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根手指 ！
    人類更愿意報復(fù)傷害而不愿報答好意，因為感恩就好比重擔(dān)，而復(fù)仇則快感重重。
    ——塔西佗
    1
    “十幾年前一個月黑風(fēng)高之夜，我還在上大學(xué)，水房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們舍友壯膽前去一看，原來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正在水房刷洗一把形狀特異的大砍刀。洗畢，他切了個香瓜分給舍友。”早晨一上班，就看見大寶正坐在辦公室里給幾個DNA室的年輕女同事講故事。
    大寶見我進來，朝我點了點頭，然后接著說故事：“正當(dāng)大家大快朵頤時，他用愛慕的眼神看著手中的大砍刀，說：‘刀不錯吧？’我們哪里有興趣看他什么刀，一邊大口吃著香瓜，一邊點頭敷衍。然后這哥們兒突然陰森森地說：‘這刀是我在解剖學(xué)教研室偷的。’一聽這話，所有人都停止咀嚼，目露兇光。他卻淡淡地補充道：‘沒事兒，我把這上面沾的那些肉末都給洗刷干凈了。’”
    “咦……”幾名女同事紛紛做惡心狀。
    大寶則更加眉飛色舞地補刀：“那種刀是用來肢解尸體進行局部解剖教學(xué)的。就是學(xué)校里的那種消毒、固定后用于教學(xué)的尸體標本。那種刀我們都見過，沒人去清洗的，肢解完以后就放在解剖室的工具箱里，上面沾的全是脂肪啊、肌肉纖維啊什么的。現(xiàn)在你們知道為什么媽媽教我們，別人給的東西不能吃了吧？”
    DNA技術(shù)人員一般都是生物學(xué)、遺傳學(xué)專業(yè)畢業(yè)的。不是學(xué)醫(yī)的人，聽見大寶這種繪聲繪色的描述后，自然有些受不了。其中一名女同事說：“何止是別人給的東西不能吃，以后我連香瓜都不吃了。”
    “你確定嗎？”大寶一臉壞笑，“剛才我在你們辦公室看見有兩個香瓜，不然，你們給我拿來？”
    “你這個吃貨。”我早就知道大寶一說故事，必有目的，“連妹子們的零食都要騙。”
    又是一周清閑日子，我們天天的工作要么就是收收傷情鑒定或骨齡鑒定，要么就是寫寫信訪復(fù)核報告。沒有案件，工作壓力就沒那么大，但是這樣也就沒有了挑戰(zhàn)。更何況還有“六三專案”一直在心頭壓著，精神根本放松不下來。
    周末剛過，身上的懶病又犯了，我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打開電腦，準備寫一份報告，申請購置兩套新的、功能更加強大的現(xiàn)場勘查箱。可是Word文檔一打開，那個久違的內(nèi)線電話就響了起來。
    正在啃著香瓜的大寶聽見電話響了，馬上瞪大了眼睛，一邊咀嚼，一邊指了指電話機，讓我接電話。
    我見他嘴角還沾著香瓜籽，無奈地笑了笑，接起了電話。
    “喂？”我說，“你好，孫科長好。什么？四個？事故嗎？”
    大寶停止了咀嚼，期待著我向他下達指令。
    我掛了電話，說：“青縣，一家四口死亡。”
    “命案？”大寶含著一嘴香瓜，問。
    我說：“爆炸案件，可能是個意外事故。不過死了這么多人，我們也得去現(xiàn)場。我打電話通知林濤和韓亮。”
    大寶微笑著慢慢地咽下香瓜，說：“出勘現(xiàn)場，不長痔瘡，耶！”
    青縣是青鄉(xiāng)市下屬的一個縣，經(jīng)濟比較落后。現(xiàn)場位于青縣縣城東邊的一個郊區(qū)地帶，當(dāng)我們到達現(xiàn)場的時候，至少有三十輛警車把這個小村落的入口處堵得嚴嚴實實，我們只有下車步行入村。從警車的數(shù)量上就可以看出這起事件的嚴重性。
    進入村落后，幾乎是幾步一崗哨，上百名警察已經(jīng)把這條并不寬敞的鄉(xiāng)村小道幾乎站滿了。我們走了不遠，就看見小路兩旁的兩層民宅的玻璃全破裂了。
    “乖乖，這爆炸的威力還真不小。”大寶朝兩側(cè)東張西望，“波及這么遠。之前我還沒有出勘過爆炸案件，看這現(xiàn)場，有點兒小恐怖啊。”
    “我也沒出勘過。”林濤說，“你說出勘這種爆炸案件現(xiàn)場，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啊？”
    “升官發(fā)財請走他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我說，“這是黃埔軍校的對聯(lián)，同樣適用于我們警察。”
    “二十年前就發(fā)生過事故。”韓亮說，“一個法醫(yī)在勘查一個爆炸案件現(xiàn)場的時候，不小心觸動了犯罪分子提前布置好的引爆裝置，導(dǎo)致現(xiàn)場再次發(fā)生爆炸。這個法醫(yī)就這樣英勇殉職了。”
    “嗯，這事兒我知道。”我說，“那個法醫(yī)是我的師兄。”
    一路上，有三三兩兩的村民，正在接受民警的詢問。
    “我和你說啊，你們當(dāng)時不在場，根本就體會不到那種恐怖！”一個村民驚魂未定地說，“今早四點多吧，不到五點的樣子，那時候我們都睡覺了。突然就‘轟隆’一聲，那聲音，可不像是放鞭炮，就像是飛機丟炸彈一樣。然后我們這房子就開始晃啊，嗡嗡的，玻璃全碎了。當(dāng)時我就耳鳴了，我就看見我老婆嘴巴張啊張的，就聽不見她在說什么。我以為是地震了，拉著我老婆就跑啊，跑到下面，看見老范家里往外冒煙，才知道哪是什么地震，這簡直就是爆炸啊，一定是老范家爆炸了，于是我就報警了。”
