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番外二:眾人(四)
朱承志死前, 是對這個結(jié)發(fā)妻子徹底死了心。
從前或許心中對她還尚存一絲愧疚,和一點少年夫妻的情分。但這些愧疚和情分,也隨著她最終的惡毒和不近人情而消失殆盡。
朱承志是帶著對發(fā)妻的失望, 以及對郭氏的深深懷念而死的。
他彌留之際甚至也在想發(fā)妻說的那句話,她說,他誤食了郭氏的肉,若有來生, 他與郭氏會結(jié)下一段緣分。
他也是這樣希望的。
若真有來生的話,他是希望從最一開始就遇到郭氏的。在她嫁人之前,在他娶孟氏之前……他們相遇。
哪怕不能投生在帝王之家, 不做這個皇帝, 只要能和她做一世的夫妻, 一輩子平平淡淡的,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只是他萬沒想到, 最后意識混沌之時許下的愿望,竟然能夠?qū)崿F(xiàn)。
再次睜開眼時,他不是去的陰曹地府,而是又直接再世為人了。不是投胎從嬰兒做起, 而是直接投生在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身上。
而這個男子,和他前世有一樣的名字, 也有他前世的容貌。
只不過, 相同的一張皮囊,卻是兩種截然不一樣的氣質(zhì)。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帝位,自幼養(yǎng)尊處優(yōu),清潤貴氣,舉手投足間自不乏身為帝王的魄力和氣度。
而如今的他,雖也還是從前的長相, 但眉眼滄桑,一臉疲憊之態(tài)。雖輪廓間也可見原本清秀的姿色,但總歸是被這滄桑的疲憊磨得沒了半點特別之處。
這樣的一張皮囊,送到人堆里,儼然一副眾人相。
可笑的是,哪怕如今這個芯子換成了他,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他也仍然擺不出從前身為帝位的尊貴架子了。
朱承志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十分驚愕。
也很措手不及。
可還沒待他回過神來,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二十多的婦人推門而入。
“你醒了。”婦人語氣淡淡,不見絲毫熱情。
她穿著粗布裙衫,頭上包著頭巾,甚至看都沒正眼看朱承志一眼。打了招呼后,她就兀自去一旁角落翻箱倒柜的找東西去了。
但此刻朱承志的臉上,卻終于出現(xiàn)了屬于喜悅的表情。
“愛妃。”他驚喜的挨過去,用他的雙手框住婦人的,“是朕!是朕啊。”他期待著她的反應(yīng)。
但可能他用力過猛,弄疼了少婦吧,少婦不悅的蹙眉看過來。
少婦怔愣盯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了會兒,忽然歪唇一笑,頗為疲憊道:“是啊,你也來了?”
她這樣說。
如此,二人也算是相認了。
但朱承志不見婦人臉上有屬于驚喜的表情,他心中有些失望。
聽她說話的語氣,她分明是認識他的。也就是說,她和自己一樣,是從前的那個人。
朱承志見狀,便也暫時收了喜悅,他認真問:“如今這是怎么回事?”
婦人如今也還是前世的名字,叫郭薇。
郭薇比朱承志早過來些日子,如今已經(jīng)弄清楚狀況的她,并不覺得眼下的這一切有什么好的。
如今,她雖得償所愿,和這個男人成了夫妻,可這個男人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甚至,他連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都不算。
他們夫婦二人,不過是這京中最普通的一對夫妻。住著只能算是遮風擋雨的巴掌大屋舍,吃糠咽菜,都沒有正經(jīng)營生,常常為了三五文錢而和別人爭得面紅耳赤。
早在今日之前,她就不止一次的見識過他為了幾文錢十分跌面兒的和別人打架的事。
她從沒有想過,二人再次見面,竟會是這般情景。
起初她倒沒這么冷淡的對他,心中倒還抱有一絲希望。總想著,或許他是個什么落魄公子哥兒呢?或許有朝一日,原本富庶的家庭就能把他認回去了。
可很快,她就徹底死心了。
這個世界,雖然還是那個熟悉的世界,但卻也十分陌生。
帝位家還是姓朱,但如今的皇室卻和身邊的這個人沒有絲毫關(guān)系。再多的她也打探不到,只知道,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包括她在內(nèi),他們都只是市井小民出身。
他們的爹娘,他們的祖父祖母……甚至再往上刨幾代,都是普通人。
她想靠著他過上錦衣玉食的好日子,是不可能的了。
“怎么回事,你不看到了嗎?”反正他如今也不再是帝王了,她犯不著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說話。她把前世自己的那些卑微,此番全都找補了回來。
“奉勸你一句,以后別再說那些糊涂話。你如今是個什么身份,你自己心中清楚,若口不擇言招來禍端,我可不和你一起扛。”
“阿薇,你怎么是現(xiàn)在這種態(tài)度?”朱承志沉了臉,他繼續(xù)訴說著深情,“朕……我可是臨死之前就想著你的。”
郭薇頗嫌惡的蹙了下眉,她說:“我一個人孤苦無依在冰冷冷的行宮住了那么些年,那個時候你不想著我,你死前想我做什么?如今莫名其妙的成了這般模樣,你可是害了我。”
朱承志卻說:“如今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我們做夫妻不好嗎?阿薇,你從前不是說過,你一點都不希望我是皇帝。你只希望我是個普通人,這樣的話,你便可以在待嫁閨中時和我相識,這樣我們就可以結(jié)為夫妻了。”
“如今,不正是你期望的那樣嗎?”
