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番外之紅色月亮1
“我會上戰(zhàn)場。我不怕死, 也不怕疼。”白小千返身將劍放入箱中。
“那你怕什么?”胤g盯著她的動作, 他承認,作為一個女性而言,她拿劍的手算得上極穩(wěn)。
白小千緩緩揚首。
胤g分明感受到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停滯。
“籠子, ”她靜靜道,“我怕四面高墻將我困住, 等待,漫無邊際, 一直到老得快死才學會接受這種命運。”
她忽然說不下去, 抬眼看著胤g,欲說還休的,沒有什么身體動作, 光是站在那里。
只覺有限溫存。
無限辛酸。
胤g迷惑了一下。
他覺得眼前這女子很熟稔。
卻又很陌生。
他竟在這一剎間叫不出她的名字。
進城時, 曾有一幅洛汗的旗自墻頭被風吹落,飄蕩下墜在他的坐馬之側。
就在那一陣徐來晚風里, 夕陽斜暉一亮而黯。
他無意間舉首一望, 看到一身白色長裙的她,凜然不可侵的,像冬天的清泉。
再看到她,是在大殿之上。
甘道夫正為希爾頓王驅逐附身的邪惡巫師薩魯曼,不明內情的她自后殿倉惶奔出, 要憑一己之力沖上前保護國王。
是他將她一把拖住。
她的身形嬌小,動作卻有極大爆發(fā)力,他險些拉不住她。
等一下。
他在她耳邊沉聲低語。
她回首望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亮。
如劍出鞘。
只一眼, 他便看出她是一個不簡單的王女。
她也看出他的強大。
動手。
或聽他的話。
她選擇了后者。
本能的,他們都不想成為彼此的敵人。
國王終于被成功解救,為王儲舉行的葬禮上,重新梳妝過的她唱了一首挽歌。
雖然遠比不上精靈王子云祥的歌喉那么動聽,卻讓所有人清晰感受到了那份悲憤,悲恨,悲慟,悲憾。
一曲能教腸寸結。
音律,在她亦變成一柄利刃,能直抵人心最柔軟的深處。
他和她直接的對話很少,要不是碰巧看到她在揮劍,一向內斂的他本不會問她那個問題。
事實上,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他知她是驕傲的,他還不想冒犯她。
但她又讓他意外了。
她的回答直接、坦率、有一種殘忍的魅惑。她實在不像一個人類的女子。
她像極了某個人。
他想起阿爾溫。
——不,阿爾溫,他的愛人,那個擁有傾世之貌,沉靜出塵的精靈公主,她清澈如水的慧眸,早已將他看透。
銘骨。
傷魂。
她會為了他們的愛而煩惱,但她的身上并沒有白小千的那種不確定性。
他總覺得白小千有點危險,她的骨子里有股狠意,他以為那是彪騎國戰(zhàn)士的特質。
事實上,他忘了,那股子狠意,正是他自己的身上也有的。
“你是洛汗國的王女,彪騎戰(zhàn)士,你的命運,不會如此。”
胤g微微欠身行了個禮,隨即轉身退出。
他決定不要跟她單獨相處太久。
他了解到了她的一些,她對他,又看出多少?知道多少?
朔風初靜。
他一路走出門去。
帶走了自己的腳步,和她投注在他背后的目光。
城外的山坡。
遠離燈火與嘈雜人聲。
黑暗。
沉下來。
胤g伸手握住頸前項墜。
佛都與山姆此刻應已到達魔鐸,當一切天翻地覆,余下他能保護的,能擁有的,會是什么?
國家?
愛人?
或是……
“你來晚了。”
一個人影自夜色中步出,他的出現,如月明麗,足以破春之冷落、秋之寂寥。
胤g精神一震,笑道:“云祥。”
云祥走到他身前站定,俊臉微側,薄唇一翹:“瞧啊,我們的國王有煩心的事了。是在想念你的公主?還是,不期然得到了另一份純潔神圣的愛情,無法處置?”
胤g作了一個手勢,一種他和精靈才懂的語言,精靈暴出一陣大笑。
“是嗎?你真的這么想?”云祥樂不可支,“這么多年,你的幽默簡直一點進步沒有呢。”
胤g眨眨眼,做出一種怪相。
云祥笑到咳嗽,仍斷斷續(xù)續(xù)把話說完:“不過我還是覺得很好笑。”
胤g拍拍他的肩膀,倆人對視了一下。
云祥正色道:“你要小心,我感覺到那個王女對你有企圖。”
“企圖?”胤g回望山城,臉上掠過一層憂色,“或者,她只是想保護她的臣民。”
“她想誘惑你。”云祥甩甩頭,就勢將自己一拋,仰躺在草地上。
天上的云不知何時散開,月若銀盤,獨照著云祥大而清澈的雙眼——像旖旎卻始終平靜的深潭。
胤g苦笑,跟著他坐下,還有誰比他更清楚這個小葉子王子的脾氣?
