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計劃
躺在床上的人忽然睜開眼睛,目光清明,兩眼炯炯有神,渾然不似受了重傷不省人事的模樣。
“此事暫且不要讓任何人知道。”胤g吩咐著,“你且去傳令年羹堯速速回京述職,再令九門提督全城戒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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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g望著床頂,帳子用的全是明黃色的布料,不摻一點雜質(zhì),就如這個顏色本身便是至高無尚不容侵犯,容不下一點雜質(zhì)的,而他,也必須和從前使用這種顏色的大多數(shù)人那樣,盡力使這個顏色保持純凈。
床邊無聲無息多出一條黑影。
“夏刈。”胤g沒有看也知道來人是誰。他是只聽命于胤g一個人的,名為粘桿處,實為血滴子。
“屬下已經(jīng)查實,那舞女名叫惠仙,是選秀留下來的宮女,來圓明園已一年有余,家人俱已去世,并沒有任何與外界的書信往來。”
“選秀。”胤g蹙眉,“她是誰的女兒?”
“其父是呂葆中,在一念和尚案中入獄,死于獄中。”胤g順勢想下去,大抵就是自覺其父是冤枉的,想借此機會報仇。常人自然也會想到這茬,胤g自認為為政清明,也算勤政刻苦,若有冤假錯案,何不早早上報官府?
“你把朕遇刺的消息傳出去,再替朕留意敦郡王和勤郡王。”這兩人在先帝在時對他便有諸多不滿,他就不信,這種情況下,他們不采取任何行動。他自然是不會不友不悌,但若是他們要謀逆,那也就勿怪他不顧念那僅有的一點情分。
想起這些事情,胤g心中便是難以言喻的苦澀。從來就是少有人與他親近,連額娘也不例外,唯一待他真心的恐怕也只有十三弟了。他無依無靠,就這么隱忍著走上了一國之君的位置,誰又能明白他的感受?
即便明白又如何呢?這皇宮里總是不斷上演著父子反目,手足相殘的戲碼。他皇阿瑪圈禁了多少個兒子,他額娘在他和老十四之間有何曾顧慮過他的感受。
心中的酸楚更甚,腦海中忽然就冒出一個輪廓來。
那是一個身影,在他眼前頻頻出現(xiàn)。他很想問一問,究竟是什么給了她如此大的勇氣,讓她有勇氣擋在自己跟前。
他可以想象得到,如果不是夏刈及時出手,那么那把泛著寒光的匕首將會刺穿她的身體,那殷紅的顏色會在她身上開出絢麗的花朵。
宴會上眾人早已被嚇得魂不附體不能動彈,甚至還有嬪妃當場暈了過去,寥寥數(shù)人,也沒人注意到夏刈的出現(xiàn),即便是在他身邊的她,也不例外。
他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可當恐懼大于一切,當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時,她依然能夠毫無猶豫地沖到他身前。
那一刻,他感到心上突然破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東西滿溢著從那道狹小的口子里噴涌而出,一發(fā)而不可收拾。
他喜歡那種心底暖暖的被填滿的感覺。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細細回味那種感覺,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前不久在壽康宮的情景。
他先前不過是偏寵了些沈眉莊,太后也是素來喜歡她的得體賢惠,卻還是忍不住要提醒一番。
“皇帝政務繁忙,也不過是幾日沒見而已,那你多久才見華妃一次,多久見皇后一次,多久見敬嬪她們一次。皇帝既然忙綠,三宮六院都少見也就罷了。可是如果顯得太有親疏了,就會傷了嬪妃們的心那。”
太后旁敲側(cè)擊無非是提醒他雨露均沾,胤g也只好道:“皇額娘教訓的是,兒子記住了。”
殿里光線昏暗,他瞅見太后身后疊放著一件大氅,皮板輕松,色澤黑艷,花紋緊密,胤g見多了進貢的上好裘皮,一眼便瞧出是黑紫羔皮。
“這樣好的黑紫羔皮,怕是青海那邊才會有的。”
太后看一眼便笑了:“皇帝真是眼明心亮,殿里這么暗也看得清是黑i羊的羔羊的皮子,后宮朝政自然更是洞若觀火。”
胤g哪里會不明白太后想說的話,只聽太后繼續(xù)道:“這件黑紫大氅用的是黑i羊的羔羊的皮子,華妃特意選了西番蓮花的妝緞做里子,這才叫內(nèi)外得當,相得益彰。”
太后如此說,胤g自然道:“皇額娘的教訓兒子聽得明白。”
那時太后以為他還在為富察貴人的事與華妃置氣,便道:“恩威并施除了用在朝廷之上,后宮也是一樣的,現(xiàn)在西北平定剩下些掃尾之事,可是西南土司還是心腹之患,想要安定還得大費一番周折。年羹堯有才,也還算是忠心,這樣的功臣,只要他不驕橫起來,皇帝是該好好用著。”
太后話里話外把一切都說到了。胤g怎會不知道平定西陲是大功之事,他會好好嘉獎于他,可也如太后說的那般,他該好好用著也是有前提的。
