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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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處置
倉促的馬蹄與呼喝聲響起,這樣大的動靜,旁邊的扼喉關(guān)將領(lǐng)來得極快,先前那校尉跟在一個黑色黝黑沉肅的中年人身后,那校尉見竟是岳欣然吳七等人,再看到那消失的高臺,立時吃了一驚。
他朝吳七道:“這是發(fā)生了什么?方才的動靜,都驚動了將軍親自前來。”
吳七提了精神,上前簡單將事情一說:“……誰成想好端端的竟砸了塊大石頭下來,若非徐家這位馬夫兄弟見機得快,怕是連我家六夫人都要遭遇不測!”
吳七方才看得分明,他還來不及動作,這高大的馬夫就已經(jīng)奔了過去,也許本是想救他家主人,卻是來不及,順手將六夫人撈了回來,否則……后果當(dāng)真是不堪設(shè)想,吳七想想都是一身冷汗。
岳欣然的視線微妙地停駐在身旁這位徐家馬夫身上,對方此時向那樂將軍與校尉低了低頭行禮,木訥沉默一如初見,全然看不出方才千鈞一發(fā)間動若脫兔的強悍身手,更沒有方才仰視上方的深沉……殺意。
那校尉聽得背后發(fā)寒,含糊向樂將軍回稟道:“將軍,這高臺在此多少年了,從未有石塊掉下來啊,真是奇哉怪哉……”
樂肅平人如其名,看起來十分嚴肅,此時只瞥了一眼,冷冷道:“棧道通行無礙,改日派人重修這高臺便是。”
岳欣然登時心中不悅,便是隨便一個流民都曉得,怎么可能無緣無故掉那樣一塊大石頭下來?這豐嶺道多少年了,何曾有巨石墜落?還這般湊巧,是在她與徐掌柜首次見面之時!
可樂肅平這番表現(xiàn),竟是對一切疑點視而不見,抽手要走之意。
岳欣然先朝身后吳七吩咐道:“你現(xiàn)在趕緊招集人手,到下邊去看一看。”她語聲低沉:“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們!”
這語氣的背后,便是意味著,活要見人,死也要帶回尸首了。
高大的馬夫深深看了岳欣然一肯,然后他竟鄭重向岳欣然行了一禮。
岳欣然避開不受這一禮:“徐掌柜他們千里迢迢來到益州,是我陸府的客人,卻遇上這樣的事……放心吧,無論如何,我陸府必會給他們一個交待!”
吳七阿田等人更是一震,他們知道六夫人的性子。最后那“交待”二字擲地有聲,遠遠不止是尋回尸首之意,若真有幕后指使,六夫人定不會放過!
吳七神情一肅,他先安排余人牢牢守在岳欣然身旁,死命他們絕不可離開,然后才去就地招募流民,對于這些流民而言,下去尋人再如何艱險困難,可只要有吃的,竟不少人踴躍響應(yīng)。
便是樂肅平這樣的人,都難免詫異地看向岳欣然,很難想像一個小娘子有這樣的魄力與決斷。
卻聽那徐家的馬夫開口道:“將軍,我家主人是被上邊掉落的石塊砸到的,可否勞您派人與小的到上頭一探?”
樂肅平挑眉,看向這個貿(mào)然開口的馬夫,眼神中難掩輕視。什么時候,一個小小的馬夫也敢同他這車騎將軍說話了?
馬夫眉頭微皺,眼神已經(jīng)微不可察地冷了下來,袖中食指微微一動。
岳欣然再次看了這馬夫一眼,卻朝樂肅平道:“樂將軍,恐怕還是看看的好,這次只是砸壞了臺子,若真是山巖松動,下次砸壞棧道,修起來也費事。”
樂肅平瞥了岳欣然一眼,瞇了瞇眼睛,有人要以這樣的手段來收拾一個小娘子,此事擺明背后并不簡單,樂肅平執(zhí)掌扼喉關(guān)這許多年,行事法則之一就是絕不輕易摻和到益州境內(nèi)諸多風(fēng)風(fēng)雨雨之中。
不過瞧在這小娘子說話還算有些眼色的份上,樂肅平淡淡一笑:“壞便讓它壞,豐嶺道這許多年,還不是修修補補過來的。”
一旁的校尉替自家將軍解釋道:“六夫人,您看如今這許多流民,將軍大人已然忙得不可開交,關(guān)中上下亦是幾日未得休憩了,實是沒有人手呀。”
樂肅平不想卷入是一方面,校尉所說也是實情。
看著源源不絕的流民,岳欣然皺眉,她身旁阿田問道:“漢中今年沒有大災(zāi)呀,哪來如此多的流民?”
