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父親的劫
清朝光緒十八年,六十歲的廣西提督陳志美老來得子,并為自己的兒子起了個名字叫“公博”。
陳志美原為清朝一尋常武官,因參加鎮(zhèn)壓太平天國農(nóng)民革命有功,官至廣西提督,光緒二十三年解職之后閑居家中,繼續(xù)享受清朝俸祿,陳公博便是在這樣榮華富貴的官宦之家中成長。
因陳公博是陳志美唯一的兒子,所以陳公博自幼受到鐘愛和放縱,他與其他官宦子弟不同,除了必讀的四書五經(jīng)之外,他只愛舊和歷史典籍,無論是《水滸傳》還是《聊齋志異》,《紅樓夢》還是《金瓶梅》,陳公博當著陳志美的面兒讀陳志美都不會管他一句。
陳公博涉獵廣泛,才華橫溢,形成的思想也獨一無二,他看慣了歷史中帝王將相的權術,也看慣了江湖上的爾虞我詐,正是因為如此,陳公博也是個生性多疑,內(nèi)心糾結的人。
陳公博早年參加過地下國軍,是地下國軍一大代表,后來脫離黨籍躋身于國軍行列,再后來他又脫離了國軍跟著汪精衛(wèi),期間政治面貌變來變?nèi)ィ钡酵稊撑褔油龊M狻?br/>
國軍聲討漢奸的呼聲中,作為戰(zhàn)敗國的鬼子們不得不將公博引渡回國接受審判。
陳公博的才華不得不讓人承認,但他一生都生活在苦悶和矛盾之中,正是因為他太聰明,所以他是個沒有信仰的人,更不相信任何人。
江生在上海的時候就時常感覺到陳公博的矛盾,后來他隨著黎叔去了外海的島國,他在陳公博的身邊,看著自己父親日漸憔悴的臉,終日垂頭喪氣,寢食難安,他的內(nèi)心,也無比矛盾。
江生得知陳公博的死訊后,他一個人瘋跑到三里屯后面的北坡,哭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發(fā)呆。
也就是從那天起,江生變得越發(fā)少言寡語,起碼在我看來是這樣的。
陳公博是個大人物,不過他的死也只不過成為別人飯后的談資,看似無足輕重。
那天晚上當三里屯的村民安睡之后,江生躺在床上一直小聲抽泣,到了夜里的時候母親悄悄地打開房門,將江生叫了出去。
江生隨著母親走到屯子后面,母親讓他對著南方磕三個頭,然后她從口袋里拿出一沓信紙,當著江生的面兒燒了。
母親說道:“江生啊,你爸已經(jīng)沒了,上海那邊你也回不去了,以后你就安心地在北平待著吧。”
江生抹著眼淚,看著陳公博這些年來寫給母親的信此刻全都付之一炬,母親只是眼紅,終究也沒流一滴眼淚。當年的他們的確是郎才女貌,但是卻門不當戶不對,陳公博負了母親,母親起初心生怨恨,后來隨著時光的消磨也就不恨了。
母親只是有些可憐江生,陳公博臨死之前沒再讓他去見最后一面。
而江生從此以后,就要和上海那邊一切認識的人斷絕聯(lián)系,包括他以前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也要改變,他再也不是一個富家子弟的小少爺,沒有堅強的后盾,他甚至不能說自己的父親是陳公博,說了他就要一輩子頂著大漢奸兒子的稱呼。
那時已經(jīng)是六月,北平的天氣越發(fā)炎熱起來,江生因為不用去上學,所以整日里被老江帶在身邊,每天隨著老江背著藥箱去看病。
貧窮而不安的北平每天都會死不少人,每天都有人病得臥榻不起,甚至因為中暑死在路邊的也不乏少數(shù),江生在老江旁邊看久了自然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藥理藥性。
而那一年暑假前的期末考試,我破天荒的得了全班第一名。
張先生很是高興,獎勵我一支狼毫筆,我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拿回家給父親和母親看。
母親看著我高興得意的樣子,說道:“你哥沒考試你才得了第一,不要驕傲。”
我嘟囔著嘴有些不喜,父親立馬說道:“你媽說你是對的,凡是都不能驕傲,不過這回你的確讓我刮目相看,說你想要什么獎勵?”
