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一章
康熙一笑,令我起了上前說話,我忙翻起袖子,十八阿哥又甩開太監(jiān),下座過來拉我。
我受寵若驚,忙目不斜視地迎上,忽然前后左右起了一陣騷動,在場伺候的太監(jiān)宮女武師什么的全部側(cè)腰捂嘴抖肩偷笑,而一眾皇阿哥除了四阿哥略掌得住些,均不顧形象地大笑起來,十八阿哥更是戳指對著我肩后,兩眼一翻,幾幾笑得翻過身去。
我摸摸自己的頭,很圓很正常啊,并沒有什么多出來的東西,這些人笑麻?笑麻?
康熙正面看見我動作,手指微抬,繞了一圈,示意我回頭看,我哪敢背對著皇帝,擰脖子轉(zhuǎn)頭向后一瞧,原是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剛剛從南墻小室走出。
只見十四阿哥鼓著河豚嘴,頭上扣了一頂帽子,帽下露出半截斜纏白繃帶,很得美利堅黑人說唱歌手最愛的那種疑似頭部被炸傷的帽子款型之精髓。
而走在他身后的十三阿哥倒是沒戴帽子,只滿頭裹了一色白繃帶,可怕的是耳后打結(jié)處被活活扎了一個蝴蝶結(jié)形狀,不知道是木乃伊現(xiàn)形呢,還是扮hello kitty?
我受驚過度,反而沒有反應(yīng),僵著腿跟這兩位阿哥行了禮,他們一做點頭動作,惹得眾人又厥倒一場。
十八阿哥已被抱到康熙位上,直笑得癱在他懷里,康熙揉著十八阿哥的頭,強板起臉朝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道:“朕罰你們兩個給對方包扎傷處,理應(yīng)盡心而為,怎么弄成這副德行?”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分別只能看到對方造型,異口同聲道:“皇阿瑪,兒臣已盡心了!”
“胡說!要上了戰(zhàn)場也這么著嗎?大阿哥,你看看你這兩個弟弟,氣死朕了!”康熙又罵又笑,實在看不下去,因擺手道,“小瑩子,去,給他們把繃帶解開!”
康熙一聲“小瑩子”叫得我暗爽不已,“幣簧鵠胛易罱氖陌8縉松先ィ砸徽形氯崳抻笆終慫拿弊櫻乖諉畢碌謀鏈久揮邪蠛茫蠖嗍嗆胰誒錈媯弊右蝗ィ桓饕惶醯陌狀穎憒鈾飛掀蟻呂矗宜媸侄燈鵪渲屑傅來喲蛄艘幌攏撞咳詞墻嵩諭飛夏且蝗Υ永錚兆緣蠢吹慈ィ筒壞糲隆
我抬眼看十四阿哥臉色,和周圍快笑瘋的一群人比起來,他還算鎮(zhèn)定自若,只是一對桃花眼瞪得我發(fā)毛:“你還玩?”
“不、不是我干的——”我結(jié)巴著還沒說完,十四阿哥發(fā)一聲低吼,直接沖向左側(cè)十三阿哥去也。
十三阿哥早有準(zhǔn)備,回手一揪自己腦門上繃帶,就要跟十四阿哥干上,但他手一觸到那個蝴蝶結(jié),馬上變了臉色,連拽幾下,許是扎得太緊,怎么也拉不散,只拉歪了位置,正應(yīng)了我的判斷:老虎不發(fā)威,你當(dāng)我是hello kitty!
一時只見這邊廂十四阿哥滿頭雪白繃帶楊柳飄揚,那邊廂十三阿哥一只碩大蝴蝶結(jié)東倒又西歪,偶滴神啊,眼看男版梅超風(fēng)大戰(zhàn)hello kitty十三郎,任誰挺得住這刺激?
