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梨園聽戲
梨園本是戲班子學藝的地方,都是些有唱戲天分的孩童自小培養(yǎng),十年苦功熬過,園中的老師傅覺得可以到臺上獻一獻丑,便可對外宣稱園子里出了角兒,于是京城各大酒樓戲樓便會請角兒出了園子演出。
舊時的戲園子,飯館子,窯子,澡堂子,挑擔子被稱為五子行業(yè),他們所住的地方都屬于下九流的地兒,那些有錢有身份的人是不樂意往戲園子里鉆的。
京戲自打乾隆年間四大徽班進京,二百多年間日精月進倒是在逐漸在京城扎穩(wěn)了腳跟,因梨園行本是下九流行業(yè),住不得天子內(nèi)城,所以這一堆唱戲說書的便集中在了淺塘鎮(zhèn)旁邊的鎮(zhèn)子,久而久之,鎮(zhèn)子因為梨園子也就定名叫梨園鎮(zhèn)。
滿清末年的慈禧老佛爺也愛聽戲,有一次得見梨園內(nèi)并無唱戲的戲樓,便下令在梨園內(nèi)建了一所,八國聯(lián)軍進京的時候戲樓遭到一次破壞一直擱著未有修繕,再到日本鬼子攻打北平,梨園的老師傅得知日本軍中也有愛聽京戲的人,干脆就下令把戲臺給拆了,如今梨園內(nèi)的戲臺則是臨時搭建的。
京戲的戲班子每年農(nóng)歷歲末是要封箱歇戲的,封箱要唱封箱戲,恭請祖師爺移駕暫歇,陰歷新年的年頭再舉行開箱儀式,表演五福靈官,跳加官,跳財神等吉祥小戲,鞭炮齊鳴,請祖師爺回鑾,上香,行叩首禮,開啟新的一年。新年開門營業(yè)則需要祭祖,以謝祖師爺賞飯傳道之恩,這祭祖日子最晚三月十八,梨園為了躲日本軍的邀請封箱至今,若是今年再不祭祖開唱便是對祖師爺不敬了。
于是這開箱后的第一場戲,便被秦叔公包了場。
張先生帶著江生走近梨園內(nèi),只見園內(nèi)甚是熱鬧,不少身著華麗錦袍的人互道寒暄,江生皺著眉頭,眼下北平城正亂,天下到處都在打仗,而這里卻一片笙歌,便不覺地想起身在上海的生父陳公博,也不知道如今他過得怎樣了。
觀眾席上座的秦叔公看見張先生來到,連忙起身迎接,秦叔公說道:“二哥你可算是來了,我本還怕你忘了這茬正要讓常成和常德去接你,常成,快給你二叔請茶。”
秦叔公一邊招呼張先生坐在上座一邊讓自己的大兒子沏茶,兩人相談甚歡,而白衣少年秦少卿則早已將張先生身后的江生拉到一旁。
秦少卿小聲問道:“江生,你可還記得我?”
江生點頭說道:“記得,你叫秦少卿。”
秦少卿見江生記得自己的名字,甚是高興,問道:“這半月以來秦飛那小子可有招惹你?”
江生搖了搖頭說道:“沒有。”
“那就好,我諒他也不敢。”秦少卿一邊說著一邊和江生勾肩搭背,看似很是熟絡。“以后若是你在學校有人欺負你,便到淺塘鎮(zhèn)的廣和酒樓跟里面掌柜支應一聲,管他有錢有勢我定然讓他后悔來世上一遭。”
江生皺著眉頭,不明白眼前這個只和自己見了兩面的少年為何說如此狠話,便輕聲回絕道:“這倒不必,我不喜惹事。”
“你不惹人,旁人會惹你呀。”秦少卿說道。
梨園內(nèi)的賓客陸陸續(xù)續(xù)到場,觀看席上也很快坐滿了人,江生被秦少卿拉到一旁問長問短,眼看著張先生身旁的座位已經(jīng)被占了,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過了一會兒銅鑼一響,梨園的老師傅便領著兩名小徒弟上臺給秦叔公和張先生請禮,敬謝捧場的喜話說完,臺上鼓聲響起便開始陸續(xù)表演五福靈官的小戲。
秦少卿見戲已開始,便領著江生來到秦叔公和張先生后座,點了點座位上一名身穿錦緞的中年人后肩,那中年人不喜,正要開罵,回頭看到秦少卿時立馬變得笑面盈盈,拉著身旁的一名年輕女子起座離開。
秦少卿和江生坐下來后,秦少卿刻意將椅子靠近江生,問道:“以前可聽過京戲?”
