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家里的洗衣機不知怎么壞了,前一天換下來的幾件短袖堆在那,陳許澤本來打算他動手洗的,周窈趁他不注意,從雜物間拖出許久不用的大澡盆,往里頭裝滿三分之二涼水,倒了洗衣液,光腳踩個不停,邊洗邊玩。
陳許澤一見,手里東西立刻放下,把她從盆里撈出來,抱到廳里放在桌上。
周窈原本笑嘻嘻,見他板著臉,似乎在生氣的模樣,斂了笑意,不明所以,“怎么了你?”
他不語,去拿了干凈的毛巾,沉著臉幫她擦干凈腳。
“浸那么涼的水,萬一要是疼怎么辦?”
原來是擔心她的腳。周窈笑說不會,“現(xiàn)在是夏天,涼才舒服呢。”
她笑得出來,陳許澤卻笑不出來。把她的腳捂進懷里,不許她再出這個屋。
周窈坐在桌上,還沒來得及抗議,陳許澤自己去了院中,扯來一張小板凳,在澡盆前坐好,用搓衣板手洗衣物,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會的人,很快就洗得干干凈凈。幾件衣物而已,不多,洗過后再沖洗兩遍,陳許澤將它們?nèi)苛罆駫炱稹?br/>
屋檐下,晃晃悠悠的衣衫滴著水。
周窈就坐在桌上透過落地窗看院中,等陳許澤回來,她的腳早就干了,他還是往懷里揣。
“下次不能再這樣。”
“你不要這么在意。”周窈去捏他的臉頰,“笑一下嘛。”
陳許澤不說話,嘆氣把她抱進懷里。另一只手握著她的一只腳,下巴枕在她肩膀處,幽幽一聲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弄傷她的腳,是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周窈反手抱緊他,“真的早就沒關(guān)系啦。”
陳許澤埋首在她脖頸,她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哄道:“乖啦,十三。”
她兀自笑著,他只緊緊抱著她,像是抱著最珍貴最重要的東西。
下午,忽然有人來找周窈,摁過門鈴,鈴聲還在來回響著,馬上又拍門,著急程度可見一斑。“幺幺!”
“幺幺——”
周窈和陳許澤忙去開門,一看,敲門的是上次來找周窈,幫她媽媽說和的阿嬤。
這次來卻不是為這個,阿嬤一臉著急:“快快!你媽媽跟別人吵架,打起來了快!你們家麻將館里一片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砸了很多!有人去叫你爸爸了!你快去看看!”
周窈一聽,心里下意識緊張了一下。阿嬤卻怕她犟著跟她媽媽鬧脾氣不肯去,忙扯她的手臂。
周窈和陳許澤兩個人跟著阿嬤,到后來變成他們倆攙扶腿腳不如年輕人的老人家,快步趕去麻將館。
一群人在麻將館外圍觀,好在機械麻將桌都重,沒有掀翻,但是每桌不同顏色的麻將散落一地,還有碎了的杯子,倒出來的茶葉茶水,地上看起來亂糟糟的。
遠遠就聽到周媽媽的聲音,和另一道女聲對罵,吵得極兇。
周窈還沒踏進去,便聽到接在她媽媽咆哮之后的一道微微熟悉的刻薄聲音:
“你開個破麻將館了不起啊?了不起什么!我呸!”
“一把年紀了,還整天在這麻將館里搔首弄姿,誰還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啊!”
“我就罵你!就罵你!怎么的!就要罵你!臭婆娘——”
人太多,周窈還沒開始往里擠,有熟悉的鄰居看到她,馬上跟她說:“你來了啊幺幺!快,快進去看看!”
周窈著急問:“這是怎么了。”
鄰居嘆氣,告訴她:“還不是那個,那邊巷子的林二家媳婦,上回在你家麻將館輸了錢,想賴賬,和人家吵起來了,你媽媽就說她,說要是這樣賴賬以后就不要來了,然后吵了一架。”
“林二媳婦不占理嘛,那天把錢結(jié)清了,她就很久沒來了。不知道為什么今天又來,然后看到你媽媽,兩個人不對盤,結(jié)果就又這樣了嘛!”
“我知道了,謝謝。我進去看看!”周窈一聽,拉著陳許澤往里擠。
兩人剛擠到里面,就見那林二媳婦,正是上次她去買菜在背后說她壞話那個。難怪,上次她怎么想都想不清楚,為什么這個人對她惡意這么大,原來是和她媽媽結(jié)怨在先。
兩個女人身后都被人拉著扯著,麻將散了一地,兩個人還抓起手邊夠得著的麻將互丟。周窈正要上前,就聽那林二媳婦罵到她身上來了。
“也就你們周家,死皮賴臉,女人都賤!你生個女兒厚臉皮才多大就知道和男人住在一起!每天摟摟抱抱……”
“養(yǎng)這么個小狐貍精丟死人了!”
“我看你那女兒早就不是什么干凈的貨色!長得是蠻好的,早點出去幫家里分擔一下挺好,放在老早時候,估計在窯子里肯定很多人喜歡這種小狐貍精!”
陳許澤的臉剎那冷下來,周窈也面容肅然,他們正要說話,忽地,面前情況突變——
原本被拉住的周媽媽,猛然一下暴怒。對罵時早已面紅耳赤,這一聽更是眼睛圓瞪,野獸一樣就掙脫所有人沖了上去,將林二媳婦撲倒在地。
“你說什么?!”