休說旁人,就他們兩個自己也是看著對方形容笑到手軟,雖糾在一處,又怎么真打得起來,只一忽兒你上,一忽兒我下,在毯子上滾來滾去罷了。
我真正被這對活寶貝弄得神魂顛倒,何苦呢?何必呢?為了攻受之分非要一爭長短一分高下,這樣不好,不好。
康熙只笑得眼淚都迸出來,一迭聲叫著李德全:“拉開,拉開,快給朕拉開!”
李德全哪用叫,早領(lǐng)著幾個年輕內(nèi)侍在兩位阿哥身邊轉(zhuǎn)悠了半天,苦于他們纏滾太深,實在無處下手,就連四阿哥和八阿哥分頭喝止都是無效,何況他呢?
因康熙讓我給他們解開繃帶,對我有命在先,我雖已抽筋到手軟腳軟,還是強提一口真氣,正一正頭上小帽,擠入人堆,跪在毯上,向兩位連體兄合什拜一拜道:“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請起罷。”
十四阿哥面上忽然一紅,手下一松,十三阿哥先推開他爬起,李德全覷空賠笑上來要拉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拉不下臉,身一側(cè),不肯給他碰,我跪行一步,低聲道:“奴婢伺候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仍半跪著,聞言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就略低一低過頭,任我施為。
十三阿哥給他頭上綁的一圈白帶子甚是結(jié)實,我費了不少力氣,剝得手指生疼,才找到接頭解開,把繁雜亂帶一起拿去,只見他腦門光溜溜的,并無傷痕,只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不顯眼淤青,看邊緣大概是兩人耍棍弄槍不妨磕在什么硬物上弄的,這就是所謂御前受傷?真是下雨天在家打孩子——閑著沒事干,平白累得我冒雪跑這一遭,還差點笑到內(nèi)傷,豈有此理。
搞定十四阿哥,我膝蓋都麻了,起身時稍稍晃了一晃,十四阿哥體察入微,肩頭一動,要出手扶我,我正想讓,八阿哥卻伸手不露痕跡地把他帶過康熙主位那邊。
我再找十三阿哥,只見他站回四阿哥身邊,頭上業(yè)已清爽一片,正似笑非笑地斜睨著我。
我還能怎么辦,選擇性失明唄,打量旁邊有空位,便默默挪腳蹭到人后去,剛動了幾步,十八阿哥忽叫住我:“小瑩子,你過來。”
這還有完沒完了,這小鬼怎么這么粘人啊,我沒辦法,又依他指示過去垂手站定,他指著我的補服道:“皇阿瑪,這是幾品的補服?為何兒臣在宮里沒見人穿過?”
康熙笑道:“你沒跟湯師傅學(xué)過嗎?”
十八阿哥眨巴眼睛想了一想,奶聲奶氣背道:“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雪雁,五品白鷴,六品鸕鶿,七品紫鴛鴦,八品鵪鶉,九品練雀……沒有了。”
康熙若有若無瞟我一眼,我忙笑道:“回十八阿哥,這件是黃鸝。”
“黃鸝?”十八阿哥下死勁盯著我的補服看。
我答道:“是黃鸝,杜工部詩曰‘兩只黃鸝鳴翠恍邪尊厴锨嗵臁幕起俊!?
“怨不得十八阿哥不知道,”侍立康熙身邊的十阿哥大聲道,“黃鸝是從九品尚且算不到、未入流的穿戴,紫禁城里頭真想找出兩個穿黃鸝的奴才還找不到哩,也就眼前這個了。”說著,他嘿嘿笑起來,一張大嘴直咧到了耳朵下。
周圍太監(jiān)中有隨之低笑聲應(yīng)和,的確如此,就能在這練武房里服侍的太監(jiān),最次也在七品以上,當(dāng)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一直暗察康熙臉色的李德全抬起頭來慢慢掃視一圈,眾人肅然噤聲。
康熙淡淡道:“孫之鼎。”
一名著水晶及白色明玻璃頂戴、穿八蟒五爪袍、白鷴補服的五品官應(yīng)招從人群里走出:“奴才在。”
孫之鼎?不就是太醫(yī)院的院使大人,我上司嗎?
