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趕集
“啊!”
陳西雙短促的恐叫了一聲, 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姜人?姜人?姜人!”
有聲音在陳西雙的耳邊喊著,一直在喊, 他不斷下墜的意識慢慢被拖拽了上來。
中年人看著他:“我這邊的饅頭蒸好了, 你去擺你的攤吧。”
陳西雙渾渾噩噩:“啊?哦哦。”
我怎么躺在地上?我剛才在做什么, 指甲里很難受, 都是面粉,塞得滿滿的,對了,大叔叫我來幫他揉面……
怎么跟喝斷片了似的, 他撐著地爬起來, 站直的身體忽地頓住, 茫然的問中年人:“你老婆呢?不在屋里?”
中年人一臉的詫異:“我老婆死了很多年了啊。”
陳西雙腦子里轟隆一聲巨響。
不行, 面粘手,還要再揉一揉。
你別說話了!
不行就是不行!
快點,我還要去拿蒸籠!
………………
好多聲音,碎碎叨叨的。
別說了……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陳西雙驚恐萬分的一屁股跌坐在地, 面無血色的抬起頭。
中年人還在看著他。
陳西雙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連滾帶爬的拉開院門,臉幾乎貼上門外的一張臉。
是村長!
“姜人,你怎么還在這,再不去擺攤, 你今天能賺幾個錢?混混混,就知道混……”
“啊啊啊!!!”
陳西雙捂住耳朵大叫著往紅燈籠那邊跑去。
陳仰賣掉第四個竹耙的時候,陳西雙出現(xiàn)在了他的視線范圍里面。
“鬼, 有鬼……”
陳西雙跌跌撞撞的沖開人群,哭喊著趴倒在陳仰的攤位前,全身抖如篩糠。
周圍人仿佛看不見他的異常,吆喝聲跟喧鬧聲持續(xù)不止,那些被他撞開的也繼續(xù)逛著。
包括攤子旁邊那個賣小雞的村里人,以及外地的修鞋匠。
什么都沒聽見一樣。
陳仰把陳西雙扶起來,讓他坐到板凳上面:“你先緩一緩。”
“太嚇人了。”陳西雙哆嗦著,“我能抱著你嗎?”
斜對面幾個攤位外掃來一道寒芒,他扁起嘴,“哇”地哭了出來:“拉著你的手也可以。”
怎么那刺骨的冷意還在,陳西雙哭得好大聲: “袖子,袖子行不行?求求你了!”
陳仰給他一只袖子。
“謝謝,謝謝謝謝。”陳西雙淚眼汪汪,斜對面那股冷意消失了,他也不敢亂來,只是用兩根手指揪著。
陳仰:“……”
陳西雙的記憶就像那團(tuán)被揉的面,很多個氣孔,隨著他逐漸冷靜,氣孔里的片段就一個個被放了出來。
“我被叫過去揉面,揉得手很酸,大媽老是在我旁邊說話,碎碎叨叨的,她說我不會揉面,叫我不要再說話了,有那個力氣不如都使到面上,一再打斷我,還說我不像個男人……”
陳西雙狠狠打了個冷戰(zhàn):“就到這,真的,就到這!”
“我是不會殺人的,我連只蟑螂都怕得靈魂出竅,怎么可能殺人,當(dāng)時我不知道怎么了,我說了我在揉我在揉,她不停的催我不停的催,然后,然后我的手就抓住了菜刀。”
“后面都不是我,都不是我……”陳西雙語無倫次,揪著陳仰袖子的兩根手指冰冰涼涼的,喘不過來氣的要昏厥過去。
陳仰讓他做深呼吸,再慢慢呼出來。
自己遇到鬼也會這樣,陳仰能感同身受。
等陳西雙好了一點,陳仰叫他再說說細(xì)節(jié),把那些對話都重述一遍,最好是連心理活動都不要漏掉,不記得的就去回想。
“小伙子,籮多少錢一個?”
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牽著孫女過來。
陳仰說:“兩塊錢。”
老奶奶小心翼翼從對襟的衣服兜里拿出一個包在一起的紅手絹,枯瘦的手指顫巍巍的打開,露出一疊一毛二毛的紙票,手在癟嘴上蹭了下,一張張的數(shù)著。
那孫女一只手牽著老奶奶衣服,一只手拎著個塑料袋,里面是兩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
袋子里鼓著一層霧氣,饅頭是剛出籠的,熱乎著。
陳西雙盯著那饅頭,好不容易松下來的神經(jīng)末梢又一下繃住,臉色煞白,就跟見了鬼一樣。
好好一張嬌艷的臉,變得魔障了起來。
那孫女嚇得往老奶奶身后躲。
老奶奶數(shù)錢的動作被打斷,忘了自己數(shù)到哪了,她摸摸孫女的腦袋,指責(zé)陳西雙:“姜人,你干嘛嚇唬小孩子?”
