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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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桌宴(1)
孫劉二人面色陰沉地離去時,茶樓的伙計點頭哈腰地恭送,自然是沒有得到一個好臉色,這伙計神情中卻沒有多少怨色,而是徑自轉了頭進了后間,向一個和藹的中年人行了一禮:“東家,孫大人與劉大人方才拿定了什么主意的模樣,但他們商議之時,聲量很低,沒能聽清。”
薛豐點了點頭,嘆道:“這茶樓當真是個好東西啊……”
伙計奇怪地看了東家一樣,茶樓其實與飯館還不同,其實沒能掙幾個銀錢,如果不是這亭州城初時凋敝,這鋪子盤下來沒花幾個銀錢,只怕非但不能掙錢,還得賠本呢。
然后,想到方才街道下吵吵的消息,伙計更是嘆氣:“若是都護府往北邊兒遷了,這亭州城的買賣只怕會變差了……”
薛豐搖頭,沒同這伙計詳細分說茶樓乃消息集散之地的妙處,一個消息在他這般的巨賈看來有時候那是千金不換,難怪那位岳司州在益州之時,手握清茶卻是建了茶樓,原來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打探消息。
然后,薛豐苦笑:“是呀,府城一遷,這茶樓便做不得多少買賣嘍……”
他心中清楚,自己這間茶樓原先是試探著在亭州城開了,原來只奇怪為什么司州大人未曾警告,卻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自己。
府城一遷,整個亭州的政治中心遷移,大量有價值的消息也跟著遷移,他這茶樓的價值登時大減,而新的府城,至今未公布選址之處,要想在新的府城建茶樓,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司州大人絕不會輕允,不,也許等他這樣的商人曉得城址之時,那新城的茶樓據(jù)點早就布好了……
一個隨從自臨時下榻之處匆匆進來傳話:“東家,都護府司州大人今晚宴請哩!”
薛豐立時起身,目露精光:“哦?帖子呢!”
隨從立即奉上,薛豐站在原地,不過兩三行字的帖子,他竟仔細反復讀了三遍,神情間仿佛咀嚼良久才道:“可還有別的消息?”
能跟著他走南闖北得他得用的隨從也不是簡單的,立時回話道:“我問了那遞帖子的官差,除了咱們府上,白家的掌柜、韓家的大東家都收到了帖子。”
薛豐摩挲著那封帖子,竟是這許多隨從少見的深思神情,而后,他仿佛拿定了主意一般,向那伙計道:“小令,這段時日茶樓之事你辛苦我皆是看在眼中的,定不會虧待了你。”
伙計連忙一喜連道不敢,皆是分內之事云云。
薛豐卻不給他謙讓的機會:“這茶樓,你準備好轉讓的契書。”
不只是那叫小令的伙計,就是來傳話的隨從,都不由一愕,東家有多看重這茶樓他們都是看在眼中的,極慎重地選了地,又極慎重地選了人手,可以說,連每張桌椅、每片茶葉,東家都是費了心思的。
以東家這樣的身家,已經極少在別的買賣上花費這樣的心力,卻怎么……
薛豐卻不欲多解釋,似茶樓這樣與司州大人布局緊密相關之事,最好還是不要犯忌諱,尤其是,韓少亭竟然與他一般,運完了糧竟也一直盤桓在亭州城!
他相信,他從茶樓這些影影綽綽的消息中嗅到的東西,韓少亭那老東西定也從他自己的路子中能打探到,現(xiàn)下,果然叫他等到了消息……豐安新郡!府城遷址!
薛豐其實到現(xiàn)在還難掩心弦中的震顫,不只是為這兩個消息背后極可能隱含的巨大商機,更為做出這樣決斷的人,想必此時,韓青定然也是一模一樣的感受,那是賭徒閉眼押中大寶,好古玩的撿到了大漏,賭玉的開片見著了綠的激越心情。
這位岳司州的行事,在益州那些竟不過似龍游淺水,如今到了亭州,哪怕不過是片困乏荒辟的天地,可蒼龍有了騰挪的空間,才好行那施云布雨、攪動風云之事啊……
以薛豐的見識,他走過許多地方,亦見過數(shù)位封疆大吏,卻沒有一人能在這樣短短時日輕描淡寫間改換一地風貌的,可現(xiàn)在,那隱約流露出勃勃生機的豐安新郡卻叫他大長了見識,似他這樣的商賈十分清楚,只要有變故便有商機,更何況是追隨這樣一位不拘一格的大人行事!
這是運糧之時,甚至是收到岳司州的書信之時,就押下的寶,現(xiàn)下隱約證實了自己的眼光,更是要跟到底!
只是叫薛豐想不到的是,白家商鋪那小少爺居然也沒有離開,思及白家那在流民中聲名極響亮的捎糧業(yè)務,薛豐心中甚至隱有悔意,早知道,不該將心思花在這茶樓上,竟叫個小家伙走在了前頭,真是晉江后浪推前浪哪!
既如此,自然要在司州大人面前加倍表現(xiàn),積極挽回才是,一家小小的茶樓,不過是個表示而已。
薛豐轉而向隨從問道:“同幾個掌柜的說說,買賣暫且放放,盤個賬,前些時日安排你們到諸郡的事可有妥當?”
