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錯覺, 上了大學以后,葉翩然覺得天好像一下子變高了, 空空的,讓她覺得很寂寞。
剛進校時, 受人關注,被大家封為“中文系之花”,葉翩然確實有小小的興奮和驕傲,但周而復始,教學樓——閱覽室——宿舍三點一線的生活,很快沖淡了這種新鮮感。
中文系的功課很輕松,在閱覽室里看小說, 居然也成了學業(yè)的一部分, 讓其他系的人羨慕得要死。可是,伴隨輕松接踵而來的,卻是空虛和無聊。難怪這么多人會在大學里談戀愛,與其說是什么兩情相悅, 不如說是一起打發(fā)時間, 填充彼此的寂寞。
這不是葉翩然想要的愛情。她也很鄙視這種各取所需(包括心靈和肉體)臨時湊和的情侶。每當她發(fā)出感嘆時,孔芊芊就會笑她是個理想主義者,中了言情小說的毒,是被窮搖阿姨禍害的一代。
但說歸說,做歸做,孔芊芊自己何嘗不為愛情赴湯蹈火呢?她之所以復讀兩年,一個重要原因是她高中時的戀人高翔考上了n大, 而她當年落榜了。等她好不容易擠進n大的大門時,高翔已經(jīng)成了她的師兄。
高翔是大三的風云人物,才華橫溢,寫的詩歌曼妙無比,還是中文系99級三班的班長,雖然個子矮了點,離帥哥有些距離,但人成熟穩(wěn)重,待人熱情,又有文學青年的浪漫不羈,也挺受女生歡迎的。好在,高翔是個癡情種子,對孔芊芊一往情深,硬是抗拒了誘惑,潔身自好,苦等她兩年,終于在大學校園里和初戀情人鴛夢重溫。
葉翩然讀過他寫給孔芊芊的情詩,那才叫文采飛揚,激情迸射,連她這個旁人都看得臉紅心跳,更遑論孔芊芊本人了。
“找個中文系的才子談戀愛,真不錯,經(jīng)常可以收到這樣羅曼蒂克、感人肺腑的情詩,哪像我那位,說句話都嗑嗑巴巴,傻大個,像根木頭一樣,和他談戀愛無趣得很!”聶昕在一旁艷羨不已。她男朋友是物理系的,屬于忠厚老實,不擅言辭的那一類。
“那你當初為啥還要和他好?”孔芊芊白她一眼。
“還不是結(jié)友好寢室結(jié)出來的孽緣。”
這倒是真的,那時候大學里流行男生寢室和女生寢室結(jié)“友好寢室”。管婷在攝影社團,認識了物理系2000級八班的一個男生,在她的牽線搭橋下,1棟302室和6棟502室結(jié)成了友好寢室,在十一長假的時候結(jié)伴出游,到s市郊縣爬山,回來的時候誤了最后一班公交車。一幫窮學生打不起出租車,只得徒步返校,雖然辛苦,但說說笑笑倒個個興致盎然。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學生,男女生之間難免產(chǎn)生曖昧的情愫。那個男生一路上對聶昕呵護關照,又是幫她背包,又是替她買礦泉水。兩人郊游回來后,感情火速升溫,成了一對校園情侶。
班長肖琴和系里的學生會主席饒勇在工作當中,也碰撞出火花。據(jù)學生會的人爆料,兩人已經(jīng)偷偷交往一個多月了。
第一個學期還未結(jié)束,302寢室已經(jīng)速成了三對戀人。而劉靜儀的男朋友,是她高中的同學,在s市的另一所大學,每個星期都會來n大找她,兩人卿卿我我,讓人“只羨鴛鴦不羨仙”。除了“假小子”薛悅和不打算在大學里談戀愛的周迎春以外,單身陣營里只剩下葉翩然和管婷了。
“管婷一直在等她的初戀。他們是從小玩大的鄰居,青梅竹馬,可惜,那個男的沒有考上大學,早早就參加了工作。雙方父母都不同意他們在一起,不久前分手了。”和管婷關系較好的劉靜儀說,回頭望了一眼沉默的葉翩然,“奇怪了,我以為你會是我們寢室最早談戀愛的,誰知道,一個學期下來,竟然還是孤家寡人!”
“誰要她拒絕人家白楊。其實,我覺得兩個人郎才女貌,外形挺登對的!”孔芊芊惋惜地說。
“我聽白楊說,你有男朋友,也是高中同學?”劉靜儀對她那個所謂的“男朋友”產(chǎn)生了懷疑,不由刨根問底,“怎么這幾個月都沒見他來找你,也沒接過他的電話?那個人到底存不存在啊,還是你編出來騙白楊死心的?”
