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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蘇府前廳。蘇仲威端坐在主位上,不發(fā)一語。下人把剛沏好的茶端了上來。蘇仲威接過,垂下眼簾,手掀起了杯蓋,碧羅春淡淡的清香茶香便飄散出來。他用杯蓋在杯沿滑了幾滑,便把茶杯湊近嘴邊淺淺地飲了一口。眼睛抬起,目光在凌雪身上轉了一圈后又轉開了。趙麗云和溫婉兒并排著坐在一旁,也是一言不發(fā)。
整個前廳,是如何的安靜。安靜到似乎連一根細小的針掉到了地下都能聽到聲音般。
“爹,到底這是怎么一回事?”終于,凌雪還是耐不住她的性子,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蘇仲威前面,定定地看著他開口,眼里,是掩不住的焦急與憂慮。
蘇仲威回望著凌雪,復又重新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方才緩緩開口。“凌雪啊,你今年也有十七了吧?是時候該給你尋個夫家了。”
“爹,我不嫁。我就留在爹和娘身邊。”語氣中,卻分明帶著點慌亂。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本就天經地義之事。你都十七了,年紀也不算小了。別的女兒家都成婚生子了。更何況,你何叔叔的兒子何云凡也是一表人才,有所成就,你嫁過去,爹娘也放心。”
“爹,那何云凡是否一表人才女兒不知,女兒只知道,女兒的夫婿,要女兒自己選擇。爹,女兒不急著嫁人,你就讓女兒留在您和娘身邊嘛。”話到最后,語氣已是軟軟的撒嬌般。
我站在一旁,心一緊。凌雪一向對于自己的婚事有所憧憬,所向往的是與琴瑟為伴的生活。更何況,她現(xiàn)在與那清弦是說不清,道不明,此時蘇仲威給她定下了這么一門婚事,莫要引起她骨子里倔強的性子才好,不然,只怕
不待我的思緒行轉,耳邊已傳來蘇仲威的大喝聲。
“婚姻之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一個女孩子家。”蘇仲威也站了起來,眼里已染上一層淡淡的怒氣。“這門婚事算得上是指腹為婚,你尚未出世的時候便定了下來的。此番你何叔叔來,一來是為了敘舊,二來也是為了確定婚事。這婚事,我已經允了,由不得你再說不!”說完,甩了一甩衣袖,把手背在身后,眼里分明燃著怒火,定定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凌雪。凌雪在眾人面前一口否定了他與何青雄說好的婚事,分明就是在挑戰(zhàn)他的權威。向來蘇仲威便是個強勢之人,縱使是他唯一的女兒,也免不了要生氣。
“爹,你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這樣!”凌雪急了起來,完全沒有了平日里的淡然與冷靜。使勁地跺了跺腳,哀求的眼眸看向蘇仲威。“爹,女兒真的不想嫁人。”
“由不得你說不。我和你何叔叔說好了,一過了春節(jié),就辦了這椿婚事。”說完,不再看凌雪,徑直轉過身走回位子上坐下。
“爹”凌雪還想說什么,蘇仲威橫眉一挑,原本就嚴肅的臉布滿駭人神色,手上剛剛端起的茶杯被狠狠地放回桌面上,發(fā)出“砰”地一聲,響亮。
溫婉兒見情勢如此,忙上前去,輕輕地安撫蘇仲威。“老爺,你別生氣了,當心身子骨啊。凌雪這不是一下沒能接受下來嗎?哪個女孩子家不是這樣的?讓大姐勸勸凌雪就是了。”語音柔柔,很是舒暢。說完,便給趙麗云使了使眼色。
“老爺,就讓我回頭好好勸勸這丫頭吧。她會答應的。”趙麗云意會過來,拉了拉正要開口的蘇凌雪。
“是啊,老爺。凌雪一向冰雪聰明,還能不明白您這也是為她好么?就讓大姐勸勸,您消消氣啊。”溫婉兒一番話說完,蘇仲威許是聽進去了,臉色緩和了些。“罷了。麗云啊,這丫頭就交給你了,你是她娘,跟她親。”
“是,老爺。”趙麗云答到。然后就去拉凌雪,“凌雪,你跟我來。”說完,就拉著凌雪下去了。
溫婉兒看著二人離去的身影,片刻后才說道:“老爺,我扶你回去歇下吧。最近你身體不怎么好呢。我讓阿祥嫂給你弄些補品補下吧,可別把身子骨累壞了才是。”
“也好,最近確實是感覺身體大不如前了,老了啊,歲月不饒人吶。還是婉兒你體貼。”說完,手搭上了溫婉兒纖細白皙的手,眼睛柔柔地望著她,一腔溫情。