    “我真他媽倒霉。”一個頭上纏了紗布的村民說，“那時候我正好在茅房尿尿，就聽‘轟隆’一聲，一塊玻璃就砸我頭上了。我這可縫了七八針呢，我咋就這么倒霉呢？這事兒有人管嗎？政府該賠償吧？我們村每家都受損失了，政府得管吧？”
    “老范家天天說自己家是風(fēng)水寶地。”另一名村民說，“不過就是他家在村子的邊上唄，窗戶外面沒有什么遮攔物唄，什么風(fēng)水寶地啊。看，這都爆炸了，還風(fēng)水寶地呢。”
    爆炸的現(xiàn)場是位于小村落最東頭的一戶人家，戶主叫范金成。因為這一戶房子坐落在村落的一角，所以除了大門以外，其他各個方向都面向曠野，視野開闊。從屋內(nèi)看，確實是一塊不錯的地方。
    青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征用了現(xiàn)場旁邊的一戶人家的客廳作為臨時專案組會議室，小小的八仙桌旁邊擠滿了人。我們?nèi)俗哌M客廳后，幾名年輕民警起身讓座。
    “各位專家好，”青縣公安局局長周啟明一臉嚴肅地說，“你們辛苦了。我們這大半年都挺安靜的，沒想到中秋一過，就發(fā)了個這么大的案件，哦不，是事件。”
    公安機關(guān)內(nèi)部喜歡把有犯罪行為存在的稱為案件，而一些自殺或者意外死亡的稱為事件，這才有了非正常死亡案（事）件之說。
    “定性了嗎？”我問。
    周局長搖搖頭，說：“現(xiàn)場封存，還沒敢動，技術(shù)人員在等你們來才開始工作。所以，具體現(xiàn)場情況現(xiàn)在還不知道，性質(zhì)就也沒確定。不過，我猜很有可能是意外事故。”
    “哦？”我說，“愿聞其詳。”
    周局長清清嗓子，說：“現(xiàn)場是一個叫范金成的人家，家里就范金成老兩口兒。不過，派出所出警民警看了現(xiàn)場后，確認現(xiàn)場有四名死者。”
    “有外來人員？”我驚訝道。
    周局長搖搖頭，說：“不是，是自家人。尸體辨認工作基本完成了。確認四名死者是范金成、范金成的妻子任素芬，還有老兩口兒的孫子，十五歲的范程，以及老兩口兒的外孫女，七歲的趙麗倩。”
    “兩個孩子啊。”我最看不得小孩子的突然死亡，總覺得太可憐了。
    “嗯，”周局長也是一臉悲慟，“兩個孩子周末在老兩口兒家里過的，今天周一，兩家大人準備一早來這里接孩子，然后送去學(xué)校上學(xué)的。沒想到天還沒亮，就出事了。”
    “為什么您覺得是意外事件？”我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問道。
    周局長說：“第一，我們派出所民警到達現(xiàn)場的時候，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大門是反鎖的，是民警用力踹開的。而且經(jīng)過調(diào)查，這個周末老范和兩個孫子玩得不亦樂乎，不可能會有自殺什么的可能。第二，從派出所民警進入現(xiàn)場后觀察，房屋損壞主要集中在院落東頭的廚房部位。這個村子通管道煤氣，民警進入后，發(fā)現(xiàn)煤氣管被炸斷了，還在往外哧哧地噴著氣，于是趕緊協(xié)調(diào)當(dāng)?shù)匕芽傞l關(guān)了。從這個跡象看，很有可能是煤氣泄漏，燃氣和空氣混合后達到爆炸濃度，恰巧遇到了明火或者是電路通電，導(dǎo)致爆炸。”
    “哦。”我點頭，“有道理。”
    “畢竟死了四個人，還有兩個孩子。”周局長補充說，“市里、縣里都非常重視，要求我們盡快查清爆炸原因，妥善處置。現(xiàn)在第一步就是要搞清楚爆炸的原因。消防部門在你們之前已經(jīng)來過了，但是還沒有給出確切結(jié)論。他們已經(jīng)提取了部分檢材，拿回去檢驗。不過檢驗結(jié)果要過一兩天才能知道。”
    我拿過偵查員繪制的現(xiàn)場方位圖，慢慢地看著。
    “你們怎么開展工作？”周局長問。
    我說：“首先我們要進去看看現(xiàn)場，然后麻煩您請殯儀館同志把尸體先運走，放在這里影響不好。然后，我估計得去現(xiàn)場及現(xiàn)場附近收集一些爆炸殘留物和拋出物，再做定奪。”
    “好。”周局長說，“那你們開始吧，我們等結(jié)果。偵查部門這邊，也在做一些外圍調(diào)查。”
    走出專案組會議室，我們開始穿戴勘查裝備。
    林濤說：“我有點兒奇怪，為什么凌晨四點多，四個人，尤其是兩個孩子都會在廚房附近？如果在房間里，有墻壁阻隔，不會導(dǎo)致死亡吧？難道這么早就起來吃早飯了？小孩子們不是八點才上學(xué)嗎？有必要這么早起來？”
    “你說的還真有道理。”我被林濤一提醒，開始警覺起來，“時間確實有問題。”
    “這確實麻煩了，四個人都死了，死無對證，我們問誰去？”大寶說。
    我說：“問現(xiàn)場，問尸體。”
    2
    進入現(xiàn)場大門后，是一個不大的院落，正對大門的是一座兩層小樓，是主房。東邊是兩間平房，一間廚房、一間衛(wèi)生間。西邊是一排平房，里面堆了很多雜物。
    幾間房子的窗玻璃已經(jīng)全部破裂，廚房的房頂塌陷了一塊，一片狼藉。可見爆炸的威力所在。
    院落的中央躺著兩具小孩的尸體，小女孩的尸體頭部被血染，頭部周圍有一些碎磚塊；男孩的前胸衣服已經(jīng)破裂，胸口有大片血跡，看不清創(chuàng)口所在。