“聽過幾次。”江生回道,他在上海時曾被陳公博帶去聽梅蘭芳的戲,本想一并說出,思慮片刻覺得話多便沒再說。
秦少卿倒是沒想到江生聽過,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他拉著江生落座時一直將江生的小手攥在手里未放,此時離江生很近,瞧見江生的側臉,竟也是無半點瑕疵,心中異樣,感嘆竟然有這么好看的人,便開口說道:“你這身衣服好是合身,若是不喜聽這京戲,我?guī)慊匚壹宜湍銕准路际乔扒宓男∝惱詹糯┑闷鸬摹!?br/>
一陣鼓掌聲傳來,眾人齊聲呼好,江生也將手從秦少卿的手中抽出鼓掌,秦少卿一時發(fā)怔,又見江生抬頭看向戲臺似是沒聽到他的話,心里不免一陣失落。
五福靈官和條財神等吉祥小戲結束后,梨園子的師父便走到臺下,請秦叔公點戲。
秦叔公說道:“今日這戲是秦某請二哥張順義先生聽的,自然是讓二哥點戲。”
張先生推脫了兩句,眾人起哄,都讓張先生點,張先生勉為其難,說道:“那好,就來個《貴妃醉酒》。”
梨園師父拜謝下場,讓眾人稍等片刻,過了一會兒臺上樂聲響起,表演開始,眾人看得津津有味,張先生和秦叔公也小聲品評,張先生回頭看了一眼秦少卿,問道:“少卿,你也是愛聽戲的,可能對這戲品評一番?”
秦少卿思慮了片刻,說道:“唱功唱腔倒是極為標準協(xié)調,也有柔和梅派的唱法,略是老成,但畢竟不是梅大師,一些神韻表現(xiàn)上還是有些欠缺。”
張先生聽了多年京戲,自覺地臺上的戲已經(jīng)是堪稱典范,未有瑕疵,卻沒想到秦少卿小小年紀還看出不是來了,便笑問道:“那你倒是說說欠缺在哪里?”
秦少卿說道:“六宮粉黛三千眾,三千寵愛一身專。這楊貴妃是何許人也?不僅要雍容華貴,舉止大度,更要艷絕天下,傾國傾城,先生不覺得臺上這角兒太老了么?”
張先生聞言,再看臺上描著臉譜的貴妃,嗓音和姿態(tài)間的確察覺年紀已經(jīng)不小,便說道:“京戲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能夠練成,正所謂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上臺的畢竟又是男兒身,何來艷絕天下?”
秦少卿說道:“梅先生當年出道時不是流傳一句話么,娶妻當娶梅蘭芳,嫁人當嫁周信芳,男子若美比起女子來有過之無不及,京戲雖然憑的是唱念做打的真功夫,身段姿態(tài)也可以磨練出來,但若是有人生來就傾國傾城,還何須打磨?”
張先生笑了笑說道:“若當真有生來就傾國傾城的,不說唱京戲,往臺上一站也可顛倒眾生,還唱什么戲?”
秦叔公說道:“二哥不必理會少卿的狂言,他這是鉆了迷眼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照他這么說也只能找個真貴妃來唱戲才過得去眼,臉譜都省得描了。”
秦叔公的話讓周圍賓客不禁都笑了出來,秦少卿自感無趣和委屈,瞄了一眼身旁的江生,小聲嘀咕道:“只可惜他還年幼,若是再大些歲數(shù),定然天生就是個角兒。”
秦叔公和張先生聽完了戲便一同前往梨園鎮(zhèn)上的酒樓,江生身為小徒陪坐在張先生身旁,秦少卿也把江生身旁的人攆走,自己坐在江生旁邊,吃飯喝酒時除了必要禮儀,一直小聲問江生愛吃什么,親自幫江生夾到碗里。
張先生領著江生返回淺塘鎮(zhèn)時秦少卿心中不是滋味,萬分不舍,可礙于人多他不好表達,見江生上了車后沒再回頭,半句話也沒說,心中更是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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