38趙麗云把蘇凌雪拉進了房子,轉過身便把房門關上了。厚重的紅木雕花鏤空門,隨著“吱呀”一響,緩緩闔上。
蘇凌雪已是耐不住性子了。“娘,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話還沒說完,就走上前輕輕扯著趙麗云的衣角,眼眸中寫滿了疑慮,隱于疑慮下的,是濃濃的焦急。
趙麗云神情淡定地看了蘇凌雪一眼,然后拉起她的手,旋走至桌子旁邊坐下了。卻是一句話也沒說,徑自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
“娘啊,您快告訴女兒啊!怎么爹突然間就說女兒是跟何云凡定了親的?女兒從來都不曾聽你們說起過的呀!”凌雪實在是忍不住了,坐下了又站了起來,雙手輕輕地搖著趙麗云的肩膀。
趙麗云放下了茶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凌雪的手。“你坐下。”凌雪只能輕輕跺了跺腳,坐到了趙麗云身旁。
“這事,說來話長。”趙麗云輕嘆了一口氣,視線轉至凌雪臉上。僅是輕輕的一掃視,凌雪卻覺得她的眼中有著難以讀懂的情緒。卻見趙麗云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動,然后就聽見她緩緩訴來的聲音。
“你爹爹與何叔叔是在上京趕考的時候相識的,后來,兩人都落了榜,你爹就回鳳城開始接管家里的生意,而你何叔叔,則留在了京城。后來,我懷你的時候你何叔叔來過一次鳳城,住了些日子。與你爹敘舊之時說起他五歲的兒子,也就是何云凡,便開玩笑說是要來個指腹為婚。你爹爹正在興頭在,一時興起就應允了下來,當時便約定,‘生男,即為兄弟;生女,即為連理。’”
“爹爹怎么能這樣!輕易地就將女兒的一生幸福這樣定了下來!這”趙麗云話還沒說完,就被凌雪打斷了。沒想到自己的婚事居然是在自己尚未出世時便已被指腹為婚的!一想到平日里通情達禮的爹爹輕易地就應允了這件事,便覺得有些氣憤!
“這事,我也是后來你爹說起我才知曉的。當時我便不同意了,后來還是只得依了你爹。”趙麗云安撫著凌雪。“你爹一向重承諾,這是他經商之道,也是待友之道。既然已經應允了你何叔叔在先,又怎么能撕得下臉反悔呢?這事,后來也就只能是這樣了。”
凌雪一想,蘇仲威平日里確是重情義,重承諾之人。也正因為這樣,他所結交的朋友遍布五湖四海,蘇家的生意也才越做越大,終至在商場上占據(jù)了如此不可動搖的地位。這樣一想,便也不那么氣憤了,畢竟,那是自己的父親。
“你七歲的時候,你何叔叔又來過一次,那次他對你甚是喜愛,這你應該也是記得的。只是喜愛歸喜愛,結親之事他也沒再提起,老爺也沒提起。我本以為,是兩人都忘了,卻沒想到這一次,你何叔叔竟又再提起此事”說完,趙麗云抬眼望著凌雪。
“娘,那女兒那女兒怎么辦啊?那何云凡是圓是扁,女兒都不知道,又談何知道他人怎么樣?難道難道難道娘就看著女兒這樣嫁過去?”凌雪有些急了,聽趙麗云的語氣,怕是此時也是同意這門親事的。于是便嬌嗔道:“娘,女兒不依啦!”
趙麗云輕輕笑了聲,回望著凌雪有些期盼的眼神,抬起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fā)。“傻孩子,倘若那何云凡不是個人才,你爹又如何會同意將你交給他?與你何叔叔相交再好,你始終是他女兒。這一點,是無論如何也更改不了的。”
“我才不信。爹爹要是真這樣,就不會逼著我了。”
“別說氣話。你爹一向對你疼愛有加,這蘇府上下誰人不曉?你呀”語氣中帶著些許斥責,更加的卻是滿滿的寵溺。
凌雪吐了吐舌頭。眼珠子溜溜地轉了一圈。“娘,你說那讓爹爹推了這門親事行么?”
“盡亂說。婚姻之事,本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與你爹,也是如此,幾十年來,不也過得好好的?這事,就這樣定了。你呀,就乖乖聽你爹的話,啊。少想些有的沒的。”
“可是娘”
“好了好了,沒什么可是的了。娘先走了,你就好好想想吧。”說完便起身。
“娘”話還沒說,趙麗云的身影卻已經出了房門了。
可是,娘,女兒已經有了心儀之人了!凌雪對著無人的房門,懊惱得想抓狂。
39距離何青雄啟程返回京城,蘇仲威告知凌雪婚事的那一天,已經過去整整十天了。凌雪的婚事就像是一顆石頭,丟進了原本平靜無波的湖水里,便也開始泛起了陣陣的漣漪,久久也不能散去。蘇府的下人都在說著,卻也只是私底下茶余飯后偷偷地嚼嚼舌根。試問,有哪一個下人,斗膽在主子面前說主子的是非?
