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是昨天的
司徒峻坐在勤政殿里, 手里的御筆重重一放,站在旁邊伺候的高守敬心里就是一顫。
“司徒嵐!”司徒峻怒道,“你這半日了,只坐在那里發(fā)什么愣?叫你來是讓你看看這些個折子,你在做什么?”
司徒嵐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奏折, 懶洋洋地說道:“皇兄,不是有內(nèi)閣么?票擬的條子都在上頭貼著, 還讓我看什么?”
眼瞅著司徒峻真要翻臉, 司徒嵐忙換了一副笑臉,“其實叫我說, 你那幾個小子也差不多了。該用用就用用唄。”
司徒峻皺眉,自己的兒子?
“不行, 年紀(jì)還小,一個個的都沒點子沉穩(wěn)勁兒。”
司徒嵐嘆了口氣, “這也怪不得幾個皇侄,皇兄也別老是拿他們跟自己比。那老大才不過十二三吧,小的更別說了。他們哪里經(jīng)歷過些什么?從小被捧著長大, 浮躁些也是有的。”
司徒峻不語,心里卻是在轉(zhuǎn)著念頭。幾個兒子漸大,資質(zhì)有高低, 心機無深淺。司徒峻也就納悶了,按說自己的性子說不上好, 可也算是四平八穩(wěn)罷?至少, 人前是這樣的。可除了皇后所出的皇長子和淑妃所出的二子外, 剩下幾個小的一個比一個不著調(diào)。這倒是叫司徒峻郁悶的很。
兒女都是債。司徒峻得出這么個結(jié)論,看看司徒嵐,想起太上皇前兩日又開始找別扭,故意長嘆一口氣,將自己手中的折子丟在金龍御案上,道:“且別說我了,你到底要怎樣?前兒父皇還說,你這還沒有個子嗣,叫我給你賜兩個側(cè)妃。實在不行,侍妾也可,鐵了心要叫你生孩子出來的。”
司徒嵐往后一靠,“別,皇兄你可別聽父皇的。我府里人夠多了,再多我也養(yǎng)不起。”
“你這總沒個子嗣也不是個事兒。知道你如今春風(fēng)得意,不過,林琰總是要娶妻的罷?總要為林家留個子嗣罷?你這樣可又算什么?”
昨日林琰一身大紅錦袍打馬游街,風(fēng)采卓然。司徒嵐想了好幾十遭兒了,此時心里又不免浮現(xiàn)了出來。一想到他日林琰成婚之時,也會是這般裝扮,卻是十分不是滋味。
知道皇帝所說的也是有理,世人誰不是這么著?本朝不禁男風(fēng),可也沒見誰為了這個就不娶妻不生子的。皇帝和水溶兩個當(dāng)年一個是皇子之尊,一個是王府世子,身份夠高了罷?還不是都老老實實地娶了王妃?
林琰這也就是家里只他為大,若是有至親長輩在,哪里容得他到今日不娶?
“皇兄,當(dāng)日水溶大婚,你就不難受?”司徒嵐望著勤政殿屋頂,悠悠問道。
司徒峻一怔,隨即苦笑。哪里能不難受?心里就跟堵了團棉花似的,喘不過氣來。偏生那棉花中還有把針,扎得他生疼,卻也唯有自己知道罷了。
司徒嵐瞧著他皇兄臉上的神色,心里一撇嘴——還不是嘴上說的強硬?因道:“我早就跟父皇說了,我要是不待見,這有沒有子嗣有何重要?小時候他看都不看我,我一年到頭也就祭天酬神能瞧見他兩次,我這心里可不是滋味吶!與其我自己有了兒子不理會,還不如不要。”
瞧瞧勤政殿里除了高守敬外,便是四個站的遠(yuǎn)遠(yuǎn)的小太監(jiān)伺候著。知道能在這里當(dāng)差,也定是皇帝信任的,司徒嵐索性笑道:“其實父皇也是不通,橫豎你兒子不少。往后,你撿那老實頭兒,記到我名下一個不就得了?”
這個主意司徒嵐想了很久了,為的就是堵住皇帝的嘴。自己身份不低,說句位高權(quán)重不為過。他跟皇兄從小長大的情分,又有皇兄爭位之時自己自始至終的支持,如今算是情分尚在,兄弟二人關(guān)起門來也能如先前一般交交心。日后呢?幾十年的功夫里頭誰都說不準(zhǔn)會如何。把皇兄的兒子過繼到自己名下,一來算是了了太上皇的一段心事,二來也省了自己的事情。三來……看見皇帝果然瞇了瞇眼,司徒嵐端起身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垂下了眼皮。
卻說林琰忙過了幾日,待得稍稍閑了,便與黛玉說了,要往西山書院去看望趙咨。
趙咨那里早就得了他的信兒,已經(jīng)備下了清茶等著。西山書院一直以來名望甚高,固然是與它乃是本朝太祖授意所建有關(guān),更為重要的卻是每科春闈,必有高中者。 此科林琰乃是探花,亦是西山書院所有舉子中名次最高者。
“過來嘗嘗這茶如何。”
趙咨為人端方,便是書房里只兩個人,坐姿如松,挑不出一絲兒毛病。
林琰端起跟前的斗彩蓋盅,但見茶色碧綠如翡,湯色明亮,輕品一口,微帶苦澀。
“可還喝得慣?”趙咨放下了手里的茶盞,瞧著林琰面上表情,含笑問道。
這個味道,可不就是后世的苦丁?記得趙咨所喜飲的乃是云霧,何時換了口味呢?