陳西雙瞪大的眼睛里都是恐懼。
老奶奶卻好似看不見,還在職責(zé)他的不是。
陳仰出面解釋,說是想吃饅頭。
“你們老集村做的,就在西邊,生意好著呢,隊排得老長了,想吃就買自己買去”老奶奶重新數(shù)紙票。
陳仰拉住要倒的陳西雙,看來就是那個中年人蒸的,賣上了。
陳西雙摳著指甲里的面粉,把腦子里想起來的都告訴了陳仰,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自己被附身也不得不去面對這個事實。
被嫌棄,被催,被諷刺不像男人,沖動之下殺人,埋尸,藏面團(tuán)上的血跡,鐵鍬的土被發(fā)現(xiàn)。
這些都是姜人的經(jīng)歷。
是姜人殺過人!
過程再現(xiàn)!
“為什么是我遇到這種事,我還給那個大,給姜大送護(hù)手霜了。”
陳西雙把指甲摳得生疼,冷不丁的聽陳仰說:“也許就是從護(hù)手霜開始的。”
他劇烈一抖:“不,不是吧?”
陳仰凝神按照自己的推測往下走,當(dāng)年那個中年人也跟姜人說自己老婆手開裂,姜人就送了他護(hù)手霜。
接著就是趕集前一天夜里,中年人找姜人幫忙揉面,他老婆嘴碎的一個勁挑刺……
陳仰的雙眼倏地一睜,那姜人就是被那個中年人殺的?!
不會。
不會這么簡單。
否則就是針對一個人的咒怨,而不是這么大范圍。
陳仰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人潮,視線落在陳西雙摳紅的手上,他記得對方描述的情形卡在開門逃跑那里。
當(dāng)時中年人在挖土。
他問姜人,你在我的院子里埋了什么。
陳仰試圖去描繪當(dāng)年的發(fā)展,姜人逃跑被叫住,中年人問了他那個問題,他應(yīng)該是給了回答蒙混過去了,院子里的尸體沒被當(dāng)場挖出來。
是后來又發(fā)生了什么,中年人才知道老婆被姜人殺了。
現(xiàn)在的線索多了兩個,加上之前的就是三個。
一:姜人生過病。
二:姜人討厭別人說他不像男人。
三:姜人曾經(jīng)殺過的人,會重現(xiàn)再死一次。
現(xiàn)在還不知道姜家三人長什么樣。陳仰看陳西雙的臉,心里冒出一個想法,有沒有一種可能,姜人也男生女相?或是清瘦纖細(xì)。
“我觸犯什么禁忌了嗎?”
陳西雙仰望老陳家人:“我會不會死嚶嚶嚶……”
陳仰:“先看順……先看姜大的情況。”
陳西雙不嚶了,對啊,他不是第一個,前面還有個頂著呢。
而且不是說了嗎,有可能不是觸犯禁忌才會被附身,會隨機掉落到他們身上。
鬼是要通過他們重現(xiàn)當(dāng)年的一些話,一些事。
陳仰瞥到一個矮瘦的身影,一把將癱著的陳西雙拉扯起來。
“村長來了,快去自己攤位!”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個啊!” 陳西雙哇哇叫。
“那邊。”陳仰給他指了個方向,“賣樹苗的邊上。”
陳西雙撒腿就往人流里沖。
陳仰擺弄擺弄攤子上的東西,在村長走過來時就微笑喊人。
“村長,沒躺一會啊?”
“哪躺得住。”村長手背在后面,“賣的怎么樣?”
陳仰說:“賣了三個竹耙,一個籮。”
“不錯不錯,好好賣。”村長笑容和藹的點了點頭,轉(zhuǎn)過臉問中年女人,“姜苗,你賣掉幾只小雞了?”
中年女人說一只都沒賣掉。
村長的老臉頓時就變得刻薄起來,拎在背后的煙桿也揮向她的籃子上面。
“一只都沒賣掉?那你坐著干嘛的?”
中年女人把揣在袖筒里的手拿出來,挪著板凳往后坐坐,縮著身子說:“天還沒亮,有很多人都沒到,今天這些會賣掉的,一定會賣掉的,會賣掉的。”
后面的話是在對自己說的。
陳仰注意到中年女人一直在抖,三天的人均收入最少要60,得賣多少只小雞?
