也不想管。
……只要想起魏國如今的亂局就叫他難受,哪還有心情去管別的?他恨不能早早把事情辦完就回燕國。
馬商嘆氣,以為漆鉤是不想浪費他的人情,道:“那就只好再等一等了。”
到最后,公主府是肯定會把消息放出來的,他們也會知道公主想要什么。就看誰奉上的東西更令公主滿意好了。
馬商握緊手,隨后接連數(shù)日都在聯(lián)絡更多的商人。
“現(xiàn)在城中的商人們正在抱成團。”蟠兒說,“接下來就等衛(wèi)開的消息傳回來了。”
姜姬感嘆道:“希望能快一點。”趕在秋風吹起之前。
因為商城已經(jīng)快沒有存糧了。
幸好衛(wèi)開的動作夠快。他帶兵埋伏在魏魯交界上襲擊了幾個商隊,半個月后,時近八月,消息終于傳回了商城。
商城的商人們立刻像冷水落到滾油鍋里一樣沸騰起來了!
如果說這些走遍八方的商人們最害怕什么,不是一城一城花樣百出的城稅,不是要花錢打通一道道關節(jié),而是強盜。
強盜有的講理,有的不講理。有的殺光了人搶走了貨,幾年后才會被人發(fā)現(xiàn)早被野獸吃光的尸骨。講理的,好歹還能商量,哪怕奉送全部的貨物,只要能放人走,放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心滿意足了!
可這次出現(xiàn)的強盜就是不講理的。
發(fā)現(xiàn)強盜的人是另一伙商人,他聽說了魏國豫城的事,帶著伙計匆匆趕往魏國,卻在宿棲地看到了淹沒在草叢中的尸骨,立刻嚇得退了回去,事后再請人前去查探,查探的人回來后都嚇傻了,說十幾里路上散落著數(shù)百具尸首,幾乎看不到刀劍等利器傷,多數(shù)是被人毆死的,有可能是石斧。
石斧其實是野人常用的工具之一,他們沒有鐵器,就以木與石做成石斧與石錘。
這條路上有野人出沒!
這個消息立刻嚇退了想從這里去魏國的商人。可如果不從這里入魏,就要繞個大圈。與魏相鄰的另一個晉國并不怎么歡迎商人,商人入城的城稅有的甚至會高達九成,而且在晉國,商人入罪的事很普遍,隨便抓一個商人栽臟說是大盜,抓去砍頭也不是沒發(fā)生過。可商人又能去哪里說理?家人可能幾十年后都未必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就算知道了,難道還能跑來告官不成?本來就是晉官抓了他,又要去哪里告?
何況魯國商城對他們商人的優(yōu)待是別的城市所沒有的。考慮了一圈,他們還是想走這條路。
怎么辦呢?出錢!找人趕走這群野人!
姜武很快從商人那里聽說了他們想出一大筆錢請他去趕走野人的事。
他去問姜姬,接不接?這本就是他的“副業(yè)”,主業(yè)是扮演強盜。不過他扮的強盜一般出現(xiàn)在浦合附近。
“接,但不要錢。”她說,“不管他們從魏國販什么回來,你要三千斤糧,一千斤鐵。”
她和蟠兒、衛(wèi)始他們商量過,預測過豫城存有的生鐵數(shù)量大概在一千到三千斤之間。
而豫城太守敢拿出來賣的數(shù)量應該在一千到八百斤。
除非他有別的渠道購入生鐵,不然就這么多了。
姜武道:“糧食好說,生鐵……”商人們肯給他嗎?
“不給的話,叫他們拿糧食換嘛。”她笑道,“他們給不出來生鐵,只好拿更多的糧食去換啊。”而且,姜武要生鐵很正常,他手下有兵,浦合沒有鐵礦,樂城到現(xiàn)在都半句不提給姜武的軍隊配武器這種事,明顯是在裝傻。既然如此,姜武自己去找鐵,自己打武器也很合理。
姜武明白了,回去就見了商人,開口要糧,要鐵。
商人回去跟他們一伙的人商量,都道糧食好搞,三千斤,均一均立刻就能給姜武抬來!
可生鐵……這東西除非大城,小一點的城鎮(zhèn)都未必會有!
他們要從豫城買來,就一定要找一個過硬的關系,還不能把自己陷進去。不然一群商人買生鐵……呵呵,抓去砍頭都不必找理由的。
“這事,不能只叫我們出錢!”一人道。“對!應該大家一起出錢!”
消息很快悄悄流傳到其他商人那里,于是人人都知道了,現(xiàn)在,姜將軍已經(jīng)有了浦合,不是以前的“便宜貨”了,給糧食請不來人家,沒看到將軍身后還站著公主嗎?公主有商城!公主把楊云海的老巢給抄了!能缺糧食嗎?將軍就要鐵!
