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初春,寒風稍退,滿城佳人迫不及待地丟掉了長款風衣,紛紛露出白皙頎長的脖頸,洋溢著自信與傲嬌,款款移步在高樓林立的大街小巷。
臨河街,一束略有溫度的暖陽漸漸爬上了正新大廈的外墻,這是一幢千年伊始落成的寫字樓,在飛速發(fā)展的城市拆建浪潮中,已難免顯出些罹染的落寞與滄桑。
但,乘著全樓共用的唯一一架超大廂體的低速電梯攀上九層,朝內(nèi)拐去,905,一票風華正茂的人士卻在從事著最in,最前沿,最時尚,與敗落這個詞眼相去萬里的工作。
“真是邪了門了,咱這屋子倒比外面的大街還要薄情,暖氣剛一停,就不心疼姐姐了,你看,我這繪板都要結(jié)霜了,一走線一刺溜,快成溜冰場了。”
“基本功不行就說不行,管不住嘴怨廚子說的就是你這號人,別怪姐姐沒提醒你,11點前出不了圖,小心老娘扒了你的皮。”
“呀,哪是薄情,我看咱屋啊是太熱情了,惦記小夕這美胚子不是一時半刻了,這一給機會就憋不住的要上去凍手凍腳。”
……
大辦公間里眾位芳華正茂的麗人們的斗嘴和熱鬧,偶爾會有兩句鉆過門縫飄進來,可隨著距離衰減后的那一絲僅存的歡快,一進來就被沖擊的蕩然無存,屋內(nèi)的氣壓實在是太強了。
經(jīng)理室的江沐云對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中一片空白,纖細光滑的手指無意識的糾纏著,她只感到口中一陣干渴。
十分鐘前的一通造訪電話,徹底把這個清爽的早晨給毀了。
緊張,當然是緊張。
任誰待在沐云的旁邊,不用去看她,就知道這個由歲月養(yǎng)成的莊雅大美人雖然一直穩(wěn)坐著,可用坐立難安來形容,卻是再貼切不過,那股張皇無措的情緒如同實體一般從她周身不斷蔓延流淌下來。
待會要來造訪的人,不受歡迎,但無法拒絕,是位貴客!
這位貴客可以說是掌握著沐云這間工作室的命脈,以后是熠熠光華還是黯然匿跡,全在人手里攥著。而這間風弄潮工作室,又是沐云多年來的心血凝結(jié),也是她實現(xiàn)理想的唯一寄托。
江沐云忽然意識到了什么,隨手拿起辦公臺上的電話,撥了一道公司內(nèi)線。
“云姐。”
“讓青青去給我買杯香草瓜片茶上來。”
外面大辦公間里、是那位要扒人皮的程菲兒接起的電話,口中的吃吃笑聲還未盡數(shù)咽下,不知她們幾人聊到了哪片海域。
“青青出去了。”
“這可才上班不到四十分鐘,就飄出去了?!誰同意的!”沐云此刻心中不安,就沒了往日里的和善,辭色有些嚴厲。
程菲兒是個絕對的人精,一聽老板口風不善,立即屏肅了語態(tài):“哦,咱們一直約不到的那位,號稱東江第一人像的莫大攝影師,主動打來電話要談合作,哼!怕是聽說了云姐你談成的單子了,真是屬狗的,鼻子尖得不成形,看他之前那副狗眼相,真現(xiàn)實!這種人,有才也不見得是硬貨,怕是個沽名的西貝,可青青這丫頭不信,顛顛兒就跑出去了。”
這通話,有褒有貶,夸了青青的敬業(yè),拍了老板的馬屁,還捎帶替老板出了口氣,也不忘透出自己的一個立場和預判,很有水平,很見功力。
“好吧,我知道了,那你們看誰下去一趟,我急著要。”這會兒的江沐云無意糾結(jié)這些。
“好的,馬上去。”領(lǐng)命的干脆利索。
江沐云是想到了自己的老胃病,一緊張就會往上泛口氣,待會要迎來的可是一局難測風云的會談,那么重要的客人,決不能一開口就沖撞了對方。要這杯香草茶,正是為了遮去口中的異味,她很確定,等她見了那位來客,一定會比現(xiàn)在更緊張……
滴溜溜地飛快掃了一眼辦公間的這群妖孽,程菲兒脆生生的下令了:“云姐要杯香草瓜片茶,馬上!誰不忙,下去一趟唄?”話是這么說,可她那兩顆黑白分明的水靈珠子,卻死死逼視著遠隔了三張臺子的蘇伊。
她剛才說的是“馬上去”,可不是“我馬上去”,這么矯詔,程菲兒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大家也都神會一般共同矚目禮致意蘇伊。
蘇伊再遲鈍,也感受到了眾人的殷切目光,這份獨處耀目中心的火辣,簡直能驅(qū)盡屋內(nèi)的寒意,讓她一陣發(fā)熱了。
蘇伊搖搖頭,下巴蹭上那舒適而寬厚的鵝絨服領(lǐng)子,沙沙輕響,無奈的繳械投降:“好,我去,我去行了吧。”說著推開了手頭的圖冊,站起身來。
誰讓剛才大家討論屋內(nèi)陰冷之時,她沒跟上節(jié)奏,一人悶頭在大鵝絨服里吃吃傻樂呢。
這會,換做大家陰陰發(fā)笑了。
臨經(jīng)過程菲兒身旁,蘇伊也沒忘記咸豬手報復一把:“你這衰人,就知道坑姐姐,我祝你下次相親碰上二表哥!”
