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長衫客
197X年,那片被運動洪流席卷的大地,終于迎來短暫的平息。
城市里已經(jīng)不再有暴力事件,社會趨于穩(wěn)定,人們開始為自己的生活著想,被反省的思想終于意識到,和迫害他人相比,還有很多更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去做,比如吃飽喝足。
莫小樓也結(jié)束了往返大城市和終南山以南的生活,開始在小樓村里住了下來,穩(wěn)定的生活加上村民都對他的愛戴,那段時間是他最平靜的幾年。
那些被他救回來的人,涉及到各個行業(yè)的精英,但大多是教授或者學者,在到小樓村之前可以不用操心菜米油鹽,而住進村里后,被動的都要學著種田和飼養(yǎng),就算再肥沃的土地也不會自己種出稻子。
人的潛力是可以無限挖掘的,尤其是真正被餓過。
在過了最初幾年的刀耕火種后,小樓村終于像模像樣,再加上和外村的互通有無,村里的日子越來越紅火,甚至也有了婚姻嫁娶,然后是下一代出生,漸漸的開始人丁興旺起來。
莫小樓看著這一片欣欣向榮,覺得自己的付出終于有了回報,每天除了耕種分給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剩下時間就是在村里走走,要么就是端著個茶壺,沒事嘬上幾口。
村里的“老人”都知道,自己這條命是怎么得來的,無一不對小樓充滿感恩之心,每每見到都要尊稱一聲“恩人”,莫小樓總是笑著搖搖頭,示意不用這么客氣。
因為畢竟村里的人都是之前社會的精英,和那些真正的農(nóng)民不一樣,他們大多都有滿肚子的學問,而學問能帶動生產(chǎn)力。
在滿足最基本的生活無缺后,這些人開始試著用科學改良生產(chǎn)工具、粗加工、防疫防病,甚至定向培養(yǎng)植株等等。
接下來的幾年,小樓村進入黃金時代,知識的轉(zhuǎn)化讓這里幾乎成為遠近聞名的富裕村。
整個終南山三四十個村落,都知道小樓村是這片的第一村,不僅地里的莊稼長的最好,牲畜最旺,連帶著村里的人都是最有文化的。
在這樣的盛名之下,每天村里都會絡(luò)繹不絕來許多人,有來求種子的,又來配對豬牛的,有來說媒的,還有來打短工的,形形色色的人中,難免會隱藏著劫難……
這一天,村口來了一個戴著粗大帽檐的人,當時正值酷暑,來的這個人卻一身黑色的長袖長衫,站在村口不進村里,坐在村頭的那顆最大的香樟樹下,面前放個碗,碗里空無一物。
最初村民以為是個要飯的,施舍一些饅頭,但這個怪人卻通通不理,不要吃的那就是要錢,村里幾戶都沒有什么錢,更別提給叫花子了。
怪人一坐就是一天,滴水未進,第二天繼續(xù)如此,第三天依舊。
村民這才覺的有點不對勁,這要飯的可別餓死在村上,傳出去就太難聽了。
于是一些村上主事的出面,但是無論勸說,還是威脅,那個怪人通通不理睬,也一個字不說,想找?guī)讉€壯實的想把他架走,又怕一躺到地,別咽了氣。
沒有其它辦法,只有請莫小樓出來看看,說來也巧,那幾天莫小樓不知為何一只頭疼發(fā)燒,正在家里養(yǎng)病,聽到村民述說,披上他經(jīng)常穿的一件雨披就出了門。
當天天空下著小雨,煙雨濛濛中,小樓隔著雨霧看到坐在村口的那個怪人。
怪人身邊還有幾個婦人端著清水和饅頭,想勸怪人多少吃一點,這已經(jīng)是第四天了,那人沒喝一口水,沒吃一口飯。
莫小樓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一下怪人,誰知之前一直閉著眼睛的怪人,那一刻竟睜開雙眼,同莫小樓四目相對!
看到那雙眼睛,莫小樓心里沒來由的突然咯噔一下,示意在場的所有人先回去,他想先和這人聊一聊。
待眾村民看不見人影,莫小樓看著怪人眼前擺的碗說:“你是來要命的?”
怪人依舊不說話,卻微微點點頭,這還是這么多天以來,第一次對外界有所反應(yīng)。
莫小樓淡淡嘆了一口氣,好像知道遲早都有這么這么一天似的,但卻不愿意就這么束手待斃,畢竟這么平靜的生活了幾年,給人感覺好像可以就這么一直活到老死那天。
想了想,莫小樓開了口:
“有一個花甲老人,年輕時留過洋,學業(yè)優(yōu)異,不到三十歲就拿到了博士學位,在國外的一所知名大學有自己的實驗室,研究的是世界頂尖的學科。”
怪人抬起頭看著莫小樓,莫小樓接著說:
“后來他放棄國外優(yōu)渥的環(huán)境,毅然回到自己的祖國,為此甚至幾乎上了所有西方國家的黑名單,回到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熱土后,他用自己畢生所學,開創(chuàng)了一門新的科學,在一窮二白的條件下,做出了不輸世界高端的貢獻,還帶出來一批真正有思想的弟子。”
說到這里,莫小樓繼續(xù)用平靜聲音說下去:
“還有一位老頭,他要普通一些,但卻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他用整整三十年的時間,去研究玉米的雜交,最終培養(yǎng)出比過去畝產(chǎn)翻三倍,顆粒更大更飽滿,病蟲害更少,能適應(yīng)更惡劣的環(huán)境,甚至在貧瘠的沙地都能栽種的超級玉米。”
莫小樓指著不遠處的一片農(nóng)田,里邊是郁郁蔥蔥的玉米田,已經(jīng)開始掛穗,今年的大豐收指日可待。
“還有,一位女士,她只是一個愛好寫東西的文人,用細膩的文筆寫下了很多生動的角色,被一一出版,還有些改編成了歌劇和舞臺劇,她為許多迷途的人指明生命的方向,有許多人給她寫信,希望她可以多出幾部經(jīng)典的作品。”
莫小樓訴說著一些不相干人的一生,怪人沒有任何表情,單純的聽著莫小樓的回憶。
“還有,辦報紙的主編,小學校長,畫圖紙的工程師,造大橋的設(shè)計師,天文學家,大學教授,畫家,雕刻家,舞蹈家……”
“這些人!”莫小樓猛的直視怪人雙眼:“他們都該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