給鐵,將軍就出人。
馬商當場不說話,回去就立刻讓人準備禮物,準備去公主府拜訪。
他走后,漆鉤才知道。跟商人的溝通全是馬商去干,漆鉤很少加入進去。這次等于是挖舊國的墻角,他不是很積極。
“他去公主府了?”他問黃茍。
黃茍說:“要不要,我去找阿義打聽一下?他就在鹽場那里。”
姜義回去后,黃茍才知道他竟然是當年摘星宮,摘星公主的舊人。沒想到當年公主流落到遼城,他去了燕地,到了漆家。
黃茍多少有點感動,舊主舊仆,多年后重聚,何等感人?
而且,公主顯然十分信任姜義,他才回去,就把鹽場交給他打理。現(xiàn)在姜義坐在鹽場上風處的一個寬敞的棚子里,前面還有紗簾,他在簾后安坐,面前有幾,身邊有香,還有侍童與衛(wèi)兵受他差遣,雖然漆鉤說以前公主待姜義等人就是如此,而姜義在他家時做的卻是粗活,所以,其實他們挺對不起姜義的,沒有給他和身份相配的待遇,所以如果想借此事邀恩,有點站不住腳。但黃茍還是覺得這小子一步登天了!
“算了吧。”漆鉤說,“去找他也不過是挾恩以報,有什么意思?而且,他又怎么會說?”
黃茍仍不死心,悄悄帶上禮物跑到了鹽場,求見——姜義。
幸好姜義還念舊情,聽到侍童通報他來了,連忙起身相迎,請他到棚內(nèi)坐下,還命人上茶,聽說他是來打聽商人與魏魯商道的事,就答應回去會打聽一下,改日給他消息。
黃茍大出意料!歡喜的回去后告訴漆鉤。
“我看,他也不是那么難說話!”黃茍道。
漆鉤卻皺緊了眉,心道是不是有人正在等著他們上門呢……
兩日后,黃茍再去,姜義果然打聽到了,道現(xiàn)在商人們請姜大將軍帶人護送他們走魏魯交界,姜大將軍不想答應,所以才獅子大開口。
漆鉤驚疑不定:“你說,他跟你說浦合將軍不想干?所以才要生鐵?”
黃茍卻半點不疑,“這有什么奇怪的?他一個大將軍,占著浦合,多少鹽土啊!那就是個聚寶盆!干什么要去打仗?浪費自己的人?”帶人趕走野人,當然會發(fā)生沖突,不可能毫無傷亡。
漆鉤:“那……如果商人們答應給他生鐵呢?”話音未落,他就懂了!
“那就賺了嘛!”黃茍道。
不是!商人們一開始絕拿不出生鐵!但又要說動姜大將軍出人,怎么辦?WwW.ΧLwEй.coΜ
只有一個辦法!
馬商坐在姜武面前,笑道:“大將軍,這是兩千五百斤糧食!五成是稷麥!只有不到一成是豆糧。”
姜武一臉不耐煩。
馬商猜得到,人家想要的是鐵好不好?給糧食能行嗎?
他道:“還有三千斤在運來的路上……大將軍!”姜武起身準備走了!
馬商連忙喊:“大將軍!一千斤生鐵……小人等確實拿不出來!但小人們一定會盡力去買!只要大將軍能送我等平安越過邊界到魏國去!”
姜武頭也不回,冷笑:“那若爾等騙了某,又當如何?”
馬商苦笑,道:“某等去了魏,還是要回來的,路上的野人……驅(qū)散后也會回來,若無大將軍護送,我等歸途之上如何安枕?何況大將軍鐵騎神威,馳騁千里取我等狗頭又有何難?小人們又怎敢欺騙大將軍?”
姜武這才回身,逼視著馬商:“你說盡力……一千斤生鐵,能帶回來多少?”
馬商咬牙道:“便是這次不行,某愿與大將軍盟誓!五年……不,三年內(nèi),必為大將軍取一千斤生鐵!若違此誓,大將軍只管取了某的狗頭!”
姜武重新落座,“我便信你!”
馬商大喜!這樣一來,他跟姜大將軍就能比以前更親密了!
他道,“某絕不敢讓大將軍失望!”
姜武回到滄海樓,他走進來,看到昏黃的燈光下,姜姬倚著憑幾而坐,手中握著一冊竹簡,就像在摘星樓一樣……
他駐足良久舍不得喊她,舍不得打破這一幕。
還是姜姬看到了他,笑著放下竹簡,直起身道:“怎么回來了卻不進來?”
他大步進來,坐在她面前,迫不及待的說:“那些商人把手上的糧食都拿出來了,還有三千斤即日便到。等糧食送到了,我就送他們?nèi)ノ簢!?br/>
她握住他的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明明一切都照她的計劃順利的進行了,最后只能千篇一律的說一句:“一路小心。”
——若有一日再也不需要他披星戴月的在外奔波,不必憂心生死,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