    廚房的門口躺著一具老婦人的尸體，衣服的前襟已經(jīng)完全碎裂，頭面頸部和胸腹部都呈黑色的燒灼痕跡。可見，范金成應(yīng)該是躺在廚房內(nèi)的。
    我們簡單看了三具尸體的尸表，拍照固定后，讓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尸體裝在尸體袋內(nèi)運走，尸體運出門后，我們清晰地聽見院外一陣嘈雜。
    接下來是中心現(xiàn)場，我們小心地走進了廚房。廚房本身就是磚瓦結(jié)構(gòu)，被這樣一炸，成了危房。房屋墻壁上的裂痕到處可見，房頂一塊已經(jīng)塌陷，一片瓦礫蓋住了一具尸體，尸體只有胸部以上露在外面。
    廚房里凌亂不堪，東西兩側(cè)窗戶都已不在，只留下殘缺的窗框。廚房里的灶臺、水缸、水池、碗櫥都已塌陷，鍋碗瓢盆的碎片散落一地。暴露著的燃氣管道斷端被出警民警用破布包了起來。一走進廚房，就可以聞到一股焦煳的味道，似乎還夾雜著火藥的味道。
    磚瓦里掩埋著的尸體，因為皮膚炭化，又黏附了灰燼，幾乎只能看得出人形，看不清眉目。
    “整個院落沒有看見燒灼痕跡。”林濤說，“所有的損壞基本集中在廚房，結(jié)合廚房兩側(cè)的窗戶都已經(jīng)完全破裂，現(xiàn)在基本可以肯定爆心就位于廚房。”
    對于爆炸案件的現(xiàn)場勘查，最先需要解決的就是爆心的位置。
    “僅僅確定爆心的大體位置是不夠的。”我說，“我們要研究的爆心，至少要精確到半米之內(nèi)，這樣才有意義。”
    “什么意義？”林濤說。
    “我也說不清楚，”我說，“等我們能夠確定爆心，再說吧。”
    我見大寶在張羅林濤拍照，于是一個人走出了廚房，走進主樓的臥室。
    臥室的地面很干凈，看來搶救人員看見四名死者都在廚房周圍，沒有人再往臥室里走。主樓是座兩層小樓，一樓除了客廳以外，還有一間臥室。臥室里花花綠綠，墻壁上畫著各種看不懂的“畫”，看得出，這是小孩的房間。房間的床上，兩床薄被都呈掀開狀，地面上還有一雙紅色的小拖鞋，看起來應(yīng)該是小女孩的拖鞋。
    “不穿鞋就跑出去？”我皺眉想著，可能真的被林濤說中了，這起案子還真的有一些隱情存在。
    沿著一樓臥室一旁的樓梯走到二樓，二樓除了門廳外，有三間臥室。其中兩間都堆放著一些雜物，另一間中央的床上，兩床薄被也和一樓一樣，呈掀開狀。二樓臥室的頂燈，是開著的。
    我一路思考著走下樓，看見大寶正在院子里等我。
    “怎么樣？”我問，“尸體挖出來了嗎？”
    大寶皺著眉頭搖了搖頭，說：“不用挖的，一拽就出來了。只剩半截了。”
    “這么嚴重？”我快步走進廚房，看見廚房的中央瓦礫上方，躺著半具尸體。
    尸體從大約臍部位置離斷，斷端的軟組織都已經(jīng)燒焦。從腹腔斷端可以看到一堆腸管軟軟地垂在尸體外部，黑色夾雜著綠色。有些腸管已經(jīng)被炸斷，黃色的糞便散落在周圍。斷端處暴露著暗紅色的肝臟，發(fā)出一股腥臭味。因為爆炸瞬間的力量巨大，死者死亡迅速，沒有太多的出血。唯一的一些出血，也被高溫灼焦。
    尸體被挖出來后，整個廚房就充滿了人體腹腔內(nèi)的腥臭味，掩蓋了原有的燒灼味。
    我揉了揉鼻子，在橡膠手套外面又套了層紗布手套，開始翻瓦礫。
    “瓦礫都要清理嗎？”林濤問。
    我點點頭，說：“我們需要盡可能地找到尸塊，一是對死者的尊重，二是可以從尸塊的分布范圍來判斷爆炸作用力的方向。”
    “那需要清理的，恐怕不止這一些瓦礫吧？”林濤看了看塌陷的房頂和面前已經(jīng)沒有了窗戶的開闊的前方。
    “是啊。”我說，“從目前廚房里的情況看，沒有多少尸塊，這些炸碎了的尸塊因為巨大的爆炸力，被拋出了屋外。所以，我們至少要沿著窗戶的方向找出去，看尸塊最遠炸出了多遠。”
    “不僅僅是尸塊，”林濤說，“這樣吧，我們分工合作，你帶著法醫(yī)們找尸塊，我?guī)е夹g(shù)員找可能和爆炸有關(guān)的痕跡物證。”
    我點頭應(yīng)允，一邊繼續(xù)翻找廚房里的瓦礫。
    大寶從外面拿出個工程用的安全帽說：“戴著吧，說不準這房子就快塌了。”
    被炸碎的尸塊，因為一塊塊都很小，所以很難判斷出具體屬于人體的哪個位置。不過根據(jù)我們從廚房瓦礫里挖出的幾十塊尸塊來看，還留在廚房里的，都是一些小腿的軟組織、骨骼和一些足部組織。
    “你看，這些有皮膚的軟組織，毛孔粗大，黏附了不少毛發(fā)，毛發(fā)較長、黑粗，說明這是小腿的軟組織。”我把收集到的軟組織攤放在一張塑料布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這一些骨骼是長骨骨骼特征，但較薄，說明不是股骨，而是脛腓骨，也是小腿的。還有這些，是甲床，可以看到一些足部骨骼，這些都是足部組織。”
    “這人的小腿和腳基本都已經(jīng)被炸成碎片了，”大寶說，“居然可以碎裂到這種程度。”
    林濤說：“以前看那些抗日劇，一個爆炸就能炸掉肢體，還有些懷疑。現(xiàn)在看起來，爆炸力真的很厲害。”
    我點點頭，說：“爆炸現(xiàn)場的損傷種類非常多，等到尸檢的時候，我們再說。”
    “瓦礫清理完了，我們該去開闊地里找尸塊了吧？”大寶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個偵查員剛買來的可以雙肩背著的籮筐。
    我點點頭，說：“我們一起，每提取到一個尸塊，要記錄一下距離廚房窗戶的大概距離。”