在整個流民隊伍因為露布而無比振奮的這個下午,整個亭州城沉浸在消息滿天飛的嘈雜之中,竟沒有人留意到這個下午,運糧入亭州的三大糧商韓、薛、白,竟不約而同歇了不要緊的要務,開始盤賬,又仿佛約好的一般,不約而同卻保留了糧票兌糧與米糧托運的鋪子沒關門……皆是服務流民的鋪子。
黃昏時分,薛豐快馬抵達都護府大門前時,卻見韓青那慣來裝模作樣的老東西竟乘了軟轎來,薛豐下馬相候,竟見韓青穿了身少見的藍色圓領袍,襟前繡著彩,薛豐恍然,這老東西在魏京混得開,不知何時得過哪個世家的恩德,竟封了個從七品的閑散小官。
只是,于韓青做的買賣而言,往來朝廷要員哪里會將這七品官職看在眼中,他平素行事穿這身皮還不如不穿,今日,竟也鄭重其事翻了出來。
二人見了禮,面兒上俱是客客氣氣:“薛東家,您到啦。”“是,韓大人今日瞧著分外精神。”
打著不陰不陽的哈哈,卻有人老老實實過來見禮:“晚輩見過韓大人、薛東家。”
是白家那乳臭未乾的小子。
秦大小跑過來相迎:“三位,車馬轎子,咱們會給安置好的,請入內吧。”
一時間,他們俱收斂了那些互相猜忌的心思,垂首斂目,老老實實跟著進了都護府的大門。
吃過劉、孫二府宴席的這幾位卻是萬萬沒有想到,進來看到的場面卻是這般情形。
都護府的前院空間極大,只在中間擺了一張大圓桌,不分什么高低貴賤主次,自有官差領著他們入座,就是韓青這見過諸多場子的也不由有些吃不住:“司州大人未至,我等先入席,未免不妥……”
秦大笑道:“無事無事,司州大人手頭還有些文書,立時就來,勞煩諸位坐著稍待,飲些甜湯。”
這般客氣的官府宴席,韓青薛豐與白小棠俱是有些面面相覷,不多時,又呼啦啦來了七八人,彼此見了禮,薛豐發(fā)現(xiàn)龔明等人卻俱是安民官,而關大郎幾人竟是流民?!……簡直叫人對今日的宴席更摸不著頭腦了。
然后又是馮賁引著黃云龍、鄧康與另一個面貌清雅的官員入席,諸人皆是忙不迭的起身見禮,不論是前面引導的馮賁,還是黃云龍,俱是如今司州大人手底下炙手可熱的大人物,韓青等人平素都極難見著一面,更不要說這樣緊挨著坐在一張桌上,還不趁著此時好好交際一番。
結果一番交談,發(fā)現(xiàn)那個唯一不認得的官員竟是功曹從事方文方大人。得多虧了他們走南闖北練出來的臉皮沒露出端倪,這真是太奇怪了,這位功曹從事仿佛是追隨過前任方大人的?總不能前后兩個功曹這般巧合都姓方吧?
可他來做什么?于情于理,新官上任,就是不將其查辦,也該調離。
這位方大人卻是神情自若,黃大人言談間也絲毫沒有輕慢之意,仿佛還是舊日同僚那般……官場中真是奧妙極多,比他們商場上復雜多了!
而且,更微妙的是,如今亭州城舊的六位從事,除卻一位身故的,竟只孫劉二位未曾到場,聯(lián)想到晨間那場三年不收賃資的鬧劇,這番交際中,人人俱是心中微妙。
而鄧康那頭,正經說來,還是龔明、郭懷軍等人的先生,先時那府學培訓班不就是鄧典學主持么,他們先向舊上司黃云龍問了好,又俱恭恭敬敬問鄧康了禮,還被鄧典學問了問最近有沒有把府學所學的東西復習。
這點上,安民官們倒是不怵,當初府學所教的東西可真半分沒摻水,如何做百姓工作、如何應急防范突發(fā)事件、如何組織應對工地諸事、日常文書如何記錄、開會如何簡明扼要地回稟,可真是分分都教到了刀刃上,一個個說起來頭頭是道、對答如流,只叫鄧康一副老懷大慰,雖說不是圣賢書,可是也是濟世安民的東西,隱約間,鄧康覺著,沒準……這才是真正的圣賢之道哩。
鄧康想到自己手頭在忙碌的東西,連又同郭懷軍龔明等人道:“你們可莫要放松,如今新群剛立,百姓們又要春耕,諸事繁雜,很快只怕你們又要有第二輪培訓了,只是可能要分批來進行。”
而關大郎幾人先時還有些局促,郭懷軍等人也關照著話題,黃云龍、鄧康等人不時也問問他們如今生活起居,發(fā)現(xiàn)原來這些極大的官兒們,也與郭龔幾位大人一樣關照他們,沒有半分頤指氣使,雖然有些話聽不是很明白,但大人們都愿意重新說一次講得直白淺顯叫自己聽得懂,他們竟也漸漸放松下來。
不多時,不論是薛韓幾人,還是安民官們,都覺察了圓桌坐著的好處,這樣同桌而坐,氣氛輕松,少了距離,大家坐著一道聊天,俱能將對方看得清楚,而且因為在一張桌上坐著,仿佛削弱了平素的高低貴賤,這一張桌上,竟湊齊了如今亭州城內的大官小官與商人流民,實是古怪至極,又不知為何,和諧至極。
似韓青與薛豐這等見多識廣的人都油然想到,或許也就是在如今的鎮(zhèn)北都護府才見著這般的場面了。
而此時,伴著輕快的步伐,一個清越的聲音笑道:“抱歉抱歉,方才與宿先生爭執(zhí)難下,有勞諸位久候,皆是我的不是。”
圓桌之旁中,黃云龍、鄧康而下,郭懷軍、龔明、韓青、薛豐、白小棠等人俱是情不自禁站起了身,齊齊見禮:“見過司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