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博弈
,最快更新守寡失敗以后 !
兩軍博弈
對于這位如今在亭州真正說一不二、甚至可以左右帝王生死的統(tǒng)帥的夤夜造訪,韓錚并沒有給出太多表情,他一臉冷漠道:“未知宋大人此來所為何事?”
早就想到這位天子近臣的態(tài)度,宋遠恒還是忍不住苦嘆:“韓將軍,休要中北狄之計。”
韓錚冷笑不語。
三日來的壓力亦令宋遠恒心頭驀然亦躥起一股無名火,他冷冷道:“韓將軍!既然認為宋某處置不當(dāng),易地而處,韓將軍會如何做?自縛于陣前?”
韓錚一時噎住,他氣結(jié)地拍案而起:“但至少我不會坐視北狄斬殺陛下!”
宋遠恒簡直要笑出聲來:“哦?那韓將軍不妨教教宋某要如何去做?”
韓錚咬牙切齒:“你派出去那許多人,早先連消息都沒有,北狄大軍又來得如此之快!那軍營中的,九成九必是陛下本人!我若是你,至少我會看看陛下過得如何!可有吃苦受辱!可以先叫北狄開個條件!看有無可能贖回陛下!實再不成,我也會出兵,陣前我要豁出命去刺北狄可汗!哪怕是擒住北狄哪個王族,也好同他們談個條件!而不是你這般……坐視陛下身陷危局卻什么也不做!”
看著眼前這個還帶著鋒芒、正值壯年的將領(lǐng),宋遠恒神情有些恍惚,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別人夸獎……也是一派世家風(fēng)度,這便是這些寒門出身的將領(lǐng)才有的東西嗎?不顧一切,一往無前。
宋遠恒疲憊地扶了扶額頭,這幾日不休不眠,他的年歲,也算不得很年輕了:“韓將軍,北狄不會輕易斬殺陛下,此事你贊同吧?”
韓錚盯著宋遠恒:“這就是你一直按兵不動、等什么狗屁懿旨的理由?北狄不會輕易斬殺陛下……若是他們在陣前傷害陛下呢?若是他們在陣前羞辱陛下呢?宋遠恒,你用什么來保證!更何況……”
韓錚眼中的冷意簡直可以凝凍一切:“你我皆知,你那八百里加急傳出去之后,北狄便已經(jīng)將亭州城圍了個水泄不通,縱魏京有旨意,那也是絕計進不來的,宋大人,我實不知你此來為何。”
明明是同樣的問題,可在這樣的推斷之后說出來,直如一把鋒銳的刀插進宋遠恒的心中。北狄大軍已經(jīng)圍死了亭州城,他派出尋找陛下的人都無法回訊,魏京的旨意……又如何進得來?
他身形微微一晃,卻沉了面孔,淡淡道:“韓將軍,不論你信與不信,我宋遠恒從無對陛下不利之心。北狄此番行事,看似在逼迫我,其實不過借威脅陛下試探于我。”
韓錚自然不可能被宋遠恒幾句話打動,但是宋遠恒乃一軍統(tǒng)帥,他所說的話,卻是韓錚沒有想到的,他疑惑道:“試探?”
宋遠恒淡淡道:“因為北狄人,也有和韓將軍一樣的懷疑,現(xiàn)下陛下不在亭州城……我宋遠恒會不會選擇擁兵自立。”
這簡直就是無比誅心之語了!哪一個臣子會選擇將自己的野心這樣赤裸裸地剖白!偏偏這位安國公就是這樣做了!
在這一瞬間,就是韓錚也聽得呆在了原地。
韓錚沒有過這樣的懷疑嗎?他當(dāng)然有!他簡直太有了!
此時的情境,景耀帝下落不明,極有可能落入北狄人之手,整個亭州城,數(shù)十萬大軍名義上都需聽宋遠恒節(jié)制,若是宋遠恒不想令景耀帝回來……那整個亭州城、甚至整個大魏,恐怕都要對他俯耳聽令。
畢竟,幾乎大半的魏軍都已經(jīng)在他手中。
宋遠恒甚至不需要特別做什么,他只需要像這幾日一樣,什么都不做,自然會有無數(shù)忠心耿耿的下屬將一切為他做了,景耀帝……自然無法回來,甚至,有可能是永遠回不來。
這樣的情形下,誰會不懷疑宋遠恒?
可是,現(xiàn)在宋遠恒清清楚楚地將這質(zhì)疑攤開在了韓錚面前,竟叫一貫直來直去的韓錚都沒了話語。
宋遠恒卻低沉道:“北狄人手握陛下,必是要圖謀好處的。我若表現(xiàn)出對陛下安危的急切,北狄必會坐地起價……于陛下安全更為不利。”
那價格可能會高昂到整個大魏都無法承受的地步,甚至將整個亭州的戰(zhàn)局全部拖入無法想像的深淵。
韓錚一震,如果宋遠恒一直表現(xiàn)得像先前那樣無所作為、不為景耀帝安危所動,叫北狄以為宋遠恒不在意景耀帝的生死、甚至宋遠恒是期盼景耀帝之死的,才能使景耀帝在北狄人心中的價值降低,開出一個能接受的價碼來。
這就是身為一軍統(tǒng)帥的宋遠恒,在想了很久很久,無數(shù)次想像陸平會做出的決定之后,做出的選擇。
但是,這樣的選擇……會叫多少人誤以為真?