方圓千里的一切風吹草動,縱使瞞得了別人,卻又怎么瞞得過一個幾千歲的精靈?
“你說話呀。”
“你怎么不說話?”
“喂!”
“胤g!”
云祥叫了幾次,看胤g都沒反應,只顧坐在那低頭沉思,不禁惱怒,抬起修長左腿往胤g肩上一翹,抖了抖,叫道:“你傻坐在那干嗎?”
胤g悶哼一聲,反手握住云祥的纖細腳踝,竟不放開。
云祥咧齒一笑,牙齒像編貝般的齊整白:“嘿。”
可惜胤g是背他而坐,并沒看到精靈這個如此可愛的笑容。
風起。
風落。
云聚。
云散。
當月亮第三次露出它的臉龐。
云祥仍是咧齒,不過卻是齜牙咧嘴,早已沒了方才的勁頭,只聽他細聲細氣道:“啊喲,我的腳酸死了,小a你不動、不說話都沒問題,拜托你讓我把腳放下來?”
胤g仍沒回頭,卻是依言放手。
半響。
云祥柔聲道:“不行了,我的腳麻了,放不下來,你讓開一下,讓我翻個身呵。”
胤g暮然回首,額上滾下豆大汗珠。
一滴。
又是一滴。
云祥瞪大雙眼,戳指道:“你,你……”
卻被胤g將他懸在半空的左腿一推。
“啊呀。”
云祥低叫一聲,保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往右側一翻,整個臉有一大半貼在雨后尚未干透的草地上。
胤g別過頭,盡量不要看他這個雖然可笑卻極之誘人的姿勢。
他的話幾乎是低吼出來的:“說過多少次了?叫你不要隨便把腳翹到我身上~”
云祥沒有發(fā)出聲音。
胤g想想不解氣,又道:“現在到底是誰誘惑誰?你忘了我答應你父王的事?”
云祥仍是沒有聲音。
胤g定定神,扭頭一看,云祥俯在地上,肩頭正在不停抽動。他不由暗呼不好,今晚一定是被白小千弄昏了頭,才會失去控制,平日他可是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對云祥說來著。
他彎下身,想將云祥扶起,手才搭上他的肩頭。
忽的眼前一黑,卻是云祥以極快的速度反身將他壓住。
精靈垂首看著他,有幾縷金發(fā)披落下來,直接拂在胤g的臉上。
月光下,云祥的一張臉晶瑩皎潔,雖然沾到些草根泥痕,卻絲毫未損他的美貌,看上去另有一番趣致。
胤g這次沒有避開云祥的凝視,他望著他,想起他幾乎忘了他是一個多么漂亮的精靈。
“你答應我父王什么?”云祥的聲音帶有輕微喘息,畢竟對付胤g這種人類,他不是每次都能得手的。
“我答應他,我要保護你, 愛護你。”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
“還有呢?”
“沒了。”
“說慌的人類。”
“不,不行。”
“別動。我只要一個吻。”
“不。”
“一個不同的吻。
“不可以。”
“你拒絕我,我會哭哦。”
“不。”
“恩。”
“……”
“胤g。”
“什么?”胤g側頭看著躺在他身邊草地上的云祥。
云祥的雙眸閃爍晶瑩,從瞳孔看進去,幾乎可以觀賞到他的靈魂。
“答應我,你不會愛上那個人類的王女。”
胤g怔了怔,低聲說:“我們向甘道夫保證過,要竭盡所能保護洛汗國,當然也包括她。”
云祥一手撐地,抬起半身注視胤g面孔:“你的意思是,如果她存心,你很難抗拒她?”
胤g又一次苦笑:“你知道,像她那樣的女人,根本不容抗拒。”
“可是,”他繼續(xù)道,“那不是鐘情,我很清楚真正的愛是什么。”
“是,鐘情一個人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那像是卷入無底漩渦,明知沒命,卻異常愉快,根本不想逃生。”云祥替他接上話。
二人相視而笑,他們都知道,誰也取代不了他在他、或他在他心中的位置。
云祥躺回遠處,望著遙遠的星空,一絲笑像一束光在他的雙唇上跳躍,而他很小心,沒有讓胤g看見這個。
前往圣盔谷的道路非常難走,主要是這次避難帶了太多老幼婦孺,他們的身體、精神狀態(tài)都非常讓人擔憂。
長蛇般的隊伍走了兩天多,終于走出最崎嶇的山道,進入一個平谷,只要再過兩個山頭,就可到達目的地。這一路上一直未遭遇奧克斯的埋伏,大家都稍稍松了口氣,剛出發(fā)時那種凝重的氣氛已逐漸淡去。雖然休息的機會仍是很少,但沒有任務在身的城民開始有了小聲說話、彼此打趣的響動。
矮人金靈最怕長途跋涉,云祥在前方開路,他可不想跟去。可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說動白小千,爬上了她那匹深棕色小母馬,當然,還需白小千替他拉住韁繩,牽著馬走,不然天生短腿的金靈早被那匹倔強的小馬踢下無數次了。
“王女,你知道吧,矮人中也是有女人的。”不用走路的金靈心情大好,跟白小千說起了侏儒國的種種趣事。
白小千聽得津津有味:“是嗎?”