“哀家記得,前次華妃因為歡宜香里的一味香料和飲食犯沖,暈了過去。此香制作繁瑣不易得,皇帝是否另配一種香再賞她?”太后自然不會將皇后說與她的事情盡數(shù)告訴胤g。
胤g陷入思考,大概從那時起,他雖然仍每月必派人賞華妃歡宜香,卻也默許了翊坤宮不用此香。
他覺得自己很矛盾,華妃不用歡宜香,他心底有種莫名的釋然與安心,卻又隱約泛出些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作為一個皇帝,平衡前朝與后宮,維護和鞏固皇權是他的職責所在。
對于后宮的妃嬪,更多的時候只是在逢場作戲,也許正是由于長久以來一直這么告誡自己,他才麻木了,麻木到忘記去問自己心里的感覺。有些事情一旦成了習慣,哪怕明知不該,哪怕明知不愿,卻也難以一時改變。
他猶豫了。
“這么多年,華妃都用慣了歡宜香,突然換香,兒子只怕她不習慣,此事容兒子回去想想。”
太后知道勉強不得,便道:“皇帝想清楚也是應該的。”
也正是因此,他才不帶她一道來圓明園,以為只要避開不見,就可以理清楚,想明白,就不會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痛苦。可是,為什么在聽到蘇培盛來報年羹堯平定西陲時,突然興奮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卻都是過往的倒影。
年世蘭那邊,雖然已回了自個兒的寢宮,只是一味坐著猶自出神。
頌芝見狀,道:“娘娘,皇上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您別擔心再傷了自個兒的身子。奴婢剛聽說,蘇培盛去傳旨,叫大將軍即刻還朝,過不了多久,就能到圓明園了,娘娘和大將軍也好久沒見了吧。”
年世蘭聽到哥哥的消息,才稍稍穩(wěn)住了心神。
阿瑪已經(jīng)過世,哥哥便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重生之后,她一直想著要保全哥哥,可人在宮中,多有不便,她也不可能出宮前去年府探望,至于家人進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從前她倒是給哥哥寫過些書信,但畢竟不如當面說來得清楚,且有些事寫進信里也多有不便,只能等待著哥哥進宮的機會。
如今可算是叫她給盼到了,眼下,她只需好好思量,如何才能說服哥哥。
頌芝見年世蘭臉色稍霽,也放心不少。
“對了,娘娘,奴婢方才出去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傳,說是九門提督下令全城戒嚴。”
年世蘭一怔,沒有出聲。
她琢磨著這件事,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為什么要戒嚴?是在為什么事情做準備?
若是戒嚴,哥哥還能回來嗎?
她從前只專注于后宮之事,前朝之事大多也只是聽說,不甚了解,更不用說要去深究這些。
但此事事關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她不得不仔細思量。
年世蘭心中的憂慮全寫在臉上:“頌芝,我總覺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只盼著哥哥早些回來,能與他相見。”
“娘娘不必擔心,大將軍前兒來信不也說了思念娘娘,必定是日夜兼程地趕著回來。”
“但愿如此。”年世蘭臉上這才稍有了一絲笑意,“頌芝,陪我出去走走,這屋子里悶的慌。”
圓明園中來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皇帝病著,園中反而更顯幽靜。風吹草動,蟬鳴鳥叫,都清晰入耳。
年世蘭不愿太多人跟著,只頌芝一人打著傘在一旁伺候。
此時過了晌午,日頭雖大,卻不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只是這個時候人格外的犯困。換作平時,她是要午后小憩一會兒的,如今全然沒了心思。
知了在樹上歡歌笑語,全然不顧人們的煩躁。
走了許久,年氏蘭也有些累了。
“娘娘,咱們?nèi)デ懊娴耐ぷ有獣喊桑厩颇峭ぷ颖患偕秸谧×舜蟀耄囟ㄓ终陉栍譀鏊!?br/>
年世蘭也確實累了,自然不會反對,二人便向亭子走去。
走著走著,突然聽到亭中傳來細微的說話聲,從聲音判斷,是一男一女。兩人聲音都不高,像是刻意壓低的樣子。
年世蘭原就不是喜歡做偷聽這種事的人,她的想法很簡單,即使有人在也無妨,把亭子讓出來給她便是。
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從亭中傳來,越走近便越是清晰,那男人的聲音她不曾聽過,可那女人的聲音卻生生叫她停下了剛邁出的腳步。
若說宮里有妃嬪私通,她是信的,可是,眼下這個人,她是做夢都不敢想象會發(fā)生類似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