“此茶味道并非上佳,難得的是可以散風(fēng)熱,清頭目。入口雖苦,回味卻是醇厚甘甜。”趙咨伸手欲拿茶壺,林琰已經(jīng)早先一步,起身恭敬地替他倒了茶。
“我雖然多年來只在書院,人心卻還識得幾分。朝堂之事不比尋常,你是如海公之子,家世有之;年少高中,才學(xué)有之;妹子得太上皇親自指婚賜字,你便與長公主之子成了姻親。這幾下里看來,他日前程不可限量。難免會有人或是拉攏,或是巴結(jié)。你的殿試策論張榜之時我已看過,言之有物,文辭犀利。如今皇上年輕,這樣的文章合了皇上眼緣是肯定的。只是,怕也會有那嫉賢妒能之人詬病。你跟我讀書多年,咱們兩家如今又是這樣的關(guān)系,我便只囑咐你一回:萬事只以皇上為重。”
林琰恭恭敬敬地站著聽了,躬身一揖,道:“老師教誨,學(xué)生自當(dāng)銘記在心。”
趙咨擺手笑道:“我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對你的性子自問還有幾分了解。你年紀(jì)雖輕,卻是難得穩(wěn)重的。”
頓了一頓,似是還有話說,卻是終究未說。林琰心思靈透,也不多問,只笑道:“妹子在家里為老師和師母都做了一套衣裳,師母的已經(jīng)打發(fā)人送過去了。知道我來看老師,便讓我?guī)Я藖怼!?br/>
趙咨笑道::“玉兒那孩子是個細(xì)心的。她妹子都沒想到這個,你回去替我說聲,勞她費心了。這個時候了,只管預(yù)備自己的東西。既是占了父女的名分,就不是外人,很不必如此的。”
“也是妹妹一片孝心罷了。”
師生兩個說了半日,林琰告辭出來。趙咨命一個小廝將他送到了書院大門外。
如今天氣暖和,林琰乃是騎馬而來,只帶著兩個小廝。見他出來了,平安便牽著馬過來,低聲道:“王爺在前頭不遠(yuǎn)處等著大爺。”
林琰聽了翻身上馬,因見小徑兩側(cè)草木蔥蘢,點綴著不少各色野花。更兼林中飛鳥歸巢,翅膀撲棱聲,鳴聲響成一片。不知隱在何處的溪水泠泠流過,此番景致也有幾分野趣。
林琰便不打馬快跑,只慢慢悠悠地往前溜達(dá)著。不過轉(zhuǎn)了一個彎兒,便看見一處水灣。清亮的水在夕陽的余暉下閃著碎光,岸邊芳草成茵,偶有幾只蝴蝶之類的掠過,很是寧謐。
岸邊司徒嵐負(fù)手而立,幾個侍衛(wèi)牽著馬候在遠(yuǎn)處。聽見馬蹄聲緩緩而來,司徒嵐轉(zhuǎn)過身來,見是林琰,臉上立時帶了十分的笑意。
兩人之間早已沒了當(dāng)初的試試探探,林琰下了馬,瞇眼看著司徒嵐,“方才想什么呢?”剛才司徒嵐轉(zhuǎn)過頭來的一瞬間,林琰分明瞧見他臉上神色,并不是歡喜,反倒更像是茫然。
“在想什么?”司徒嵐伸手替林琰摘去了不知何時粘在肩頭的一片樹葉,“自然是想子非,怎么還不來呢?”
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調(diào)笑,在林琰聽來卻是很欠揍的。斜睨著司徒嵐,林琰頭微偏了過去,唇邊卻是勾起了一抹淺笑。
因為林琰春闈,兩個人很久未到一處了,此時竟都有些不好意思。司徒嵐咳了一聲,道:“別院那邊兒我叫人過去預(yù)備好了,子非,今兒還回城么?”