    大寶點頭，側(cè)臉看了下背在背后的籮筐，說：“看到哥幾個都這個造型，我立即想到一首歌——《采蘑菇的小姑娘》。”
    曠野上果真有很多尸塊，是被巨大的爆炸力拋甩出來的。不過屋外的軟組織和屋內(nèi)的有所不同，大多都比較大塊。從形態(tài)上看，大概都是大腿和小腿的軟組織。
    “最重要的是找到盆骨的碎片、髕骨和生殖器。”我說，“這樣就可以確定一個基本的爆心了。”
    沒走出多遠，我們就發(fā)現(xiàn)了一塊血糊糊的白色骨骼，呈一個半球體，前后面都很光滑。
    “髕骨找到了。”我說，“距離窗戶五米左右。”
    七八名法醫(yī)進行地毯式搜索，很快就找到了很多軟組織。幾塊盆骨的碎片，也在十幾米外被發(fā)現(xiàn)。
    “可以收工了吧？”大寶說，“人家采蘑菇的小姑娘是在樹蔭下采，我們這是在太陽下，太熱了，小心被曬出個日射病。這天也是，中秋都過了，怎么還這么熱？”
    日射病是長時間在烈日照射下勞作，出現(xiàn)腦膜刺激癥狀，劇烈頭痛、頭暈、眼花、耳鳴、嘔吐，嚴重的時候會發(fā)生意識障礙、昏迷、驚厥甚至死亡。熱射病是在高溫環(huán)境中，機體散熱受阻，不能維持體熱平衡，引起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障礙，會休克甚至死亡。這兩種病都是中暑。在秋天，周圍環(huán)境溫度不高，一般難以引發(fā)熱射病，但是此時陽光強烈，確實有可能導(dǎo)致日射病。
    我走到一個稻草人的旁邊，拿下它的草帽，說：“你們工作結(jié)束，我再往遠處找一找。哎呀，我去，你們看這是什么！”
    稻草人的肩膀上，居然黏附了一塊人體組織。稻草人的草帽一被我拿下來，這塊組織立即映入了眼簾。
    這塊組織已經(jīng)被燒焦，但是從根部卷曲的毛發(fā)，還是可以看得出來，這是男性的生殖器官。
    “這……”大寶看了看我已經(jīng)戴在頭上的草帽，“你確定這頂帽子沒有沾到軟組織嗎？”
    又經(jīng)過搜尋，還是找到了幾塊軟組織。最遠的一塊軟組織可能來源于尸體的大腿，被拋甩到將近一百米外。
    “差不多了。”我說，“去殯儀館檢驗尸體吧。”
    “先易后難吧。”我張羅著大伙兒把小女孩的尸體最先抬上了解剖臺。
    這個小姑娘就是趙麗倩，她的額部已經(jīng)完全塌陷，頭發(fā)都沾滿了鮮血。我們把她的頭部清理干凈后，可以清晰地看見她額部的一個巨大挫裂創(chuàng)口。
    “多可愛的小姑娘啊。”大寶嘆了口氣，“生前肯定很愛漂亮，可是沒想到死后卻沒了相貌，整個顱骨都變形了。”
    大寶和我一樣，看不得小孩的離世，不管是不是案件，他們都是無辜的。
    我們對趙麗倩的額部創(chuàng)口進行了深部探查，從創(chuàng)口的組織間橋和創(chuàng)緣周圍的挫傷帶來看，她的這處挫裂創(chuàng)合并下方顱骨凹陷性骨折是一個表面較為粗糙的鈍器形成。從創(chuàng)口中，我們用止血鉗夾出了若干黃紅色的磚屑。
    “在創(chuàng)口里找出的這些內(nèi)容物，可以提示致傷工具。”我說，“死者死后體位沒有變動，而且磚屑是從創(chuàng)口深部提取到的，說明致傷工具就是磚頭。結(jié)合現(xiàn)場死者周圍的碎磚塊，可以斷定她的額部創(chuàng)口是被爆炸拋出的磚塊砸傷的。”
    經(jīng)過尸體檢驗，死者全身未見任何損傷，除了額部的那一塊。額部骨折線沒有截斷現(xiàn)象，整體向內(nèi)凹陷，說明死者是頭部一擊死亡。這處損傷導(dǎo)致了腦內(nèi)大范圍硬膜下血腫和蛛網(wǎng)膜下出血，形成了小腦疝，壓迫腦干，導(dǎo)致呼吸、循環(huán)衰竭而死亡。這一處損傷也是唯一一處損傷，是死者的致命傷。
    死者胃內(nèi)空虛，判斷出的死亡時間也和爆炸時間相符。
    檢驗完女孩的尸體，我們接著檢驗?zāi)泻⒎冻痰膿p傷。
    和女孩相同的是，男孩身上也沒有明顯的損傷，只有胸口的一處小創(chuàng)口，在我們移動尸體的時候，還在噗噗地往外冒血。
    經(jīng)過解剖，范程的胸腔里滿是出血，我們在他的主動脈弓處發(fā)現(xiàn)了一處破口，在對應(yīng)位置的胸腔里也找到了那一片導(dǎo)致他死亡的碎玻璃。
    這一片碎玻璃被爆炸力拋出后，成了一把鋒利的飛刀，直直地插進了死者的胸腔里，割斷了他心臟上方最大的一根動脈血管。
    “這孩子也太倒霉了。”大寶搖頭說，“若不是被這一小塊碎玻璃擊中要害部位，怎么也不會死啊。”
    “一個是巨大的鈍器打擊傷，一個是運行速度飛快的碎玻璃損傷。”我說，“這兩者都是人為做不到的，只有爆炸才能形成。所以，他們確實是死于爆炸。”
    “你是說，這確實是一起意外？”林濤問。
    我搖頭說：“不。死亡是爆炸導(dǎo)致的，爆炸卻不一定是意外。”
    “你也覺得不對勁兒吧？”林濤說，“我就是覺得時間上有疑點，案件就一定有疑點。”
    “不只是這個疑點。”我把在現(xiàn)場主樓臥室里的發(fā)現(xiàn)告訴了他們。
    “可惜啊。”大寶說，“這男孩子要是躲過了這一小塊碎玻璃，就可以親自告訴我們真相了。”
    “躲？”林濤說，“怎么躲？碎玻璃發(fā)出來的速度不亞于槍彈，你以為是黑客帝國啊。”
    “你們注意了沒有，這兩處損傷雖然一個鈍器一個銳器，但原理都是一樣。”我說，“都屬于爆炸案件中的拋出物損傷。”