至少,他韓錚當(dāng)了真。
若是陛下真的回來了,也信以為真了呢?眼前這位安國公會是什么樣的下場?就算陛下理解了安國公的苦心,不曾追究,但這一生,安國公也許都永遠洗不掉身上“貪生怕死、不忠君王”的污名,對于一個臣子而言,臣節(jié)有虧,這幾乎意味著仕途的斷絕。
韓錚盯著眼前的宋遠恒,似乎想透過那張面孔看到那顆跳動的心,到底是黑的還是紅的?
宋遠恒所說是真的嗎?他真的是為了救陛下……?還是眼前這番說辭不過花言巧語欺騙自己?
韓錚深吸一口氣,他竟辨不出其中真假:“宋大人,你因何要告訴我這些。”
宋遠恒沉默之后才緩緩道:“亭州城中,可用之軍其實不多,營救陛下,其間不知還有多少波折,你我之間,不能生出齟齬。”
這一剎那,韓錚告訴自己,好,自己就信這一次,他盯著宋遠恒道:“宋大人,若你所作所為,真是為了營救陛下,我韓錚刀山火海任你差遣!可若是我發(fā)現(xiàn)你巧言令色欺騙于我,休怪我手中長刀無情!”
長刀刷然出鞘,直直釘在宋遠恒身前桌案上。
宋遠恒卻反而笑了:“如此,還請韓將軍好生休息吧,若我所料不錯,我沉默三日,北狄明日便會開出價碼了。”
踏出韓錚帳篷的時候,宋遠恒竟呆呆看了看天際,他竟有些慶幸,韓錚沒有追問,若是懿旨進得來……真有旨意,他宋遠恒又會如何選擇呢?
次日天光泛白之時,亭州城頭一派平靜,絲毫沒有因為三日之期到來的任何不同。
北狄二王子拖勿亞遠眺亭州城頭之后,忍不住恨恨一捶氈帳道:“這姓宋的,看起來當(dāng)真是不在意這皇帝死活了!呸!他們大魏嘴上什么孝悌信義,皆是言而無信的騙子!”
四王子忽楚一臉憂心忡忡:“三哥到現(xiàn)在也沒有消息,父汗,這該不會有什么……”
二王子拖勿亞卻是撣了撣靴頭的灰塵,漫不經(jīng)心道:“三弟帶了四萬鐵騎,那阿孛都日才多少人馬,放心吧,大祭司都說了此行北星騰空,大漠有主當(dāng)興,必是吉兆!三弟大抵是跑遠了些,這兩日定會歸來的。”
然后他“嘖”了一聲:“三弟耽誤了這么些時日,那大魏皇帝不在手中,心中終歸是不踏實,真是麻煩。”
四王子試探著問道:“那,便再給亭州城寬限二日,待三哥帶著那大魏皇帝到了再說?”
二王子甩手中馬鞭想再說些什么,那坐在中央的老人,辮子已經(jīng)近乎全白,卻緩緩睜開了一雙精光湛然的眼睛,不論是二王子,還是四王子,周遭一眾大將俱是起身撫胸,大氣也不敢再出。
這位北狄可汗看著帳外的漸漸升騰起來的朝霞,一字一句道:“去,告訴那姓宋的。用亭州城來換大魏皇帝,若他不肯,就把那假皇帝斬給他看。”
所有人俱是身體一震,再看向老邁的可汗,心中充滿了敬畏:“是,可汗。”
要么換亭州城,若是不肯,這姓宋的根本不必談,倒不如用個假皇帝的死來逼亂亭州城!
城中,臨時駐蹕的帥府中,當(dāng)城頭校尉一路飛奔來傳訊時:“陛下……被推到了陣前!”
韓錚霍然看向宋遠恒,捏著刀柄的手上青筋畢露。
宋遠恒深吸一口氣:“走吧,都看看去。”
遠遠看到一個與景耀帝幾乎一般無二的人被推到斬首臺前,韓錚手中長刀幾乎就要拔了出來,北狄人的條件遠遠傳來:“用亭州城來換!要么……”
斬首臺上,鋒利的馬刀高高舉起。
韓錚的手松開了刀柄,面色慘然地看向宋遠恒,這一瞬間,宋遠恒表情木然。
亭州城……在沙河、徑關(guān)一再被北狄鐵騎踏破之后,亭州城幾乎是整個大魏西北最重要的一道門戶,若是將亭州城交給北狄,那幾乎意味著,北狄人隨時可以南下牧馬!
北狄人冰冷的聲音傳來:“姓宋的,可汗說了,太陽升起來前,給你十息時間考慮!十、九……”
此時,第一縷朝陽的光芒將馬刀晃得令人睜不開眼。
“三、二……”
宋遠恒開口道:“且慢!”
看著被摁在斬首臺上的景耀帝,他艱難地即將開口之時,忽然一道清脆的啼鳴自頭頂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