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五十九章
鐘妮又恢復(fù)了最初的樣子, 一頭染成火紅的卷發(fā),臉上五顏六色, 站在暮色沉沉的街頭,像個精靈。她看到葉翩然, 就歡快地撲上來,挽住她的胳膊,說:“姐,你終于肯出來和我一起吃飯!”
葉翩然看著她兩片黑色的嘴唇,忍不住說:“小妮,你怎么又變回去,不做淑女了?”
“人家天生就不是當淑女的料, 哪里像你。”鐘妮打量她, 皺起眉頭,“姐,瞧你瘦得,臉小了一圈, 只剩下個尖下巴了!”
“最近感冒了……這鬼天氣, 忽冷忽熱,陰晴不定的。”她解釋似地說。
“某個人見了,會心疼的。”鐘妮小聲嘀咕,葉翩然沒有聽清,反問一句,“小妮,你說什么?”
“快走吧, 我都餓死了。”鐘妮拖著她的手臂,直奔附近的火鍋店,“我今天要吃麻辣火鍋!”
“不怕生痘痘了?”葉翩然問。
鐘妮酷愛吃辣,但她的皮膚偏油性,往往大飽口福后,第二天臉上就冒出討厭的痘痘。她很羨慕葉翩然天生的好皮膚,白皙瑩潤,吃什么都不會上火,不像她,要長期“戰(zhàn)痘”到底。
“討厭,你哪壺不開提哪壺!”鐘妮笑著推她。葉翩然咳嗽了兩聲,用手掩住嘴。
“姐,你咳嗽,不能吃辣。”鐘妮說,“我們換一家吧。”
“沒事,來個鴛鴦火鍋,我吃不辣的。”
火鍋端上來后,鐘妮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新鮮的牛肉片、羊肉片、魚頭,一股腦倒進濃烈辛辣的湯中,一邊辣得嘴里嘶嘶吸氣,一邊大呼過癮。
葉翩然遞了一張面巾紙,給她擦嘴,說:“瞧你,一點也不注意形象。”
鐘妮的嘴唇不再是黑的,在辣椒的作用下變得紅通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像這樣的倒春寒陰雨天就要吃火鍋,渾身熱乎乎,回去睡一覺,說不定明天感冒就好了!”
葉翩然無法像鐘妮那樣狼吞虎咽,倒不是要在公眾場合保持淑女形象,而是食欲不佳。
鐘妮抬頭,忽閃著長長的假睫毛,問:“姐,過年的時候,我打電話給你,你為什么不出來見我?”
葉翩然伸向火鍋的筷子驀然停住,猶豫片刻,轉(zhuǎn)向小碟子,夾起一顆早已冷卻的魚丸。餐桌上的氣氛有些緊繃,鐘妮還是緊追不放:“楊汐不但是你的高中同學(xué),還是你的初戀情人,是你一直放不下的那個人!”
那顆魚丸從葉翩然的筷子上滑落,掉在餐桌上。
“我在他的錢包里見過你們倆的照片,很親昵的樣子。”鐘妮說,“你們確實交往過?”
葉翩然吸口氣,盯著她美麗的大眼睛:“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那天中午,你來證券公司找我,我就覺得你和楊汐的表現(xiàn)都很奇怪。他這人一向冷冷傲傲,對我們這些小姑娘愛理不理,可你走之后,他突然對我熱情起來,還請我吃飯。我又不是傻瓜,馬上猜到肯定和你有關(guān)。”
鐘妮外表大大咧咧,其實心思細膩,聰明如楊汐,也沒料到一開始就被人家識破了。
“我開始只是疑惑,后來漸漸搞清楚他接近我的目的,就有點怨恨。我是真心喜歡他,他為什么這樣做?太卑鄙了!”
確實卑鄙。葉翩然抿嘴不語,贊同表妹的觀點。
“我當時就想,楊汐,既然你跟我演戲,那我全力配合你演啊,看誰的演技高超。”鐘妮拿起湯勺,舀了一口火鍋湯喝,馬上辣得用手在嘴邊扇風(fēng),“辣死我了!”
“那后來呢?”葉翩然追問。
“后來,我跟楊汐到南京出差,工作之余,他帶著我逛玄武湖、中山陵、夫子廟。晚上他請我喝咖啡,很鄭重地向我道歉。”
“他道什么歉?”
“他說他利用了我的感情。”鐘妮頓住,她雙頰緋紅,眼神閃亮,臉上漾著神秘兮兮的微笑,“他還說了一句話,很雷人,你要不要聽?”