“哎、哎,青了,青了!死丫頭,嘴損耍流氓,還下手這么重,誰讓你穿的最厚呢,是不是花季小姐姐還?”
“你們這一個個薄透露的,又都是些條順盤靚的細腰大長腿,占盡了回頭率,老天爺也太厚此薄彼了,既然這么不公平,我也認了!那比不過你們,還不興我采取些保暖措施了?天底下哪有這兩頭都占的道理!”過了手癮,得了口利,蘇伊心滿意足的飄然離去。
“這女流氓,次次都撿那不該碰的地方下手,”程菲兒一邊精心撫平被蘇伊弄亂的小圓領(lǐng)襯衫,一邊發(fā)牢騷,“下次我可不做這惡人了,你們?nèi)袁F(xiàn)成的,見我這么被欺負連一個仗義執(zhí)言的都沒有。”
“哎,算了吧,我怎么看你不像受到么子委屈了,倒是還蠻享受的叻?是,姐姐我工作能力沒你強,我承認。可要論這姿色么,我還是有那么一丟丟自信能勝過菲兒妹子你三分的,人蘇伊為么子從來不碰我,專寵你一人啊?”
剛才斗嘴吃了癟,要等著被扒皮的陳夕,終于抓住了這個反攻的機會,狠狠逞兇了一把。
“就是,就是,你們到底什么關(guān)系啊?老實交代!不是跟我們在這唱雙簧吧?”
“這還能有享受感覺了,菲兒,你真的得抓緊找個婆家了。”
出了大門,直奔電梯,蘇伊不敢磨蹭,老板說的是馬上要。
而既然被點了名要的是香草瓜片茶,那就是老板只喝的兩個街口外的陸記融合廳的。要說走過去也不遠,還正好能活動一下,暖暖身子。之所以大家都不愿過去,是因為這家兼顧了正餐與飲品的融和廳,一直生意興隆,而烹煮飲品卻頗為耗時,會誤了生意,所以店家一直是限量供應。尤其是外賣一杯,那更不受待見,好在這會只是半午,沒到飯點,買是能買到,可排隊卻是免不了的了。
飲品區(qū)與正餐區(qū)相互獨立,等候的人稍微一多,隊伍就會排到外面的街道上。這硬礪的料峭春風,站在那不動,可著實讓人難抗。就她們那副打扮,就是她們不提,獨個兒穿了鵝絨服的蘇伊也不好叫別人下去。
不知道排的隊伍有多長呢,蘇伊沒時間在路上耽擱,云姐的話,她可比菲兒那丫頭放在心上多了,她很敬佩老板江沐云。
22歲,沐云從北京服裝學院以設計學優(yōu)秀生的榮譽畢業(yè),意大利游學一年,歸國后供職在全球頂尖的時尚雜志,由最底層的小編輯干起,熬過多少通宵,追了數(shù)不清的寒風烈日下的外采,咬牙挺過了5載春秋易物的光陰,她才終于爬到了一個欄目的負責人,有了和那些業(yè)界大佬對話的機會。
再把這些年所積攢的全部資源與人脈對接過來,終于搭起了這間工作室,怎么能在這里停下?若回頭,身后已是萬丈懸崖,她再也沒有一個十年的青春韶華來重頭來過了。
還記得剛從老東家離職的那段日子,因為簽有從業(yè)協(xié)議,這間工作室的業(yè)務開展很不順利,打了一場持續(xù)六個月的官司,差點生生把她給拖垮,在人堆里積攢下的那一絲僅存的光鮮也被剝了個干凈。原以為離開了那個平臺,她還是她,誰知現(xiàn)實永遠是現(xiàn)實的,原來能坐到一張咖啡桌前聊時尚的,都紛紛避她若瘟疫,她在行業(yè)內(nèi)的信譽度被清零了,這是要把人趕盡殺絕的做派。
兩年的行業(yè)禁入?yún)f(xié)議期滿后,一線大牌的W&G公司突然向她伸出了橄欖枝,這是透過漫漫長冬、層層陰霾后的第一道曙光。
此事若成,東山可期。
此事若敗,再無翻身之日。
蘇伊站在廊廳口等電梯,看著這架老古董慢悠悠的一層一停,腦海里不由浮現(xiàn)出了它開門關(guān)門的動作,那又會耗上不少的時間,心中略微有些不耐煩起來。就在這時,胸口前掛的玉石沒來由的好似冰凍了一下,一線透心的寒意直鉆胸腔。
“不好,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