校尉聞言也是一臉晦氣:“還不是北邊!亭州那邊斷斷續(xù)續(xù)打了三四載,去歲秋,馮將軍竟叫北狄闖了進來,他問罪被斬也便罷了,安國公親令整個亭州、大半雍州堅壁清野,確是未叫北狄占得什么便宜,可是百姓顆粒無收,軍中補充兵員又要抓那等青壯,百姓便避走不迭……唉,這不便添了許多流民。”
隨即,想到什么,校尉便咬牙切齒:“本來,這許多流民南下,也該是雍州與漢中容納的,他們倒好!個個給流民瞎說一氣!說什么咱們益州連年豐收,米糧多得掉在地上都無人撿!他們城門一關(guān)就不必管了!這不,他娘的!流民全都來堵的咱們的豐嶺道了!光是攔著這些流民、將之遣送回原籍就夠關(guān)中上下忙活好久了!真是他娘的!”
樂肅平一臉不耐,似是極不愿再說起這等煩心事:“好了!嚼什么舌頭!回去干活!”
校尉諾諾應(yīng)是。
岳欣然當(dāng)然知道扼喉關(guān)這位守關(guān)大將樂肅平的為難。
對各州各地而言,流民俱是一件十分頭疼之事,置之不理,輕則擾亂當(dāng)?shù)刂伟玻貏t嘯聚山林變成亂軍,如若要安置,怎么置?這些人口總要吃喝嚼用吧?安頓下來,要不要謀個生計?田從哪來,地從哪來?
可再頭疼,一般而言,這也是一州州牧、一地太守需要去頭疼的,且輪不到守關(guān)大將來操心這等地方政務(wù)。偏偏扼喉關(guān)特殊,乃是漢中到益州的唯一通路,流民一來,先到關(guān)下,才抵城下,可不正是替益州城攔了一波么?
樂肅平若不放行,這么多流民阻塞豐嶺道,沒有吃喝,要不了多久定會釀出大亂,樂肅平若放行……益州豈會愿意接手這種燙手山芋?他若給封書海找了這么一個大麻煩,回頭封書海參他一個擅啟關(guān)隘之罪定是妥妥的。流民之中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沒有,這可都是樂肅平放進來的,封書海一參一個準(zhǔn)!
樂肅平心中更還有一重微妙顧慮,叫他不敢開關(guān)放行。幾年前封書海初至,樂肅平覺得對方是個棒槌有些瞧不上,兼之三江世族侍奉殷勤,他待封書海難免就有些怠慢,頗是為三江世族干了幾次封閉關(guān)門、掃封書海顏面之事,一來二去,便與封書海難免有些微妙的齟齬。
誰知封書海后來醒過神來后竟那般厲害,斗得三江世族都不得不換了張清庭出來打擂臺不說,三年來,這位封州牧整肅吏治、設(shè)立常平倉,竟將益州打理得官場清明百姓安樂,朝廷打北狄,米糧吃緊之時,益州卻是戶口增加、連年豐收,上繳的糧稅一年比一年多,去歲更是得到陛下下詔嘉獎。
這樣的情形下,樂肅平若真開了關(guān),給封書海捅出這樣大一個簍子,封書海不生吃了他才怪。所以,哪怕再不情愿,樂肅平也得捏著鼻子把這些流民的問題解決了,哪怕他并不擅長。
光是把這些流民遣送原籍這件事情,干了三天,就已經(jīng)把樂肅平愁得天天在扼喉關(guān)上吼爹罵娘,將雍州與漢中的州牧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七八百次。
聽到這聲轟隆巨響,他跑得這么快過來查看……未嘗沒有逃避桌案上那一堆文書的緣故。
封書海與樂肅平之間這點微妙動靜,岳欣然作為幕后者,自然再清楚不過。
此番出來,她本以為只是迎客,哪里會想到遭遇這般險象環(huán)生之境,現(xiàn)下這情形,岳欣然手頭并無太多可用之人,眼前卻又流民眾多,魚龍混雜,要抓住推下頭頂那塊巨石的家伙,勢必要樂肅平配合不可。
于是,岳欣然只微微一笑:“這些流民,我倒是有些主意可為將軍處置。”
樂肅平瞅了岳欣然一眼,嘿然一笑,直接轉(zhuǎn)身便走,校尉一邊搖頭一邊跟在后邊,嘴里還在嘀咕:“口氣忒大也不怕閃了舌頭……”
岳欣然不緊不慢:“我陸府還有萬畝茶園需人開墾。”
樂肅平大踏步離去,沒有絲毫停留之意,岳欣然不疾不徐:“益州境內(nèi)一百萬戶,可納糧者不過五十萬戶。”
樂肅平的步履一滯,岳欣然又來了一句:“三年前,我陸府換了一位教書先生。”
樂肅平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朝一旁的校尉大喝道:“你他娘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同這馬夫一起到山上看看!”