十天來,凌雪一直都不怎么開心。所有以往她所樂意去做的事情,此刻都變得興趣泱泱起來,就連她一向最喜愛的花圃,這幾日也是甚少去打理了。
這一日傍晚,蘇府前廳里眾人都在用晚膳,我便到廚房去燒熱水,準備給凌雪稍后沐浴凈身用的。
始終是已經入了冬了,天便也黑得特別快。方才酉時,天便全黑了,白日里的光明不復存在,余下滿滿一星空閃閃的微弱光亮。
廚房里,阿娘正在用著晚膳。下人們的膳食向來都是很簡單的,一鍋白飯,幾碟青菜,便也算是一餐。蘇家是大戶人家,平日里蘇家老爺夫人待下人也算得上是很好的了,于是即使是下人,偶爾也還會有一兩餐肉吃。算起來,比起其他人家的下人,生活也算得上是豐裕了很多。
同阿娘和林嬸打過招呼,我便徑自從水缸里取了水,倒進鍋里,點燃柴火燒了起來。火紅的火花散發(fā)著熱量,在這有些寒冷的冬夜里,便也覺得溫暖了許多。我把手放近了搓了搓,原本冰涼的十指漸漸暖和起來。
“雙丫頭,你起來,阿娘來吧。”我轉過頭,阿娘和林嬸都已經吃完了,阿娘把碗筷碟盤收好,林嬸正在往外在前著,想是要到前廳去收拾那些主子們用餐后的餐具吧。
我對阿娘笑了笑。“阿娘,我來就行了,也不是什么粗活兒。剛好,讓我暖暖身子哩。”
阿娘沒說什么,也就由我去了。從旁邊擔了另外一張小凳子,挨著我旁邊坐了下來。火光映紅了阿娘的臉,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拿起了一根柴,把它伸進灶里。然后狀似不經意般地說起:“阿娘,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雙丫頭,這幾天府里的人,都在說著三小姐的婚事。”阿娘猶豫了片刻后還是開口了。
“是啊。阿娘,我們在蘇府呆了這么多年了,也沒聽說過三小姐是訂了親事的。這一次老爺說了出來,也不怪乎又這么出乎意料之外了。”阿娘平日里很少會跟著說府里其他下人茶余飯后所說的事,今兒個怎么了?我感到有些疑惑。
“也是。”阿娘頓了頓,然后才又開口。“雙丫頭,本來三小姐的親事將近,對于蘇府來說是喜事一樁。府里的下人說是說,卻也還是為三小姐高興的。平日里,你這丫頭也多虧了三小姐照顧,才能夠平安無事。阿娘本也該為三小姐尋了個好夫家高興的,只是”阿娘抬起頭望了我一眼,卻不再說下去了。眼中的神色,極為復雜。
“只是什么?阿娘?”阿娘的欲言又止讓我的心無端地有些亂了起來。
阿娘并不答話,只是微微嘆了口氣。不再看著我,而是拾起一根柴,伸進了灶里。“燒水吧,三小姐還等著呢,別誤了正事。”
我卻開始狐疑起來了。阿娘為什么要如此吞吞吐吐?凌雪對于這樁婚事并不樂意,卻也并沒有做出什么事來。府里的下人并不知曉,只當是蘇仲威為凌雪找了個好夫家。
“阿娘,有什么你就直說吧。我是你女兒,難道還有什么不能說的嗎?”
阿娘加柴火的手停了下來,眼光從燒得火紅的灶里轉到我的臉上。她凝視了我一陣子,然后我聽到阿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雙丫頭,你可知道,大戶人家女兒出嫁,隨身丫環(huán)是得隨嫁的?”
阿娘的話輕輕地,輕得幾不可聞,我卻是聽得如此清楚。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猶如是夏日里的一記悶雷,狠狠地打在了我的心里,把我的心敲擊得生疼生疼。
是啊,我怎么就忘了,怎么能忘了。舉凡大戶人家嫁女兒的,誰人的丫環(huán)不是隨嫁的?
我無意識地望著阿娘,她的臉已經有了深深淺淺的皺紋。可現(xiàn)在,她的臉上,分明是寫滿了不舍與擔憂!
鍋里的水開了,“咕嚕咕嚕”地響著。我和阿娘相對無語,于是這水開的聲響,在這安靜的小小廚房里,便顯得愈加突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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