“怎么不是?不過她們的外貌看上去和男人差不多,嗯……”
金靈正在想著怎么形容侏儒國的美人,白小千悄悄回頭,看了看身后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的胤g。
胤g會意,舉手在自己下頜處比了比,低聲道:“她們,還會有胡子。”
白小千轉頭看看金靈,特別是他那把大胡子,一個有趣的想法忽然鉆進她的腦海,甚至沒聽清金靈正在說的話。
只勉強聽到最后一句——“……沒錯,就是這樣!那些不懂的人類和精靈還以為我們矮人都是從地里‘啪’'~蹦出來的呢!”
他這句話說得真是太響,周圍的人,包括國王、親衛(wèi)、胤g紛紛聽到,大笑起來。
白小千一時掌不住,亦笑到前仰后合。
金靈本人倒是坐在馬上左顧右盼,頗為得意。
要知道,自從他離開了侏儒國,還是頭一次同時受到這么多人的注目,更何況成功討到了身邊這個美麗王女的歡心。
于是他挺了挺腰,還想發(fā)表更多“趣言”。
不料由于笑得太過厲害,白小千的手松開了韁繩,他跨下的馬兒可不賣他面子,徑直往前沖去。
金靈嗬嗬大叫,身子跟著馬兒的跑動左搖右晃不幾步,突然一個倒栽蔥,帶著他的斧子摔倒地上。
人群里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金靈一骨碌爬起身,雖還分不清東西南北,已舉手笑道:“我是故意摔下來的,哈哈,我是故意的。”
無論如何,他還是個在任何場合下都要捍衛(wèi)自己尊嚴的侏儒國王儲呢。
一旁白小千早跑上前笑著替金靈拍去身上野草塵埃,此刻的她,笑得天真無邪。秀麗的臉容如一朵沉睡的蓮花展開花瓣。
希爾頓王只看得心中一暖,小時的白小千,面孔就如春季盛放一種粉紅色的花,他幾乎已不記得有多久沒看過她這種笑容了。
胤g一牽馬韁,讓馬走得慢些,因眼前所見景象絕對是他一生所見最美之一幕。
她在與侏儒說話,可是他知道,她的眉梢眼角,盡在他的身上,每個表情,每個姿勢,都為他而做,他雖在遠處,一絲一毫都感覺得到,完全不能自持。
完全像命運安排好的那樣。
她慢慢轉首看向他。
四目相遇。
她的笑容x那間凝住,有點詭秘,有點凄惶,還有點——
期盼。
晚霞艷麗絢爛,漫天涂抹,暮鳥翱翔,青山沉沉……
洛汗國的大隊在一片密林中駐下,只待明日凌晨出發(fā),午時應可到達圣盔谷的碉堡。
胤g獨自坐在一棵樹下。
他很清楚奧克斯們的腳程,——再加上薩魯曼,那個邪惡巫師會讓他們這么輕易到達圣盔谷?
他不敢相信。
另一個人也不信。
現在,她正朝著他走過來了。
“你該吃點東西。”白小千在他身邊坐下,順便將手中一鍋肉湯遞給他。
胤g接過,低頭一看,他很慶幸云祥不在身邊,這鍋肉湯里飄浮的肉塊,如果那算是肉的話,看起來很像是從某個奧克斯身上掉下來的。
抱著湯不可貌相的想法,他嘗了一口。
白小千看著他,神態(tài)十分寧靜,幾乎帶著深情,他突然覺得不自在起來,好在她很快移開了目光。
他乘機將一鍋湯全倒在身后草叢里,抹了抹嘴,正在考慮要不要打個飽嗝,忽聽白小千說道:“那一次,你不該阻止希爾頓王殺死三寸舌。”
胤g輕嘆:“我只是不想看到再有人流血。”
白小千微微搖頭:“放走他,會有更多人流血。他了解洛汗國太多,這次我們這么辛苦,要繞路前往圣盔谷,也是為了防他的緣故。”
胤g抬眼看她,想說她是低估薩魯曼的能力了,有沒有三寸舌,對白巫師來說其實都是一樣,但她的臉上有某種東西阻止了他的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