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宮宴(中)
一曲《陽春白雪》旋律清新流暢、節(jié)奏活潑輕快,讓殿內(nèi)諸人仿佛置身于冬去春來,大地復蘇,生機勃勃的初春景象。
她一步步向他走來,笑若初春枝頭地桃花,灼灼燦爛,流霞欲燃。
此情此景,沒有人會不動容。皇帝情不自禁要伸出手去接她來身邊,卻剎那間想起這場合。他素來是自制力極好的人,不過一息就忍住了念頭,面色如常。
碧桃絲毫沒將旁人如針刺般的目光放在心上,對于有“警覺”這一大利器的她來說,除非有人真刀真槍和她干一架,否則她至少都能躲過去,逮著機會還能反陷害一把,讓她們落不著好兒。
唔,當然,如果是打架,她們只會輸?shù)母鼞K就是了。
她雖然沒學過跆拳道柔道,卻是學過軍隊里的格斗術的,只是因為爺爺舍不得把她像哥哥們一樣丟出去歷練,不能在危機中提升,遠遠發(fā)揮不出格斗術威力的十分之一。
但是對于后宮這些嬌弱的瓷娃娃們,她那點三腳貓的功夫綽綽有余了。
看來之后有機會也要鍛煉鍛煉,碧桃想起這副身體的底子,暗下決心。看向皇帝的目光也愈發(fā)晶亮,妖精打架也是打架,他應該不介意陪自己練練手吧?
皇帝只覺得背后一涼,好似被什么東西給盯上了。
他來不及細想,見碧桃已盈盈行了禮,便賜座于她。待看見她迫不及待夾了玉蘭片咬進嘴里滿足的瞇起了小眼兒時,嘴角的弧度也隱隱上揚,心情突然變的很好。
真是只饞貓兒。
底下的舞姬廣袖輕舒,纖足輕點,飄飄然似凌風而起。那領頭之人的面容亦是姣好出眾,眉如遠山疊翠,黛色輕掃;唇如櫻桃點破,嬌艷欲滴。折腰一曲,以悅眾人。
皇后好似對這歌舞有興致,縱碧桃來時也不曾把眼移開。細看卻能發(fā)現(xiàn),眼波沉沉,笑容微凝,已是不悅至極。
她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寵這薛貴人竟到了如此地步。以前從未見哪個宮妃能在按品級落座的宮宴中被賜座在他身側(cè),德妃、賢妃、麗嬪,宓貴人,曾受寵的一個都沒有得到這殊榮。
看來這薛貴人如今,已不容她忽略小覷了。
再想起上回請安時她口中的狂言,要是往后再育有子嗣,豈不又是一個德妃?
可恨上回的計策被宓貴人無意攪了局,否則她再得寵也只是個不能生育的寵妃,她又有何懼?
再看那舞姬,已是一曲已盡,正跪拜在下方說賀詞,抬頭將眼波流轉(zhuǎn)出脈脈深情,再羞澀地將纖細地脖頸一彎,如天鵝頸項,教人欣賞喜歡。
頓時大怒,那薛貴人也就罷了,好歹是正經(jīng)抬進宮的,這等不入流的東西,竟也敢在宴上明目張膽的勾引皇帝?
她怒極反生笑,握緊椅臂不發(fā)一言,只看皇帝如何處理。
岸芷在身后看的有點心驚膽顫,從薛貴人被皇上叫來之后,娘娘身邊的氣氛就一直很古怪,直到那舞姬過分的舉止,她真怕娘娘被這稻草壓一壓就忍不住毀了多年的經(jīng)營。
不過也是,娘娘是經(jīng)過大風浪的人,薛貴人如今雖盛寵,比德妃還差的遠呢。德妃都沒能將娘娘激怒,想來薛貴人也不會有這本事。
皇帝見這舞姬如此做派,倒有了些興致,往常還不曾有女子如此大膽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他拋媚眼兒,一是女兒家的臉面,二則是擔心觸怒皇后,反而不得好處。
難得他這手段了得的嫡妻,也有威壓失效的時候。
他嘴角噙笑,甚是親和的問:“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婢名喚玉蘭。”那舞姬依舊低首擺出惹人憐惜的模樣兒,臉上的表情卻是歡喜異常。
她本來有這個心,也沒有膽量去做。直到看見那受寵的貴人被請到皇上身側(cè)入座,野心便開始狂長。那貴人的容貌也不過與她相當,卻哪里有她的舞姿曼妙,知情識趣?