校尉不可思議地瞪向岳欣然,臥槽!這小娘子是會什么妖法嗎?!明明方才將軍都不想管這檔子事兒了!
她方才三句話都說了什么了?!這莫名其妙三句話,居然叫他們家將軍改了主意?!
樂肅平一拍這家伙腦瓜,罵道:“趕緊的!若真有山石松動,下次砸了豐嶺道,老子就將你軍法處置嘍!”
校尉不敢再遲疑,點了人手,招呼那馬夫便要出發(fā)。
那馬夫看了看神情不變的岳欣然,腳步頓了頓,才跟了上去。
樂肅平咳嗽道:“他們得繞到另一頭才能攀上去了,恐怕要花費些功夫,陸夫人到關(guān)中小坐,歇息稍待?”
岳欣然一怔,繞到另一邊?她抬頭仰望這座陡峭冰冷的山峰,眼神一樣冰冷,等他們找上去,怕是對方早就跑了吧,岳欣然收回視線,看向眼前流民,心中已經(jīng)有了定論。
樂肅平這樣知情識趣,岳欣然自然投桃報李:“樂將軍,我想手書一封到益州城,給先前家中那位先生,時間緊急,不知可否勞煩您動用傳驛?”
希望益州城能夠接收流民,最急的當(dāng)然是他樂肅平,可聽聽人家這娘子說話,沒有墨跡沒有推托沒有拿喬,反倒說得像是有求于他樂肅平似的,真是個心眼敞亮的利索人哪!
樂肅平自然痛快地答應(yīng)了下來,手好似無意一指頭頂山峰道:“陸夫人放心吧!都包在樂某身上!”
扼喉關(guān)中,岳欣然提筆一書而就,自有樂肅平派人加急傳到益州城……軍中傳訊可用驛站,換馬不換人,半日可抵益州城。
看著傳訊的人馬消息,樂肅平激動地在原地打了個來回的轉(zhuǎn),萬萬沒有想到呀,他本以為自己倒這么大一個霉,一個不好,這車騎將軍就要干到頭了!卻還能這般峰回路轉(zhuǎn),柳暗花明!
他看向一旁悠然從容的岳欣然,心中不是不佩服的,看看人家這小娘子,他的年紀(jì),當(dāng)真都活到狗身上啦!
三年前,教書先生……嘿!如今的益州城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那封書海轉(zhuǎn)運之時,便是多倚仗了身邊那位長史臂助,據(jù)說對方被征辟為州府長史之前……正是一位教書先生!
那一百萬戶與五十萬戶之說,亦令樂肅平信服。這其中有五十萬戶……說得不好,俱是佃農(nóng),按照大魏如今的律令,佃農(nóng)是不必納糧的,若從封書海的角度來看,勸課農(nóng)桑,戶籍增長,固然是正途,可是這些流民若真能安置得好,也未見得不是封書海又一樁功績啊!
若就著安置流民之事,送了封書海一樁功績,又能同對方修復(fù)關(guān)系,那是真一箭雙雕,功德無量。
至于這小娘子最開始所說萬畝茶園吸納多少流民之事,樂肅平反而最不在意了。
可無論如何,岳欣然的人情,他十分領(lǐng)受。
因此,當(dāng)樂肅平坐下來,再看向岳欣然時,他卻忽地鄭重開口道:“陸夫人今日遇險之事,怕要好好查一查那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