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三 一本萬利(三)
“公安局!什么!”
這一刻,吳遙的聲音,為“泰山崩于前”詮釋了全新的定義。他的高聲,簡直就有如滾滾驚雷,又有如晴天霹靂,使得眾多不明所以,只顧沉默著埋頭趕路的警員們,紛紛抬起頭來,側(cè)目注視;也使得劉副局長的牙齒,發(fā)出了狠狠摩擦的聲音。
瞬間,吳遙猛然醒悟,他趕緊重新壓低分貝,卻怎么樣也掩不住心中極度荒謬的感覺。于是,他的聲音中,就彌漫著一股品評天方夜潭的味道:“公安局也會被盜?我們碰到了什么?超人?蝙蝠俠?還是孫悟空?”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劉副局長似乎想要苦笑一下,但卻更像是勉強牽扯了一下臉皮:“還有,我來這里已經(jīng)一個多鐘頭了,現(xiàn)在最想知道的是,這么多家單位被盜,到底是丟了什么要緊的東西?”
您老人家自稱趕到這里已經(jīng)有一個多鐘頭!竟然還不知道失竊案,到底是丟了什么東西?
“這……”
這一刻,吳遙算是深刻理解了“啞口無言”這個成語的意境。
搞出這么大的場面,卻連公安局的副局長,都暫時不能直接接觸到案情?這到底是被偷走了國家機密?銀行金庫?還是干脆直接綁走了幾位政府官員?
幸好,雖然處于極大的震驚之中,但吳遙終歸還是記得自己的身份,記得自己在警局中的職務。于是,他花費了極大的努力,才終于壓下了這種極不嚴肅的問題。
過了半晌,沉默著又爬上了十幾級臺階,吳遙才又將頭偏到劉副局長耳邊,輕聲問道:“局長呢?局長是怎么說的?”
劉副局長一邊走,一邊雙手一攤:“局長?局長什么都沒說……不,實際上,局長什么都沒來得及說……在一個半小時以前,據(jù)說在剛剛發(fā)現(xiàn)案情的時候,他就到樓上去了,現(xiàn)在還在開會。”
“現(xiàn)在還在開會?這不可能吧?”吳遙瞬間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問題,由于和劉副局長一貫私交良好的關系,吳遙也不多兜圈子,直接以相當懷疑的口吻問道,“既然一直都在開會,那么,是誰給幾乎整個警察系統(tǒng),直接發(fā)布了命令?”
“當然是局長,呃……不……”劉副局長頓了頓,搖搖頭,然后,在吳遙還來不及再次詢問的時候,他便又接著說道:“是局長、市長、書記,他們會議中途抽出了五分鐘的時間,先后發(fā)布的命令......”
“然后呢?”吳遙湊到他的耳朵旁邊說道:“你不可能沒有問一問吧?”
“問?我當然想問,可是……”
雖然耳朵就在劉副局長的嘴巴旁邊,但吳遙卻感覺他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可是,等我聽完命令,準備問的時候,局長已經(jīng)再次關機,重新開會了……”
“然后就一直開到現(xiàn)在?”
“是的,市委常委們,針對這起案件的會議,一直開到了現(xiàn)在。”
“一個半小時的會議?”吳遙雙眉緊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伐,被身后幾位來不及讓開的警員撞到之后,他才又繼續(xù)往前行走,一邊用不敢相信的語氣喃喃道:“一個半小時的會議……一個半小時的會議……”
一個半小時的會議,對常委們來說,當然并不算長。可是,剛剛發(fā)現(xiàn)案情的一個半小時,平常最為寶貴的時間,此時竟然用于傻瓜一般地跑來跑去,等待著市委們的會議結(jié)果……
吳遙覺得,要么,就是自己還在做夢;要么,就是自己碰到了做夢都不敢想象的案件。
否則,這怎么可能?
……
“這怎么可能?
市政府大樓,六樓會議室中,正被劉副局長和吳遙掛念的李局長,他的嘴巴里,也正這么喃喃說道。
短短的一個半小時以來,這已經(jīng)是第無數(shù)次了,每次將手中的幾頁文件來來回回,仔仔細細地翻看一遍,他就會以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一番。
和外面劉副局長和吳遙所想象的不同,此時的會議室中,完全沒有一丁點往日緊急召開會議時,那種熱火朝天的場面。
這并不能說明,在座的十一位官員,十一位代表著人民,從方方面面掌控著清城市的官員們有多悠閑,有多輕松。實際上,他們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會議,甚至是以往的任何時刻,都要焦急無數(shù)倍。
可是,就和李大局長一樣,心臟劇烈跳動,心情萬分焦急的十一位官員們,要么將雙臂貼在環(huán)形的會議桌上,要么將背脊無力地靠在身后的軟椅上,要么將肘部撐在椅子的扶手上。他們就這么坐著,一個個雙眼通紅,目光渙散,眉頭深鎖,嘴唇緊閉,一個動作也沒有,一句話也不說,就這么任由無比寶貴的時間,在無聲的沉默中,靜靜地,卻又飛快地流逝。
不然,還能怎么樣呢?