只要有皇上保著,那皇后還能越過皇上去!?這一刻,她信心滿滿。
真是哪里都不缺有野心的蠢人,碧桃搖了搖頭,不打算破壞皇帝的樂趣,如常鼓著腮幫嚼那細嫩微脆的筍子,吃的可開心。
待那聲“玉蘭”入耳,喉間一噎,腮幫子漲紅,嗆得咳嗽連連。
皇帝也樂了,再一看碧桃狼狽的樣子,笑容遮也遮不住。直瞅的底下一干宗親皇室驚異萬分。
雖然皇室在處理政務的閑暇之余,私底下也會調(diào)侃取笑他們。但在公眾正式的場合,少有笑的這么高興的。
多是擺出符合帝王身份的架勢,及一點疏遠的笑。
因是在臺基上,蕓縷站的稍遠一些,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就見皇上讓趙公公給主子遞了杯茶,她躊躇了一下,想著是皇上的吩咐,沒敢接手,只去輕輕拍撫著主子的脊背,好教主子舒適些。
她有點愁,主子怎么突然出了狀況,雖然皇上現(xiàn)在是在笑,但是日后想起主子當著宗親王爺們的面兒失態(tài),會不會又責怪下來?
還不等她思索對策,就聽皇上寵溺的聲音落在耳朵里:“這玉蘭片倒有這么好吃?讓你吃的這樣急。”
這一下,眾人登時都明白了笑點何在,有忍不住的也笑出了聲,居然還有這么湊巧的事。
一時宮殿里笑聲四溢,和樂融融。
只有跪在下方的玉蘭跪在那兒面皮紫漲,尷尬萬分。
等皇帝揮手,才匆匆忙忙的退了下去。今日一鬧,她再也不敢肖想能簡簡單單就上位了。原本玉蘭這名字她是很喜歡的,偏偏今日成了她人的盤中菜。只怕所有人都將她當個笑話來看了。
正是氣氛升溫之時,公主皇子席上卻有一人站起身:“父皇,薛貴人御前失儀,理應治罪!”帶了點奶氣的嬌聲擲地瑯瑯,頓時劃破眾人的歡笑聲
是大公主。
韓滟陽是皇后唯一的子嗣,兼之是個女兒,便格外嬌寵些。因此她雖然在他人面前驕縱肆意,待自己的母后卻格外孝順。別人都沒發(fā)現(xiàn),唯她發(fā)現(xiàn)了母后在薛貴人坐到父皇身邊之后就很不高興。
她想給母后出氣,逮著這機會怎么能放過!
雖然碧桃素日歪理一套一套的,但在這么多人的注視下和個八歲的奶娃爭論,那場面一定很窘很搞笑,就算她駁倒了她,別人也會覺得她以大欺小。
于是她咳出最后一聲,拿絹帕拭凈唇角茶漬,起身屈腰,順著大公主的話道:“妾身失儀,望皇上恕罪。”
大公主頓時得意,她本來還防備著這個薛貴人有后招,沒想到她這么干脆就認了罪,可見她是知道自己在父皇心里的地位,不是她一個小小的貴人能比的!還算識趣。
但她沒想到,父皇居然輕飄飄的說了一句:“嗯,朕恕你無罪。”
然后那薛貴人也順著臺階就下:“皇上寬和,妾身謝皇上恩典。”
演員沒照劇本走,她急了:“父皇……”
“滟陽!”母后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她委屈的嘟著嘴,哼了一聲重新坐回位置。
皇后含笑對眾人道:“這孩子近日被本宮拉著讀宮規(guī),沒成想連這放松的日子也沒忘,只她年紀小不懂場合就胡亂開口,還望各位多擔待。”
底下的人精們哪里不知道究竟是個怎么回事?然則皇家的顏面還是要的,總不能說一個公主在宴席上和一個小貴人嗆聲有失風范吧?既然皇后娘娘找了理由,眾人也都給面子的紛紛附和。
“哪里哪里,大公主聰明伶俐,又重規(guī)矩,果然有天家兒女的風范。”
“說的是,我那女兒如今連《三字經(jīng)》都沒認全呢,更遑論規(guī)矩了,實是不及大公主萬一。”
…………
樂聲再起,又是一派歌舞升平。
碧桃就是料到如此才會這么干脆的起身,辭舊迎新這樣的喜慶日子,就是其她人,皇帝也不會懲罰她沾惹晦氣,更何況圣寵正隆的她?