    “對了，你說爆炸案件中損傷類別有很多種。”林濤說，“詳細說說唄。”
    “別急。”我神秘一笑，“結(jié)合尸體說，記憶深刻一些。”
    3
    第三具尸體是任素芬，她位于廚房的門口。她的損傷主要位于前面，除了胸腹部燒灼傷以外，似乎看不出其他體表損傷。
    “尸體皮膚二度燒灼傷，其他就看不出損傷了。”大寶說，“需要解剖開來看。”
    “等等。”我說，“你注意到?jīng)]有，死者的鼻根部、眉間及眼眥部可見有白色的紋線，沿著皮紋走向。這是因為爆炸的時候產(chǎn)生了強光，死者反射性閉眼。等到肌肉松弛后，皺起的皮膚沒有燒傷，周圍的皮膚燒傷，所以才會形成這樣白色的紋線。這說明了兩個問題，一是死者是生前爆炸傷，二是她面朝的廚房內(nèi)就是爆心。”
    大寶點頭。
    解剖檢驗進行的速度很慢，原因是任素芬的內(nèi)臟有很多損傷。她的心臟和肺臟靠近胸壁的一面有明顯的挫傷，這是心臟、肺臟和胸壁撞擊引起的損傷，就類似于胸腹大面積被打擊而形成的心肺挫傷。她的肝臟和脾臟都發(fā)現(xiàn)了破裂口，但是出血不多，也是因為死亡迅速。除此之外，她的腦組織還可以看到廣泛性的點狀出血。
    “你說，她內(nèi)臟震蕩出現(xiàn)這么多損傷我可以理解，但是腦組織這樣的損傷是怎樣形成的呢？”大寶說，“頭部有顱骨保護啊，只是氣流，形成不了腦部損傷吧？”
    “看你法醫(yī)病理學(xué)怎么學(xué)的？”我笑著說，“書上都說了，沖擊波作用于胸壁，使胸腔內(nèi)壓突然升高，上腔靜脈血壓驟升，回心血流逆行，可引起腦內(nèi)小靜脈和毛細血管擴張、破裂，出現(xiàn)點狀出血。”
    “爆炸傷的損傷種類果真很多啊，”林濤說，“說說呀，說說呀。”
    “三名死者胃內(nèi)都是空虛，印證了死亡時間基本一致。”我沒理睬林濤的撒嬌，接著說，“這個也很重要，就是確定幾名死者的死亡時間，省得有先死的或者后死的，也被我們誤認為是生前爆炸死。”
    檢驗第四具尸體是最困難的，因為被我們抬上解剖臺的是半具尸體加數(shù)十塊尸塊。尤其是那半具尸體，稍微移動，就會從腹腔斷端處流出更多的腸管，還有腸管里的內(nèi)容物，粘在解剖臺上，看起來很惡心。
    “從斷端是拉伸導(dǎo)致尸體碎裂的跡象看，死者同樣死于生前爆炸傷。”我說，“但是他的面部并沒有發(fā)現(xiàn)白色紋線。”
    “說明他不是面向爆心的。”大寶說。
    我點頭，說：“對，雖然他的傷最重，說明他是離爆心最近的，但是他并不是面向爆心。”
    “也就是說，爆炸是從廚房里、他的背后處爆炸的。”林濤說，“真厲害啊，看來你們還真的能把爆心確定在半米之內(nèi)。”
    我和大寶把尸塊一塊塊地放在解剖臺上，有的可以放在大概原來的位置，有的則只能隨便填充。就這樣，我們把尸體的下半身大概地湊了個整。
    “我覺得吧，你們法醫(yī)玩拼圖一定很厲害。”林濤說，“我又想起你在北環(huán)縣下派鍛煉的時候，那一起拼尸體的故事了。”
    “死者死于肢體離斷引起的創(chuàng)傷性、神經(jīng)源性休克，”我說，“也有可能是失血。但不管是哪種具體死因，他都死于爆炸傷。”
    我看了看林濤和身邊幾個在青縣公安局實習(xí)的實習(xí)生，說：“現(xiàn)在，我們開始說一下爆炸傷的形成機理。爆炸損傷從機理上看，主要是由沖擊波、高溫、爆炸投射物組成。沖擊波致傷成為爆炸傷的主要損傷，沖擊波損傷又分為超壓、負壓和動壓。超壓作為爆炸傷主要機制又分為壓迫效應(yīng)（就是擠壓胸腹內(nèi)臟受損）、內(nèi)爆效應(yīng)（就是體內(nèi)氣體被壓縮繼而膨脹，體內(nèi)爆裂）、碎裂效應(yīng)（就是產(chǎn)生拉伸力拉碎軀體）、慣性效應(yīng)，以及壓力差效應(yīng)（就是血管內(nèi)壓力差導(dǎo)致血栓）。”
    “真復(fù)雜。”林濤抓抓腦袋，說，“都沒記住，就記住那個內(nèi)爆效應(yīng)了。人真的會在爆炸現(xiàn)場發(fā)生自爆啊？還有，那個負壓和動壓是什么意思？”
    我說：“在爆炸現(xiàn)場中，一般一具尸體上都會有多種機制形成的損傷，有的是一種損傷由多種機制共同形成。比如先超壓壓迫軀體，再負壓拉伸軀體，這樣就有可能拉碎肢體了。另外，我們看見電視上一顆手榴彈爆炸，幾個日本兵飛起來，就是因為沖擊波有動壓效應(yīng)，這種效應(yīng)主要表現(xiàn)是撞擊和拋擲。”
    “機理聽起來確實很復(fù)雜。”我說，“但是，真正在爆炸現(xiàn)場出現(xiàn)的損傷類型，不管源于哪一種機理或者哪幾種機理，主要表現(xiàn)為五種損傷形態(tài)。”
    我指了指解剖臺上的尸體，說：“從這具尸體看，主要有兩種損傷形態(tài)，第一種是爆裂傷，因為爆炸沖擊波而形成的若干爆裂、拉伸力，導(dǎo)致了尸體下半身全部離斷、碎裂。第二種就是尸體全身的燒灼傷。我們可以看到尸體背后的衣物全部沒了，前面的還有一點兒，這說明后面燒灼得更嚴重，也支持了我們之前判斷的爆心在死者背后的說法。”
    “這是兩種損傷，那任素芬身上的傷呢？”林濤問道。
    “任素芬主要損傷特征是外輕內(nèi)重，內(nèi)部損傷都是以震蕩傷為主。”我說，“這是典型的沖擊波擠壓、撞擊傷，我們一般都稱為沖擊波傷。這是三種爆炸現(xiàn)場中最為常見，也最嚴重的損傷。兩名孩子的損傷是第四種損傷，就是爆炸拋出物損傷。當(dāng)然，爆炸現(xiàn)場還有其他附加損傷，比如一氧化碳中毒、摔跌傷、擠壓傷什么的。”