朱承志越是這么說,郭薇臉色就越是難看。
若她前世知道有一日會一語成讖,她是絕對不會說那樣的話的。
郭薇知道此刻再爭這些也無用,于是就敷衍的笑了一下。只是她這個笑,望在朱承志的眼中,不免成了嘲諷。
朱承志沉默。
心中自然也很不是滋味兒。
他心中無數(shù)次奢望過場景終于得償所愿了,可他卻并不開心。
她也不開心。
日子其實并不好過,他沒有一技之長,根本養(yǎng)不了家糊不了口。只能靠著零零散散的打一些雜工來賺點小錢,以此填飽肚子。
他做了一輩子的帝王,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如今要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吃飯,這對他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郭薇要好一些。雖然前世她也過的很久的舒服日子,但好歹在家做姑娘時,她是過的普通日子。而且,當年的郭家世代行醫(yī),她自己也是學(xué)了點醫(yī)術(shù)的。
如今,這門手藝恰好能用得上。
不說賺多少錢,但至少圖個溫飽,偶爾吃些肉,是沒問題的。
人都是有私心的,當郭薇覺得是自己賺錢在養(yǎng)著丈夫時,她便更是對這段婚事沒了什么念想。一個男人,若是連媳婦都養(yǎng)不活,要他有何用?
久而久之,當年的那些情分,也在這一日復(fù)一日的污糟日子中磨滅殆盡。
郭薇還算年輕,又有手段,只要她愿意,也會有一些商戶人家的老爺垂涎她的年輕溫柔。
起初還知道遮掩,但時間長了后,郭薇行事就明目張膽起來。
坊間人的唾沫星子是最能淹死人的,家中有妻如此,朱承志這個丈夫自然成了被戳脊梁骨的那個。老婆在外面偷漢子,他卻無能為力,左鄰右舍的,難免要在茶余飯后笑話他。
但朱承志卻已經(jīng)不知道何為憤怒了。
這種難捱的日子,早磨得他棄了自尊。甚至他都想,這般窩窩囊囊活著,倒不如自行了斷,一了百了。
可人生來便貪生怕死,他也不例外。要他自己了結(jié)了自己,他也做不到。
而這個時候,每每夜間夢醒時,他便想到了曾經(jīng)的結(jié)發(fā)妻子。
至此,他方才知道,什么是可貴。
郭氏當年那般愛慕于他,貪的不過是他的權(quán)勢和帝位。她對他說的所有甜言蜜語,不過都是哄騙他的罷了。
就像如今,他在另外一個男人的床上,用同樣的手段去哄另外一個男人一樣。
一切都不過是她用來往上爬,用來鞏固榮華富貴,用來得到好日子的手段罷了。
所謂的一片癡情,一片真心,她根本從來就沒有過。
朱承志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不免又會想,若是今時今日,同他一起淪落至此的人是孟氏,又會是何種境地。
再想起孟氏來,他不免想到那一世最后一次與她見面時。
當時,他得知她殺了郭氏,又惡心的用郭氏的肉入菜哄他吃下后,他罵她毒婦。
她當年也不是這樣的,又為何會變成自己最厭惡的模樣?
半夜,朱承志饑腸轆轆,餓得睡不著,只能胡思亂想。
他永遠不會想得到,曾經(jīng)的九五至尊,如今竟會淪落到吃不飽的境地。
他心中清楚的知道,若想活下去,是必須要埋頭吃點苦了。
次日一早,風雪交加的天氣,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出門找活干。卻因太餓的緣故,體力不支,忽然間就暈倒在了地上。
正昏昏沉沉的,卻不知從哪兒滾落來一塊銀錠子。正好滾到了他腳下。
朱承志大喜,立即撲過去抱住。
但他看到了,四周行乞的乞丐也看到了,自然一哄而上,過來搶。
若是從前,朱承志自不會看得上這個。但如今,卻是不一樣了。
如今這一錠銀子,可夠他活過這個冬天了。
哪怕是被□□打腳踢,揍得鼻青臉腫,他也會死死抓住不松手。
很快有巡邏的官兵過來了,那群乞丐怕官,立即一哄而散。
而前面,落下銀子的那輛馬車內(nèi),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放下了側(cè)簾。
她對自己主子說:“夫人,那個人拿了銀子走了。”
被喚作“夫人”的女子有著驚世之貌,她聞聲只是輕輕點了下頭,也并沒多放在心上。
那丫鬟又說:“天漸漸有些晚了,眼瞅著又要下雪。虧得夫人您當時尋了托詞,及時出宮來了,否則的話,世子久不見您回去,合該著急了。”
貴婦笑道:“只是多陪皇后呆了會兒而已,能有什么急的?”
丫鬟則說:“世子想念您唄。”
貴婦姓孟,閨名蘭辛二字,是孟國公府的千金小姐。她嫁給了陸國公府的世子爺,二人婚后甜蜜,夫妻感情十分深厚。
如今,膝下已經(jīng)育有一子一女在。
孟氏始終沒撩開車簾去看那雪中的人一眼,因為她知道,此生此世,她和那個人是再不會有任何牽扯的了。
他如今得償所愿,娶了自己最心愛的女子為妻。至于婚后的日子過得一塌糊涂,這也是他應(yīng)得的。
他早該想到會有今時今日這一刻。
而她能對他雪中送炭,給他一點銀子過冬,也已經(jīng)算是她最后的仁慈。
前世好歹夫妻一場,既碰到,也算是一場緣。只是日后,他們二人再不會有任何瓜葛。
她做她的貴婦人,他戴他的綠帽子。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番外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大家還有別的想看的嗎?我參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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