“你這個娼婦說什么?!”
誰都沒來得及反應(yīng),周媽媽厚實的手掌,正反兩下,“啪啪”狠狠扇在林二媳婦臉上。打得她眼冒金星,面容扭曲,痛得閉上了眼睛。
周圍人都愣了,周窈也愣了。
其他人慌忙想上去拉開,周媽媽動作更快,騎在林二媳婦身上,反手脫下鞋狠狠用鞋底抽她的臉。
“啪!”
“你罵我女兒什么!”
“啪!”
“誰準你罵我女兒——”
“啪!”
“我女兒成績好,又聽話又懂事,你家的野種十個也比不上!”
“啪!”
“你生的才是狐貍精!”
“啪!”
“誰準你罵她——!”
“啪……”
周媽媽發(fā)狂了一般,一邊哭,紅著眼,沒說一句就用鞋底抽她的臉。
“我讓你罵!”
“娼婦!”
“我讓你罵!”
混亂一片中,眼見著囂張的林二媳婦被壓制著動彈不得,臉很快紅腫起來,被周媽媽用鞋底抽打得開始嚎哭,周圍的人反應(yīng)過來,一群人齊上,才把周媽媽拉開。
林二媳婦的囂張氣焰一下子被打沒了,嗚咽哭得委屈,嘴里罵罵咧咧卻不敢再近周媽媽的身。
周麻趕到的時候,事情已經(jīng)如此。看見周窈,他來不及說什么,趕忙過去扶住一身狼狽的周媽媽。
周窈看著周媽媽,渾身僵著,忽然覺得不知道該說什么。
周媽媽也看到了她,沒有講話,只是默默哭著轉(zhuǎn)開頭,指著對面的林二媳婦哭叱:“你再罵一句試試看!”
陳許澤手掌撐在周窈背后,扶住她。他知道她現(xiàn)在情緒難平。
周窈愣愣出神,眼里確實沒有別的,只有爸媽所站的方向。
那個婦女,嘶聲吸氣,掉著淚,鼻涕也流出來,極其不雅觀。先前被人罵,都只是動嘴不動手,卻在聽到她被罵以后,暴怒著發(fā)了狂。
那個是她的爸爸。
而那個,是她的媽媽。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都別看了!都回去吧……”
相熟的鄰居出來趕閑人,林二媳婦那邊也有人勸說,讓她先回家,不然等下事情越鬧越大,不好收場,有什么之后再說。
十多分鐘,人才漸漸走光,清了場。
周媽媽只是哭,不說話,抹了把眼淚,沒看周窈,轉(zhuǎn)身走進麻將館后的廳內(nèi)。
她打林二媳婦的時候腳扭了一下,周麻怕她摔,趕緊過去扶她過門檻。阿嬤推了推周窈,“還不進去?那是你家啊,幺幺。”
見周窈和陳許澤動身跟上,阿嬤嘆了口氣,幫著把麻將館的大門關(guān)上,一步一步慢悠悠走回家。
周窈一走進廳里就發(fā)現(xiàn),家里有所不同。
擺在柜子上的哥哥的照片不見了,她沒問,現(xiàn)在也不是問這種問題的好時候。
周媽媽坐在凳子上,周麻站在旁邊給她拍后背。
周窈站著,無從開口。
當周媽媽的視線看過來的時候,她下意識想躲開,忍住了,視線相接,就見周媽媽眼眶迅速又紅了一圈。
“……你下次碰見那個潑婦,走遠點。”周媽媽抹了把鼻涕,“免得被她欺負了去!就你這身板,人家一推你能摔個四腳朝天!”
周媽媽語氣“不善”地囑咐她。
周窈沉默了很久,緩緩點頭。
周媽媽轉(zhuǎn)頭朝墻,一滴淚甩下來,不看她,“行了,我打贏了,又沒輸,那個潑婦估計好長一陣都要躲著我們家走。沒事你就……”她深深吸了口氣,呵出來,帶著眼淚,“回去吧。”
她站起身要上樓,起身的那一剎那看了陳許澤一眼,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別欺負她。”
她的身影隨著腳步聲上了樓,周麻看向兩個孩子,嘆氣,問周窈:“在家住嗎今天?”
一直未曾說話的周窈,一點一點紅了眼眶。在周麻失望的眼神里,她搖了搖頭。
“好吧,那你們要按時煮三餐啊,好好吃飯,別什么都對付著。”周麻又向陳許澤道謝,“幺幺在你那麻煩你了,你多看著她點。”
陳許澤道:“不麻煩。”
“那我先上去看看你媽。”周麻跟周窈說,“想回家了隨時回來,啊。聽話。”經(jīng)過她身旁,粗糲的手掌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
待男人沉重的腳步聲也消失后,廳里只剩周窈和陳許澤。
“想哭就哭出來,沒事。”陳許澤說。
周窈抿緊唇,緩緩轉(zhuǎn)身倚進他懷里,額頭靠著他的肩膀。
眼淚一滴接一滴,胸口像堵著什么,呼吸不順暢,她覺得難受,特別難受。
這一天,周媽媽為她哭,她為周媽媽哭。
可是,誰都說不出來。
中間那條鴻溝,一劃開就是十多年,太長太久,真的太深也太遠了。
一時之間,她們竟然誰都不知道,該怎么才能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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