我立過一邊,偷眼看去,此君約摸四十歲上下,細(xì)眼長須,果然頗有清疏氣度,名家風(fēng)范,只聽康熙又道:“太醫(yī)院名醫(yī)無數(shù),但學(xué)貫中西者寥寥無幾,這次朕行獵途中你伴駕有功,朕就把小瑩子交給你作徒弟,她年紀(jì)雖小,卻通英吉利文,得過四阿哥指點,連三阿哥也在朕面前夸過她,不可小覷了。過陣子御藥房要進(jìn)廣州十三行從海外輸送的大型人體精細(xì)解剖模型、化驗用顯微鏡、消毒用蒸汽發(fā)生器,及一些西洋成藥等,少不得還有洋人教習(xí)進(jìn)宮,你是院使,必要跟他們打交道,小瑩子跟著你,自有派用場地方。”
孫之鼎連“繃思干滴跤值潰骸靶∮ㄗ櫻越袢掌鵡憔透潘鐫菏剮兇擼拮寄閿白懦7凹純桑槐乇芑洹!
我見如此說,長松一口氣,忙行跪禮:“奴婢謝皇上恩典。”
康熙便不說話,李德全安排起駕,孫之鼎又謝了一回恩,領(lǐng)我退下。
我今天這個彩頭得的真是容易,沒想到十八阿哥不過七歲,在康熙面前居然很寵的樣子,但我在太醫(yī)院的一應(yīng)事務(wù)一向由太子全權(quán)安排,如今康熙親自插手,不是擺了太子一道嗎?
又或者,康熙如此施為,本來就是做給太子看的?
孫大人派手下親隨送我回到待診所,其他值班御醫(yī)已有回崗,見了我,當(dāng)面客氣,背后卻是私語不休,說什么的都有,我心里只冷笑一笑:就算太監(jiān)來叫人去毓慶宮時你們都在,必定也會指到我名,裝糊涂是不錯,該來的也躲不過,我勒緊褲腰帶,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就是!
孫之鼎為人不茍言笑,我跟了他半個月,自己也快忘記怎么對人笑了。
原來他在宮外有處私宅,喚作“隨園”,是他典藏天下醫(yī)書之所,他除非出診或入宮伴侍,等閑不入太醫(yī)院,就算進(jìn)宮也從不去待診處,無怪我以前很少見到他,他只要得空就回“隨園”埋頭看書、寫書,也算一名文學(xué)中年。
我名義上是圣口玉言指給他的女徒弟,他卻從來不教我什么,因我改回了女裝,也不好成天帶我人前進(jìn)出,只使我在“隨園”幫他整理醫(yī)書,分檔歸類,索引目錄,拿我當(dāng)圖書館管理員用,不過拜當(dāng)初在四貝勒府書房磨練所賜,這些工作我做起來倒也有條不紊,得心應(yīng)手,只是每每想到在現(xiàn)代讀大學(xué)國際金融系時交的那些學(xué)費,未免心痛。
十月晝短夜長,轉(zhuǎn)眼冬至,掛起了九九消寒圖,“隨園”所用和待診處墻上貼的“轱轆錢”圖不同,是一張是一張畫著八十一瓣的素梅小幅,枝上的花有的是一朵,有的只是一個花蕾,有的是兩瓣,有的是三瓣,似含苞待放,尚未成朵,上面還有朱筆雙鉤館閣體楷書題詩一首:“淡墨空鉤寫一枝,消寒日日染胭脂。待看降雪枝頭滿,便是春風(fēng)入戶時。”以一個固定的長方型木屜子裝裱素絹,其天地左右皆鑲有淡綠色綾邊,每天用朱筆填上一瓣,填完了八十一瓣,也是九盡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