我說道:“我想要個花裙子。”
“這年頭紡織廠都沒有,誰的衣服上沒個補丁,哪來的布給你做花裙子。”母親反駁道。
父親見我不高興,說道:“花裙子不是不想給你做,街上的衣服店和布匹店都已經(jīng)倒閉了,你再換個其他的。”
我說道:“我想吃雞肉,好久沒吃肉了。”
“不是上個月才吃過肉餃子嗎?”母親責問。
父親說:“行,那就殺只老母雞吧,孩子也好久沒吃過雞肉了。”
母親說道:“一共三只老母雞,都還能下蛋,殺了多可惜。”
父親說道:“留兩只做個伴兒就好,正好也省點糧食,存這么多雞蛋拿去賣又不值錢,讓你拿到富貴家換大米你又不好意思去。”
母親想了想,說道:“那行吧,剛好有個個頭瘦的母雞,身上毛快掉光了,就殺那只吧,再讓它下幾天的蛋。”
“江絨,過個三五天再殺,讓母雞再下幾天蛋行吧?”父親望著我問道。
“行。”我嘴里嘟囔著。
父親笑了笑,摸著我的腦袋安慰我。
幾天之后的傍晚,江生隨著老江出去看診還沒回來,母親則到玉米地里拔草,我和小五等三里屯的孩子則在麥場上玩耍。
那時天干地燥,北平已經(jīng)干旱小半年,地里的莊稼蔫了秧,地面起了皮,家家戶戶院子里的水晶都干得見了底兒。
屯子后面靠西的地方有一口老井,是村里十多年前挖的,井水甘甜,所以不少村民都不吃自家井水,到老井這里來拎水。
我家院子里的井也干得見了底兒,父親晚上要殺雞給我吃,缸里的水也都用完了,眼看著天都要晚了母親和江生他們還都沒回來,他就自己拎著水桶一瘸一拐地走向老井。
六月的知了聲覆蓋著三里屯的每個角落,那時我在麥場上正和伙伴們玩得歡,牛愛花的一聲尖叫穿透悶熱的天空,傳至心底。
小五聽到牛愛花的聲音連忙跑向老井的方向,不少村民聽到動靜也都出門查看。我們一群孩子趕過去的時候,正看見趙樹根等人將父親從老井里拉出來,接著就不停地按壓父親的胸口。
我在旁邊看著眾人圍住父親,父親一動不動,嚇得哭出聲來。
好在是父親最終被救活過來,母親和老江那時候也剛好回來,他們將奄奄一息的父親抬回家,老江說父親的肺里進了水,可能會感染,他得到鎮(zhèn)上的西醫(yī)館買些抗生素。
老江回來的時候父親半睡半醒,腦袋滾燙,老江熬了些退燒的湯藥讓父親喝了,之后又熬了些祛濕補湯給父親喂下。
母親照顧好父親安睡后,到院子里看見被父親綁起來要殺的老母雞,知道父親是等的急了想要自己去打水殺雞,她氣急敗壞地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吼道:“吃吃吃,要不是你,你爸怎么會掉井里?!”
母親把我一巴掌打懵了,江生心疼,跑過來安慰我,我甩開江生跑出了院子。
父親掉井里的第一目擊者是牛愛花,那些天里,牛愛花一天到晚逢人就講父親是自己作死,明明是個瘸子還非要去井邊。
“你是不知道,江正陽拎著水桶,半點沒有猶豫就直接鉆井里去了,可把老娘嚇得。”
“你說他要是死在井里面,咱三里屯還喝水不喝水了,泡過死人的水誰敢喝,你說你不是?”
“你瞎說什么怎么可能是我推的,我跟張秀梅那個賤人再有矛盾也不會弄死他男人呀,不過我又不會游泳,他在井里撲騰了半天,我沒辦法救就只能喊人了。”
幾天之后,當牛愛花又跟人講起那天發(fā)生的事情時,有人說道:
“牛大姐,我聽說江絨他爸掉了魂兒,整天發(fā)燒咳嗽,會不會是被你那大嗓門嚇得?”
“現(xiàn)在屯子里有人說就是你把江正陽推下去的,江絨媽正四處打聽了。”
牛愛花聽了這些話,自然氣得怒不可遏,她叫罵道:“張秀梅那個賤人就是想賴我錢,我喊別人救她男人她不謝我還想賴我頭上,好心當成驢肝肺,當我好欺負的?”
父親因為掉井里的事情被驚嚇過度,加上肺里進了水就一直臥病在床,吃東西吃不下,喝藥也會吐出來,老江用了很多法子父親都不見好,病情一直惡化。
而牛愛花在三里屯煽風點火的話終究是傳到了母親的耳朵里,因此母親在一天早晨的時候和牛愛花吵了起來,兩方罵得都很難聽,差點就打了起來。
母親和牛愛花吵架過后,小五一連幾天沒來我家找江生,生怕再遇到當初的我和江生攆他離開的情況。
父親久病不起需要母親照顧,老江則要出門看診,老江則成了家里唯一有收入的人。
暑假的時候我和江生還能幫母親干些活,開了學后,無論是照顧父親,干家務,或者地里的莊稼農(nóng)活就全落到了母親身上。
而父親終于還是變得暴躁起來,一波又一波不幸的災難讓他心里極度怨憤,他又開始想起了當初因為母親和舅舅姥姥的來往惹得他心不在焉從樓上摔下來的事情,沒有那件事情,也就沒有后來接二連三的災難。
父親張口說話就咳嗽不止,因此他變得少言寡語,一旦生氣發(fā)火就將床頭的碗筷都扔到地上,有時還將湯藥潑在母親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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