“我高中的時候,是有個男朋友,但畢業(yè)的時候就散了。”葉翩然在她們的再三逼供下,乖乖地坦白交待,“有男朋友這件事,確實是我拒絕白楊的借口。”
“白楊到底哪里不好啊,你為什么看不上人家?”孔芊芊繼續(xù)追問,“才貌雙全,又對你情有獨鐘……”
葉翩然想了想,說:“我覺得他不適合作男朋友,還是作朋友比較好。”
“嗯,我贊同。”劉靜儀點頭道,“像你這么漂亮溫柔、恬靜可人的女孩,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劉靜儀很“萌”這位舍友,她開玩笑地對葉翩然說,如果自己是男生,也會追求她。
“下輩子吧,下輩子我如果還是女生,一定嫁給你!”葉翩然合上《泰戈爾全集》的封面,在閱覽室明亮的燈光下,沖她微笑。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原來,這句話是泰戈爾說的,她以前在張小嫻的小說里讀到這句話,印象深刻。
晚自習結(jié)束的鈴聲響起。葉翩然站起來,本來想催孔芊芊一起回寢室,可人家正在“蜜運期”,和身邊的高翔小聲說笑,一臉甜蜜。前幾天兩人不知因為什么事吵了一架,孔芊芊淚流滿面,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而今,又變回了小鳥依人。唉,戀愛中的女人!
葉翩然把書夾在胳膊下面,籠著手,淹沒在涌向宿舍樓的人潮里。
有男生熱情地跟她寒暄,她卻緊咬著嘴唇,不愿開口,因為天氣實在太冷了,上下排牙齒直打架,說出的話都是顫音。
雖然是南方城市,但s市的冬天,卻出奇的寒冷。空氣陰冷,帶著沁人的濕意,在骨骼血液中游走。比之北方零下幾十度的嚴寒,這種陰柔的侵蝕,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她一心只想早點回到寢室,用從開水房打來的熱水泡腳,然后鉆進溫暖的被窩,美美地睡上一覺。
正要走進女生宿舍入口處,聽見身后有人喊她。回頭,是陳晨。
“葉翩然,你別忙著進去,跟我來一下!”
四肢凍僵了,思維也短路了,葉翩然一句話沒說,傻傻地跟著他往未名湖走。
湖邊的小樹林里,影影綽綽。夜風很冷,吹在她凍得麻木的臉上,她似乎清醒過來:“喂,你要帶我去哪兒?”
陳晨沒有回答,領著她往前走,走上彎彎曲曲的九曲橋,他才停下來,低聲說:“楊汐來了,就在湖心亭那邊。”
葉翩然呆住了,一剎那間,她想轉(zhuǎn)身逃開,但腳下卻挪不開步。有什么在她聽到那個名字時轟然倒塌。
“這個傻瓜,在接到你的電話后,就逃了課,不顧一切地跑來了!”陳晨說,“葉翩然,不管你接受還是拒絕他,我希望,你們的事情,今天晚上作個了結(jié)。否則,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陳晨走后,葉翩然抬起頭,湖心亭隔了很遠,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背對著她站在欄桿那兒,夜風吹過來,鼓起了他純白的夾克衫,遠遠看去像一只潔白的鳥,又像一棵挺拔的樹,佇立在月光下,周身散發(fā)著淡淡的疏離感。
是上前,還是后退?葉翩然覺得自己像《王子復仇記》里的哈姆雷特一樣,面臨著艱難的抉擇。
正在猶豫不決,楊汐朝她轉(zhuǎn)過身來。
夜色太黑,周圍太靜,沒有一點聲音,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他兩個人。
好像又回到兩年前的那個圣誕夜,他靜靜地站在她家樓前的路燈下,只為等她來。
楊汐,我不值得你這樣做!葉翩然紅了眼圈,轉(zhuǎn)身朝橋?qū)γ孀摺?br/>
身后有腳步追上來,葉翩然的手被他抓住了,她連甩開的力氣都沒有。
“楊汐,你放開我!”她喘息地說。
“我不放!來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只要抓住了你,我就再也不會放手!”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大笨蛋,感情是不能勉強的!”葉翩然大聲說,話音里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眶潮濕。
“我知道你喜歡我,我知道你對我是有感覺的!”他使勁拽著她的手。
葉翩然突然頓住,站在橋中間,動也不動。她咬住嘴唇,忍了很久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
分辯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委屈,是生氣,還是高興,她只覺得心撕扯得疼痛,哽咽不能成聲。
楊汐把她的身子轉(zhuǎn)過來,一邊用手給她擦眼淚,一邊說:“你說我是個笨蛋,你才是笨蛋,笨得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