畢竟大公主只有八歲,能鉆到空子打她的臉,已經(jīng)是很不容易了。
她們那時代八歲的小女孩在干嗎?大概是在看著動畫片吃著小零食咯咯笑的開心吧。
不過她原本的好心情還是被破壞的七七八八,哼,在家里,她也是個公主啊。闖了禍,就算不會有溫柔的“母后”替她收拾,還有一隊騎士哥哥們呢。
因為別人的問題嗆了嗓子,明明逗的皇上開心居然還會被責怪御前失儀,真讓她牙癢癢的好想一口鹽汽水噴在皇帝臉上。你養(yǎng)出來的好女兒!
皇帝掃了皇后一眼,沒再多說,畢竟滟陽長的粉妝玉琢,平日里對這個女兒他也是寵愛的。
但是皇家公主應該有的風范,看來得讓皇后好好教教了。
他見碧桃心情低落,在喧鬧歡樂的聲樂歌舞中壓低聲逗她道:“今日誰給你挽的發(fā)?發(fā)髻倒是不錯,但配的這簪子顯得老氣橫秋的。”
碧桃一改剛剛的沉悶,心情瞬間高漲,得意的揚眉笑:“您猜?”等他知道是皇后賞下來的,表情一定會變的很精彩吧。
皇帝說皇后的壞話,嘻嘻嘻。
不過感謝皇帝的評價,她大概知道皇后送她菊花簪的意思了,菊花即黃花,是想說她遲早會成為明日黃花吧。雖然宮里的女人成日玩這種暗諷的把戲無聊了點,但是好像解開了一個字謎一樣,她還是很高興的。
唯一可惜的是她不能問皇后,答案是不是這個了。
皇帝奇了,說她妝扮的不好看,她怎么還得意上了?
“嗯?膽肥了敢叫朕猜,還不快照實了說。”其實是他猜不著,小東西那笑容太具有迷惑性了。
她湊過去一點,小小聲:“皇上,切忌用膳時竊竊私語,這是宮規(guī)。”
他頓時手癢的想彈她的腦門子,他道:“記仇。”
然后重新端坐回去,反正那小女人心情恢復,知不知道答案對他來說無所謂。也不知怎么回事,看見她懨懨的耷拉眉眼兒坐在那里,他心里就有點不忍。
想再看到她吃玉蘭片時那種樂淘淘的笑。
像一只曬著太陽懶洋洋瞇起眼睛的貓兒,偶爾輕輕一甩尾巴,愉悅而滿足。
“皇上,妾身聽聞薛貴人琴藝不凡,妾身斗膽想請教一二。”待歌舞告一個段落,便是這元朝特色的“斗艷”節(jié)目。
除了舞蹈,琴棋書畫這一類內(nèi)宅女子自小學習的東西都可以拿出來比拼炫耀,一展風采。
不拘宮妃,就是宗室內(nèi)眷,也是可以“打擂臺”的。
所以傅寶林傅溫佩提出這要求時不會有人覺得無禮,反而拍手叫好,贊她不懼這場合,第一個找人挑戰(zhàn)。
碧桃雖然聽說過,但是她沒想到今日會被皇帝叫到旁邊坐著,因而引起眾妃嬪的不滿,更沒想到第一個挑戰(zhàn)她的居然是溫婉嫻靜的傅寶林。
不過抱歉,琴藝這東西,她真的不會。
于是她卷翹的睫毛眨了眨:“傅寶林想是聽錯了,琴藝不凡的是妾身的姐姐薛才人,想是我們姊妹容貌相似,才讓人以訛傳訛了。”
傅溫佩愕然,按理說,琴棋書畫這四門是大家族的子女必學,她料定就算薛碧桃學的不是很好,也不會拒絕,因為在“斗艷”里拒絕別人的挑戰(zhàn),就是膽怯示弱的表示。
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妾身雖不擅彈琴,作畫還是不錯的。皇上,妾身斗膽,也想和傅寶林請教一二。”碧桃咬字清晰,說的認真。
傅寶林傻眼了,元朝幾百年來,還從來沒有人坦然表示自己不會某個技藝之后還反挑戰(zhàn)的。
主要還是因為大家的臉皮太薄,覺得自己被挑戰(zhàn)的項目不如人,也不好意思挑個自己擅長的再打敗回去。這種潛規(guī)則對碧桃這個隨心所欲的人來說就表示,既然潛著,那就是不存在咯,那我理它作甚么。
皇帝支了下顎看戲,笑的很愉悅,“朕允了,那就先比彈琴再比作畫罷。”他就知道她不會按牌理出牌,于是他也下了黑手。
這回輪到碧桃傻眼了。
這個狗皇帝,他他他他,他居然光明正大的欺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