林琰看著他,司徒嵐面西而立,一雙桃花大眼映著漫天絢爛的晚霞,流光溢彩。眸中深情款款,更是動人。
含笑不語,臉卻紅了。
司徒嵐大喜,一聲唿哨,遠(yuǎn)處侍衛(wèi)松開了馬韁繩。那馬極通人性,撒開蹄子踏著水便跑了過來。
兩人都不說話,各自上馬,往別院而去。平安吉祥兩個對視一眼,平安道:“你回去送信。”
吉祥翻著白眼,“好遠(yuǎn)的路吶!”卻也不敢耽擱,真等到關(guān)了城門自己進不去,可就有罪受了。
眼瞅著就要進五月了,天氣漸熱。黛玉記得哥哥和林若兩個都是很怕熱的,早早地叫人做了幾身兒夏日的新衣給兩人送去。又因要繡著自己的嫁妝,每日里也是忙的。有時候想想自己當(dāng)初在榮府住著的時候,從不過問這些。或是念念詩書寫寫字,或與三春姐妹在老太太跟前說笑,紅白事不理,黃白物不問。
如今回頭看看,黛玉只覺得自己當(dāng)初太過幼稚。嫡親的外祖母家里,自己住著居然被奴才來說道,歸根結(jié)底,不過是因為自己沒個兄弟依靠罷了。從父親去世后,也曾有過惴惴不安,不知哥哥到底會如何待自己。現(xiàn)如今如何?哥哥是好哥哥,把自己當(dāng)做親妹子一般疼著寵著。怕自己在榮府不識家事,不知費了多少力氣請了宮里的嬤嬤來教導(dǎo);只因自己受了委屈,便怒斥史湘云,暗諷薛寶釵,后來更因自己被寶玉所輕辱,對上了老太太。
猶記得當(dāng)日宮里來旨,宣了自己和哥哥進宮。那一路上不是不怕的。不管是老太太,還是宮里的貴妃,往太上皇太后那里告了這一狀,可曾想過自己的聲譽會因此受損?沒有。自己這個有血緣的尚且如此,他們自然更不會想到哥哥。
往日,是糊涂啊……
黛玉坐在茜紗窗前,身前是一張繡架,大紅色的緙絲上邊繡著鴛鴦戲水,碧綠荷葉,粉色荷花,銀線串著米粒大的珍珠繡成了花兒葉兒上的露水。顏色鮮亮,繡工精致。
繡的久了,黛玉抬起頭來輕輕晃了晃脖子。游廊上掛著的一個鎏金的大鳥籠子里關(guān)著一只虎皮鸚鵡,正上躥下跳地喝水吃米。這是林若出去時候買回來的,說是“孝敬姑姑”。門口掛著的紗簾和屋子里的水晶簾子都是哥哥命人找了來的,說是這院子的墻里外都種著薔薇藤蘿等,再掛上這個,便合了“水晶簾動微風(fēng)起,滿架薔薇一院香”了。
正自出神,雪雁端了一只填漆托盤過來,上頭荷葉狀的翡翠碟子里壘著鮮紅的荔枝。
“姑娘,這是侯府剛剛送過來的。姑爺說了,都是宮里才賞下來的,叫給姑娘嘗嘗鮮兒。”
云寧與黛玉兩個婚約早定,闔府里人也都知道,大約只在今年,姑娘也就要出閣兒了。云寧時常來林府,或與林琰小酌,或指點林若拳腳,瞧著面上雖是不大容易親近,其實待人還是很不錯的。因此滿府里提起云寧來,竟是多以姑爺稱之。
黛玉瞪了雪雁一眼,站起身來。屋子里的紅綾忙叫了一個小丫頭端了水來給黛玉洗手,又用干手巾擦了,黛玉方才拈起一只果子。
許是才泡了水,果子上頭十分濕潤鮮靈。嘗了一嘗,確實甜得很。
“把果子給哥哥和若兒送些過去。如今吃著正是涼浸浸的,他們都愛吃。”
黛玉不過嘗了兩三個果子便不吃了,一邊擦了手,一邊吩咐道。
雪雁答應(yīng)了一聲,正要去的時候,外頭一個婆子進來回:“大爺今兒往書院去了,方才打發(fā)小子回來說晚上恐不能回城了,叫姑娘不必惦著。”
黛玉點點頭,“既是哥哥不回來,把那些果子分出一半來放到冰窖里去,明兒回來再吃。若兒那里現(xiàn)下就送去。”
正分派著,陳升家的快步進了院子,笑道:“姑娘好!”
黛玉很是喜歡這個管事媳婦的利落爽快,點頭笑道:“怎么這會子進來了?可有事兒?”
陳升家的回道:“正要回姑娘,咱們府里頭大爺,姑爺還有若哥兒的夏衣都得了,另有按例給府里這些人的也就做好了。想問問姑娘,可就放下去么?”
黛玉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也值得嫂子親自走一趟進來?既是得了,就散了下去罷。我瞅著今年竟是比往年都熱呢。”
陳升家的又道:“還有一事,方才我進來時候,正好榮國府老太太打發(fā)人來給姑娘送東西呢。外頭林管家叫我問問姑娘,可還要見見來人么?”
黛玉聽了納罕,這會子又送什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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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胖丁叮妹子的手榴彈……
我悄悄地上來悄悄地下去,不能被領(lǐng)導(dǎo)發(fā)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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