    “知道了。”林濤點頭說，“不過你說了這么多機理和損傷類型，對案件的判斷有什么作用呢？”
    “有的。”我說，“我們找了這么多尸塊，尸塊都是從窗戶里面被拋射到外面，最遠的有幾十米，一來說明爆炸威力巨大，二來說明一個問題。”
    我見大家都在期待地看著我，也沒有賣關(guān)子，我說：“死者的生殖器和髕骨重量差不多，但生殖器扔得更遠，說明一個問題——髕骨拋射的初始角度較小，而生殖器拋射的初始角度較大。我們說了那么多機理，大家得出一個結(jié)論，就是以爆心為圓心，爆炸的力是放射狀的，如果爆心和某部位連線與地面夾角越大，拋射的角度越大，反則反之。因此我們可以判斷，爆心位于范金成的背后大約平行髕骨的位置。這樣，它和髕骨連線的夾角就小，和位置較高的生殖器角度就大。”
    “那個位置，好像是水池。”大寶仰望天花板，想著，說，“水池下面的區(qū)域。”
    我點點頭，說：“我看過了，燃氣出口應(yīng)該在范金成正面的位置，不可能是爆心。如果說是室內(nèi)充滿燃氣后引爆，水池的下方也不該有可以引爆的火源或者電源。”
    “那你的意思，就是這一起爆炸案件，應(yīng)該是有人為爆炸物的？”林濤說。
    我點點頭，說：“結(jié)合現(xiàn)場臥室內(nèi)的狀況，一家四口像是匆匆忙忙從臥室一起來到廚房，然后發(fā)生爆炸的。這樣看，很有可能這是一起人為的爆炸案件。”
    專案組聽完我們的報告，一個個面色凝重。
    “那么你們看，下一步該怎么辦？”周局長說，“目前的偵查工作，還沒有發(fā)現(xiàn)死者及其家人有什么明顯的矛盾關(guān)系。”
    “我們要繼續(xù)翻找現(xiàn)場。”我說，“要找到可能存在的爆炸殘留物，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引爆裝置碎片。”
    “這個消防部門已經(jīng)找過了。”周局長說，“發(fā)現(xiàn)了一些疑似的引爆裝置，但是不好確定，因為廚房里有不少已經(jīng)被炸碎的電器、灶臺什么的，這些東西里面也有可能有金屬零件，無法和引爆裝置進行甄別。”
    “那我們也要找。”我說，“而且還要尋找一下周邊村民家里，看有沒有什么可疑的痕跡。”
    我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把廚房這一座危房內(nèi)部進行了清理。尤其是在范金成尸體原來位置后面的水池下方，我們進行了仔細尋找。雖然整個水池已經(jīng)被炸裂，沒有了形狀，但是我們還是一絲不茍地把每一塊磚礫都清理了出來。可是除了一些黑色膠皮狀物質(zhì)以外，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什么有特征性的東西。
    “這里怎么會有這么多黑色的膠帶碎片？”大寶說，“難道是家里以前儲存的一些黑色膠布什么的嗎？”
    我搖搖頭，說：“不會。如果是成卷的膠帶，即使被炸裂，也應(yīng)該有重疊黏附，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成一片片的。”
    “那你說，會是什么東西？”大寶說。
    我搖搖頭表示同樣一無所知。于是，我們重新返回專案組，準備把這一情況提交專案組調(diào)查。
    走進專案組后，一片煙霧繚繞。
    “這些刑警，一碰見案件，得抽多少煙啊。”大寶皺了皺眉頭。
    “別看不起我們抽煙的人。”我笑著說，“誰不是被逼的？”
    剛走進專案組不久，我就一眼瞥見墻角的一個方紙盒，上面印著“安保電池”。
    “那是什么？搜尋到的物證嗎？”我問。
    一名技術(shù)員點點頭，說：“是的，在一家門口的豬圈里找到的。”
    “什么東西？”我問，“看了嗎？”
    技術(shù)員又點了點頭，說：“好像是電動車的電瓶。”
    “電動車的電瓶放在豬圈里？”我問，“這是戶什么人家？”
    “這戶人家不住人，都出去打工了。”技術(shù)員說，“豬圈也是廢棄的，我們外圍搜索的時候，看見這電瓶盒子的。”
    “廢棄的豬圈里，會有這么新的電瓶盒子？”我心頭疑慮驟升。
    我走到方盒旁邊，小心地把方盒拿到了會議桌上。從紙盒封口處的縫隙里，可以看得到里面有一些電線裸露在外面。
    “在我的印象當(dāng)中，”我說，“電動車的電瓶應(yīng)該沒有外接的電線啊。”
    話還沒說完，手快的大寶已經(jīng)把紙盒的盒蓋打了開來。
    “那么多廢話，打開看看不就行了？”大寶說。
    4
    盒蓋一打開，盒內(nèi)的物品一目了然。
    盒子里面是六卷黑色包裝的物體，呈桶狀。就像是民國時期，用紅紙包大洋的形狀。每卷物體的上面都連接了紅紅綠綠的電線。
    “這是什么？”我問。
    “炸藥。”在一旁的韓亮淡淡地說。
    “炸藥？”這一個詞語嚇得我連著往后倒退了幾步。
    韓亮點點頭，說：“這樣的包裝，應(yīng)該是硝銨炸藥，是礦山上用的。”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韓亮接著說：“看體積，這應(yīng)該是兩公斤一卷的規(guī)格。加一起，十二公斤硝銨炸藥。”
    “也……也就是說，”大寶驚魂未定，“要是安裝了拉發(fā)裝置，我們都得死？”