李大局長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在會議室的外面,在這棟大樓外面,他的下屬們,以及他們的下屬們,肯定正非常好奇,肯定正亂七八糟地談論著這樣那樣的猜測。
不過,他們絕對什么都猜不出來,怎么都談不出結(jié)果。
因為,這正是在座十一位官員的目的;因為,從一開始,他們就會猜到錯誤的方向上去。
猜到“失竊案”這個錯誤的方向上去。
失竊案,失竊案,失竊個鬼!失竊個屁!
李大局長心中痛罵,同時,他臉上的苦澀,又多添了幾分。
如果當真是失竊案,那該有多好啊……
李局長這么想著,雖然市委、市政府、公安局等等這么多家要害部門在同一天,甚至很有可能是同一時間遭遇了入室盜竊,實在是太過于駭人聽聞,而且,他這個公安局長,也肯定被遭遇極其猛烈的抨擊,極其嚴厲的批評處分。
但是,這種大麻煩,這種可以立刻預料到的嚴重后果,也遠遠好于現(xiàn)在這種根本就沒有入室盜竊……
不,有入室,但無盜竊的情形。
是的,有入室,但無盜竊。
在座的官員們,自然不至于刻意說謊,起碼,表面上不會。
至少,事實上,確實存在入室的情況。只不過,被入室的地方,不但沒有少什么東西,反而多了點其他的東西。
一個半小時以前,或者說,今天早晨八點整,當李局長掏出鑰匙,剛剛打開自己辦公室房門的時候,這位偵察員出身的局長,僅僅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辦公室中,絕對遭遇了不速之客。
這并不難以發(fā)覺,靠在窗邊,平常總是收拾得干干凈凈的黑色辦公桌上,當時正方方正正地擺著十幾頁紙張。
也就是此時,正待在李局長手中的,十幾頁薄薄的紙張。
不,十幾頁沉甸甸的紙張。
紙張本身并不希奇,既不是古董文物,也不是名家名作。它們一點都不貴重,是那種大街上的任何一家文具店都有銷售,只要嘴皮子沒有被膠水沾在一起,就可以隨便殺殺價,隨便用十幾塊錢買到四百張的A4紙張。
紙張上的文字也并不希奇,既不是狂草,也不是隸書。它們非常容易辨認,是電腦屏幕上最常出現(xiàn)的,印刷品上也應用最廣泛的宋體漢字。
漢字本身也并不希奇,既不生僻,也不復雜。它們用得是最正規(guī)的語法,最大路的白話,每一個字都屬常用,每一個句子都相當流暢。
但是,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太清晰,太明白,太大路,太流暢,它們的分量,也就太沉重了幾分。
因為,這是一份清晰、明白、大路、流暢的檢舉信。一份只要那位不速之客愿意,隨時都可以翻印出百份千份萬份的檢舉信。
一份正正規(guī)規(guī)的檢舉信,一份非比尋常的檢舉信,一份關系到會議室中每一位官員政治生命的檢舉信。
雖然在和諧社會中,用“正規(guī)”來形容檢舉信,是一件很可笑,也很可悲的事情。
不過,在紙張、格式、行文等等框架上,這份檢舉信,確實和其他的,李局長,以及在座各位官員們每天都會看上十幾封的檢舉信,幾乎一模一樣,別無二致。
是的,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地按順序列出了被檢舉者的姓名、檢舉事件、事件時間、事件知情者等等等等具體訊息。
而不同的是,非比尋常的是,這份檢舉信上的姓名,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二百五十三個姓名,二百五十三位公務員的名字。
不用數(shù),哪怕閉著眼睛,李大局長,也可以瞬間想起這個數(shù)字,瞬間想出其中四五十個名字所對應的面孔。
經(jīng)過會議剛剛開始時,十一位高官的連番確認,這些名字,都是清城市中,較為基層的公務人員,他們的職務、身份、以及社會影響、都普遍不高。
可是,這并不代表著,官員們就可以因此松一口氣。
因為,在座的十一位官員,雖然并不全都是專業(yè)的反腐人士。可是,能在這個時候,坐到這個位置上的官員,哪一位不是心懷山川之險,腹有城府之深的人物?