“別賣關(guān)子了!”葉翩然白她一眼。
“楊汐說,他不能做我的男朋友,因為他要做我的姐夫!”
葉翩然舉著筷子,驟然覺得臉上燥熱,心跳加快。
“他真這樣說?”她聲音微弱地問。
“當時,聽得我雞皮疙瘩一層層往外冒,不過,心里挺感動的。”鐘妮說,“那天晚上開始,我就不再恨他了。”
“那你……還愛他嗎?”葉翩然有點困難地問。
“在知道了你們的事以后,我就決定放棄這段感情。我鐘妮絕對不會去追求一個心里裝著別的女人的男人,哪怕他再完美,再優(yōu)秀,再出色。世上有那么多好男人,我何必自討苦吃,選擇最難的那條路走?”
葉翩然瞪視著鐘妮,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長大了,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要成熟許多。
“姐,你不必愧疚。我對楊汐的感情,有迷戀,有愛慕,有崇拜,有欣賞,這都和他的外在條件有關(guān),比如身高、相貌、學(xué)歷、職位、家世,太過表面膚淺,如過眼云煙,也許我明天又喜歡上了比他條件更好的男人。可是,你對他的感情不同,他在你的心里是無法取代的,你愛過他以后,就無法再去愛別人。姐,我真的很羨慕你,不是因為楊汐多么優(yōu)秀,而是你們曾經(jīng)那么深刻地愛過。不是每個女人都像你這么幸運,能夠找到自己的真愛!”
說到這兒,鐘妮看住她的眼睛,俏皮而溫柔地說:“姐,我衷心希望,楊汐有一天能成為我的姐夫!”
離開火鍋店,像往常一樣,葉翩然把鐘妮送到公交站臺。鐘妮朝她揮揮手,修長輕快的背影,消失在緊閉的車門后面。她獨自站著,看車子啟動離開。
在回去的路上,葉翩然的情緒忽而高揚,忽而低落。行走在夜晚潮濕的空氣中,她臉頰滾燙,手腳俱是冰涼。
一輛摩托車從她身旁呼嘯而過,坐在后座上的女孩,長發(fā)飛揚,緊緊環(huán)抱住前面男孩的腰,把臉貼在他寬厚的背上,在這凄冷的夜晚,擁抱著愛情,也擁抱著青春。
年少的愛情,或者是沿途的風(fēng)光,或者是刻入骨髓的信仰,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曾經(jīng)相愛過。
葉翩然站在一塊巨幅廣告牌下面,“不曾有過去,將無法銘記永恒”的廣告詞,觸目驚心。她掏出手機,撥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對方很快接通,她能清楚地聽到輕淺的呼吸。
“楊汐,我是葉翩然。我很累,不想和你繞圈子。現(xiàn)在,我只想問你一句,你還愛不愛我?”葉翩然盡量保持平穩(wěn)淡然,但聲音里無法抑制的顫栗,令她羞慚。
良久,沒有回答。話筒那一頭的人,并沒有掛機,卻不出聲,只是沉默。
“你為什么不說話?或者,你想問我同樣的問題?不,你四年前就問過了,你問我,究竟有沒有愛過你?有沒有?楊汐,你憑什么認為我不愛你?我是喜歡過沈煒,但自從和你在一起后,我的心里就只有你,沒有別人!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你怎么可以說放手就放手,把我一個人扔在那里?憑什么你說開始就開始,你說結(jié)束就結(jié)束?我回頭找過你,發(fā)了短信給你,是你不要我,狠心放棄這段感情!可是,我還是不死心,四年了,我等了你四年,直到那天在你們公司見到你,我才徹底絕望。”一股血潮奔涌而出,她喉頭哽塞,眼睛酸脹,“楊汐,我現(xiàn)在不愛你了,我討厭你,討厭你的自以為是,討厭你的狂妄自大,討厭你的驕傲冷漠,討厭你拿鐘妮來試探我……你有什么好?你有什么了不起?我為什么偏偏要喜歡你?”
沖著手機喊完后,不等對方說話,她就咯嗒一聲,掛斷電話。
深夜的大街,月光涼且亮,行人稀少。
四年來的委屈和深藏在心底的痛楚,突然排山倒海襲來。她慢慢蹲下身,坐在馬路邊,不可扼止地失聲痛哭。
她不想再堅強,不想再隱忍,不想再作那個冷靜自持的女人,只想暢快淋漓地大哭一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