    韓亮笑了笑，說：“別那么緊張，現(xiàn)在沒炸，就已經(jīng)不會炸了。不過如果真的安裝了拉發(fā)裝置，你剛才打開盒蓋后，不僅是我們都得死，這座房子都得塌。”
    “看見沒！”我重重地打了下大寶的后腦勺，“以后別毛手毛腳的，我兒子還沒出世，我可不想殉職！”
    “聽這意思，鈴鐺姐姐懷上了？”韓亮還是一臉淡然。
    其實在出差之前，我就收到了鈴鐺的短信，有喜了。但因為這起特大案件的發(fā)生，我必須等到結(jié)案后，才能回去帶她到醫(yī)院檢查。
    在這種驚魂時刻，我做不到韓亮的那種鎮(zhèn)定。我指著紙盒說：“這個東西，怎么辦？”
    “沒關(guān)系的。”韓亮說，“硝銨炸藥具有中等威力和一定的敏感性，但純硝酸銨在常溫下是穩(wěn)定的，對打擊、碰撞或摩擦均不敏感。不過，在高溫、高壓和有可被氧化的物質(zhì)存在的情況下會發(fā)生爆炸。”
    我看了看會議桌上煙灰缸里滿滿的煙頭說：“那得趕緊把它轉(zhuǎn)移走。”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驚呆了。
    一個炸藥包在會議室滿是煙頭的環(huán)境下安靜地待了一下午，這實屬運氣好。大家見炸藥被理化部門的人帶走，才稍稍平靜了一些，互相低頭竊竊私語。
    我說：“雖然經(jīng)歷了危險，但是也有發(fā)現(xiàn)。剛才我看見硝銨炸藥是用黑色膠皮包裝的，這和我們在現(xiàn)場爆心部位發(fā)現(xiàn)的黑色膠皮的形態(tài)完全一致。因為爆心確定是在水池下方，那么炸藥發(fā)生爆炸以后，面向外側(cè)的包裝物都被炸飛，而面向墻壁的包裝物雖然被炸碎，卻遺留下來，這讓我們很輕松地就可以判斷，這一起爆炸案件源于硝銨炸藥爆炸。”
    “可是這是嚴格管控的炸藥，”周局長說，“我們這里又不是礦區(qū)，怎么會有這樣的炸藥？”
    “我們這個也調(diào)查過了。”一名偵查員插話道，“這個村子有不少人都是在外地礦上打工。也就是說，這個村子里肯定有人有渠道獲得炸藥。”
    “如果無緣無故，不可能用這么惡劣的手段作案。”周局長說，“加緊調(diào)查死者家及其家屬所有的關(guān)系人。尤其是那些在礦上打工，最近又回到青縣的人。很好，這個勘查結(jié)果是最直接的證據(jù)，為以后破案以及定罪都起了關(guān)鍵作用。很不錯！”
    “可是我們怎么甄別犯罪嫌疑人？”偵查員說，“一點兒證據(jù)都沒有。”
    我說：“給我們一個小時，會有的。”
    我看了眼林濤，說：“兇手進入過那戶沒有人家的豬圈，為了放置剩余的炸藥，可能會留下足跡。兇手肯定要進入死者家院落，才能把炸藥安置好。既然民警到達的時候，現(xiàn)場大門緊鎖，是封閉現(xiàn)場，說明兇手肯定是從外墻爬過去的。那么，死者家里的墻壁上，肯定會有攀爬痕跡和足跡。”
    “另外，”林濤微笑著補充道，“我們還有個尋找證據(jù)的利器——那個紙盒。和本案無關(guān)的人，是不會碰那個紙盒的，也就是說，紙盒上的指紋會有很重要的價值。這個案件尋找證據(jù)的工作，就交給我們痕跡檢驗部門吧！”
    說完，林濤轉(zhuǎn)身離去。
    周局長看著我說：“你們看了一整天現(xiàn)場和尸體了，對于現(xiàn)場重建有什么想法嗎？”
    “很簡單。”我自信滿滿，“兇手利用翻墻的方式潛入死者的家里，在死者的家里安裝了炸藥和引爆裝置。看現(xiàn)場周圍剩余的炸藥，兇手可能還想在另外一家安裝。不過在安裝炸藥的過程中，可能碰倒了什么東西，引起了正在睡眠中的房主的注意。老兩口兒把燈打開了。因為二樓燈亮了，所以兇手趕緊翻墻逃離。老兩口兒下樓的時候可能驚醒了樓下的范程，范程于是也起床跟隨。三人都走出了房屋，趙麗倩此時也驚醒了，因為發(fā)現(xiàn)自己獨自一人在睡覺，所以很害怕，沒有穿鞋就跑出了主樓。”
    我頓了頓，說：“就在這個時候，范金成在廚房里可能踩到了或者觸碰到了引爆裝置，導(dǎo)致爆炸，四個人死亡的地點就是他們剛好到達的地點。”
    “太不湊巧。”周局長點頭認可，說，“任何一點時間差，可能都不會死這么多人。”
    “是啊。”我仰天長嘆，“命運真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在發(fā)現(xiàn)電瓶的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多枚足跡。”當(dāng)林濤重新回到專案組的時候，已經(jīng)信心滿滿，“除去我們技術(shù)員自己的足跡以外，還發(fā)現(xiàn)了幾枚相同足跡。另外，在死者家廚房旁邊的外墻和內(nèi)墻上都發(fā)現(xiàn)了踩踏痕跡。這些殘缺的痕跡，可以和豬圈里的痕跡認定同一。”
    “這兩個地方都是和犯罪有直接關(guān)系的地方，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相同的足跡，也就是說，你們找到了兇手的足跡？”我問。
    林濤微笑點頭：“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判斷兇手穿的是解放鞋，現(xiàn)在已經(jīng)并不常見的鞋子，不過那種鞋底花紋我是再熟悉不過了。而且，我們在紙盒上發(fā)現(xiàn)了幾枚指紋，很新鮮，既然那個地方不常去人，被別人污染的可能性就小。所以，指紋應(yīng)該是兇手的。”