從檢舉信上列出的檢舉事件、事件時間、事件知情者等等等等信息中,這十一雙老辣的眼睛,早就從中看出:
這些詳細到甚至就連幾分幾秒、幾塊幾毛都列出來了的檢舉內(nèi)容;
這些具體到甚至就連門牌號碼,坐立位置都寫下來了的事件經(jīng)過;
這種言之鑿鑿,詳細無比的檢舉,怎么可能是空穴來風?怎么可能是憑空捏造?
就算此時還沒有經(jīng)過詳細的調(diào)查取證,但僅僅就從檢舉信中透露出來的,這些驚人詳細的信息中,十一位早已修煉成精的官員們,就幾乎全部都可以肯定,這些檢舉內(nèi)容,不調(diào)查則已,一旦調(diào)查,絕對是一件件的鐵案如山。
這絕不是憑空臆斷。
此時,坐于靠近窗戶的位置,面前的小煙灰缸中,早已經(jīng)滿滿當當?shù)夭鍧M了煙頭,面前的環(huán)形會議桌上,早已經(jīng)密密麻麻地灑滿了煙灰,但仍然一支連著一支,不停熄煙,又不停吸煙的檢察長,他額頭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汗珠,他那只似乎極力想要穩(wěn)穩(wěn)地握住紙張,但卻止不住顫抖哆嗦的左手,以及這位作為檢察長的專業(yè)人士身上,這種再也不顧及喜怒不行于色的表現(xiàn),就已經(jīng)為這一切的推導,這一切的判斷,提供了最有力的說明。
是的,他的手中,也有一份檢舉信。
在座的每一位官員手中,都有一份檢舉信。
這并不是復印分發(fā),而是他們在一個半小時以前,或者說,今天早晨八點鐘左右,在各自剛剛推開辦公室房門的時候,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的好東西。
李局長可以肯定,雖然每一位官員,此時都正如他一樣,正在仔細地,來回地翻看著手中的文件,但每一位官員,也肯定和他一樣,此時都恨不得將手中的文件,直接撕成粉末,塞進肚子里,讓它們永遠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外,他還可以肯定,如果檢舉信上,僅僅是兩三個人的姓名,那么,面對如此詳細確鑿的檢舉內(nèi)容,在座的各位同僚們,絕對會先暫時順遂那個該死的不速之客的心意,第一時間行動,針對檢舉內(nèi)容展開調(diào)查。接著,再調(diào)集最大的力量,把這個膽大包天,半夜連闖了這么多家政府部門的雜碎找出來,撕成粉末。
可是,現(xiàn)在沒有人存著這個心思,或者說,沒有人敢存著這個心思。
檢舉信上,有二百五十三個姓名。
二百五十三個,這個數(shù)字,僅僅是想一想,就足以使任何一個腦子還沒被門板夾扁的官員不寒而栗。
二百五十三件與公務員相關的案子,雖然有大有小,有嚴重有瑣碎,但如果同時爆發(fā),那別說在座的僅僅是市委,就算是更高一層的領導,那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也就是說,如果真正按照檢舉信上的內(nèi)容,展開針對如此多的公務人員,哪怕是低層公務員調(diào)查取證,那么,爆發(fā)出如此駭人聽聞的事件后,在座的十一位官員中,哪怕還能夠剩下一位,還能夠剩下一位幸免于難,還能夠繼續(xù)保留官身,能夠貶到大山中,到哪個鳥不拉屎的旮旯堆里繼續(xù)做個村長,那都是上天賜予的仁慈,無可想象的奇跡。
幸好,這種比空調(diào)冷風要涼快一萬倍的事情,并沒有直接發(fā)生。
幸好,這個該死的的小偷,并沒有把他們逼到那種絕境。
幸好,這個該碎尸萬段的雜碎,并沒有把他們逼到不得不行動的田地。
幸好,這個不速之客,在檢舉信中,明顯為他們留出了一線生機。
……
幸好,1A7489先生,早已經(jīng)花費了足足0.1%的精力,對“人性”進行了相當“深入”的研究,在座的各位公仆們,才能夠繼續(xù)煩惱,而不是直接絕望。(未完待續(xù),如欲知后事如何,請登陸.,章節(jié)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