    “不錯啊。”周局長說，“好多先進的檢驗手段都需要兩天才能出結(jié)果，你們倒是先通過肉眼發(fā)現(xiàn)了炸藥類型和相關(guān)證據(jù)。所以高科技雖然多，最后關(guān)鍵還是得靠步兵啊。”
    “是啊，我們就是步兵。”我滿意地笑笑。
    “既然有了證據(jù)，我們是不是該開始排查了？”周局長問。
    我說：“宜早不宜遲。”
    案件破獲也充滿了巧合。一名偵查員頂著夜色，看見了一名背著包裹，準備出行的村民。他的腳上，正穿著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不流行的解放鞋。
    在這個時候再次外出打工，很反常，而且最為關(guān)鍵的是那雙解放鞋。于是民警上前盤問。在看見民警走近的時候，這個村民突然扔掉包袱，拔腿就跑。
    在幾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偵查員面前，這個可疑的人怎么可能跑得掉？他沒跑出三百米，就被幾名民警牢牢地按在地上。
    “警察！跑什么跑？”
    “你們沒穿警服，我怎么知道你是警察？”這個村民掙扎著說。
    “叫什么名字？”
    “范袍。”
    “范跑？”偵查員說，“老實點兒，跟我回去。”
    在把范袍帶回刑警隊的第一時間，偵查員就提取了他的解放鞋以及十指指紋。經(jīng)過鞋底花紋和指紋的比對，確定這個村民范袍就是犯罪嫌疑人。
    有了這些證據(jù)，范袍再也無從抵賴，只有從實招來。
    范袍是范金成的侄子，是個性格懦弱的人。
    范袍從小父母雙亡，被叔父范金成養(yǎng)大成人。三年前，范金成做主，為范袍娶了一個漂亮的老婆，婚后生活也很愉快，而且在兩年前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兒子。
    范袍的命運從被范金成收養(yǎng)開始改變。這個孤苦伶仃的孤兒，現(xiàn)在擁有了幸福的生活。范袍知道僅僅靠在家種地，是不可能掙到什么錢的。既然已經(jīng)獨立，他決定自己出去闖一闖。他兩年前去山西一個煤礦里打工，雖然工作很危險而且艱苦，但是收入還是不菲的。
    今年過年，他帶著一整年掙的十萬塊錢，準備回老家給老婆一個驚喜，沒想到卻從窗外聽見了自家臥室里傳來的呻吟聲。
    來和他老婆偷情的，居然是自己的堂哥，范金成的大兒子范勝利。
    “我爸爸把你養(yǎng)大成人，給你說了一門媳婦，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嗎？”范勝利一臉驕傲，“我過來和你媳婦玩兒一下，也是在幫你忙。肥水不流外人田，總比她偷別家男人好，對吧？”
    范袍從小就被范勝利欺負，從來沒有敢還過手，父母雙亡的他，認為保護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忍氣吞聲。
    可未曾想，這一忍氣吞聲忍了二十多年，還被人戴了一頂大大的綠帽子。
    范勝利拂袖而去，自己的媳婦掩面哭泣，而范袍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給我娶媳婦，其實等于是給自己的兒子討小老婆罷了。”范袍被范勝利欺負慣了，反而不敢怪范勝利，怪起了范金成來。
    這口悶氣在他的胸中積壓，他忍無可忍，遂回到了山西的礦里，在一天夜里，悄悄潛入了炸藥庫，偷了十二卷共二十四公斤硝銨炸藥，還有一些雷管和幾個引爆裝置的成品。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把這么一箱子炸藥運回老家，可沒想到會如此順利。那些跑長途的黑客運班車，在車站外超載帶人，就把他連同他的那一箱子炸藥帶回了青縣。
    在經(jīng)過幾天的踩點后，一天晚上，范袍開始了他的罪惡計劃。他把炸藥分成兩份，準備把范金成和范勝利家都炸個底朝天。
    他在范金成家里裝好炸藥和引爆裝置后，不小心碰掉了廚房灶臺上的鐵鍋。巨大的金屬撞擊聲把他都嚇了一跳，他趕緊從墻頭翻出，離開了現(xiàn)場。他還沒跑出一公里，就聽見了巨大的爆炸聲。
    他的第一步計劃成功了，需要等到風(fēng)頭過去后，再取出藏在一個空豬圈里的炸藥，開始他的第二步計劃。
    沒承想，一個爆炸案件死了這么多人，而且警察好像真的發(fā)現(xiàn)這是人為爆炸案，居然開始了細致的調(diào)查訪問。他有些害怕了，準備趁著夜色逃離青縣，開始亡命生涯。范勝利雖然沒死，但是他的兒子死了，范袍這樣想著，很是解恨。
    “幸虧你們的工作進展得快啊，”周局長慶幸地說，“如果不是這么快得出了結(jié)論，這個范袍一跑掉，我們還真不知道去哪兒才能把他抓回來呢。”
    林濤被周局長夸得揚揚自得。
    大寶則一臉茫然：“可是，這案子里死的四個人，全是無辜的呀。”
    “是啊。”我說，“可憐了范金成夫婦，一把屎一把尿把范袍養(yǎng)大，卻被范袍取了性命。范勝利一人犯錯，卻要他的父母和兒子的生命來還債，這確實太不公平了。”
    雖然因為這個案子引發(fā)了我們無數(shù)思考，但是把這一起震驚全省的特大爆炸案件一天就破獲的欣喜，還是讓我們無比振奮。我、林濤和大寶在車上約好，回到龍番后，就找個地攤喝酒去。
    只有韓亮一邊開車，一邊幽幽地說：“別高興了，等把第十一根手指的案子破了，再去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