不過這時候買小雞的應(yīng)該不少吧,現(xiàn)在買回去,公的下半年就能吃上了。
陳仰又想到了村里那一大群不肯回家,一直在路邊走來走去的雞。
那畫面現(xiàn)在回憶起來還是起雞皮疙瘩。
陳仰見村長去了自己搭檔那里,心想那老人家去年怕是也這樣,盯著攤位的收入進(jìn)展。
不能再虧本了。
村長一個一個問,村里的二十五個攤位他一個不漏。
陳仰看不見村長了就去看搭檔,對方不知跟旁邊攤販說了什么就往他這邊來,他懵住了。
朝簡拄拐穿過人潮走到陳仰面前,在他提問前道:“有個擺攤的離開了一會攤位,走之前讓別人幫忙照看一下自己的東西。”
“村里的,二十五人之一。”
陳仰明白了,村里人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這樣的趕集,多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既然對方那么來,說明是可以的。
能離開攤位就好,交流起來容易多了,陳仰好奇的問搭檔:“你賺了多少錢?”
朝簡道:“九塊五。”
陳仰驚訝的瞪了瞪眼睛:“那跟我一樣啊。”
朝簡給他一個桔子。
陳仰用看魔術(shù)的眼神看他:“哪來的?”
“給的。”朝簡丟他攤子上,“你剝開,分我一半。”
陳仰拿起桔子撕皮:“你那兒的人就沒斷過,怎么才賣出去這么點?”
攤子上放的貨物也不少,大部分只看不買?
朝簡看他剝桔子:“年長的問我家住哪,多大了,家里都有什么人,談沒談對象,腿是怎么傷的,還能不能好諸如此類,年輕的旁聽,年幼的是家屬。”
陳仰:“……”
也是可憐。
不買東西的堵在那,想買東西的都擠不進(jìn)去。
陳仰連同桔皮一起分一半桔子給朝簡,一邊幫他留意攤子,一邊跟他說陳西雙的遭遇。
劉順不記得自己被附身的那一部分,陳西雙卻能記得零碎的畫面,一點點拼起來。
兩人的事性質(zhì)上不一樣。
一個只是透露出常年咽喉不舒服,咳了口帶血的老痰,一個是殺人再現(xiàn)。
“姜人。”朝簡低喊。
陳仰屏息看他:“昂,怎么了?”
朝簡把桔皮往旁邊拽拽,低頭咬掉里面的一片桔肉:“姜苗是妹妹,要讓著她。”
陳仰吸氣,要不是這位的氣息沒變,他真以為被附身了。
現(xiàn)在姜人跟姜苗的關(guān)系確定了,兄妹。
“讓”這個字,在兄弟姐妹關(guān)系里面是最微妙的一筆。
陳仰期待的看搭檔,還有呢?
朝簡看了眼陳仰手里那另一半桔子。
“拿去拿去。”陳仰以為他還想吃,就遞了過去。
朝簡沒要。
陳仰不懂他在想什么,就自己吃了起來,桔子很甜,水分也多,嘴沒那么干了。
“妹妹到了嫁人的年紀(jì)。”朝簡說。
陳仰一愣,嫁人的年紀(jì)?
是已經(jīng)訂親了,還是有相好的?
陳仰等了等沒有別的了,他就趕搭檔走:“我都知道了,你快回去吧,那些人往我這來找你了,她們會擋我的顧客。”
朝簡:“……”
陳仰剛送走朝簡,劉順就湊上來了。
兩人交流一番,劉順感慨起了集場的形勢。
“我發(fā)現(xiàn)賣掃帚的很多,大的小的,一大捆一大捆,簸箕,小籃子,米篩,耙子,大竹籃,各種竹子手編的東西。”
陳仰點點頭,不僅多,而且賣起來也不困難。
一年一次的大集市,就指著這三天賣出去一些東西,再買這一年的用品。
竹子編的那些都是日常用的。
陳仰眼尖的發(fā)現(xiàn)了什么:“姜大,你攤子那有人要買東西。”
劉順說:“是個只看不買的,溜幾圈了。”
陳仰表情狐疑:“不會是小偷吧?”
劉順張大嘴:“啊?”
“真是小偷!”陳仰眼睜睜看著那家伙拿走一簸箕,非常熟練的塞進(jìn)蛇皮袋里。
而劉順讓幫忙照看的外地攤販不知上哪溜達(dá)去了。
劉順也看見了,不是很在意的說:“算了,偷了就偷了吧,東西多,不差這一個。”
陳仰不認(rèn)同劉順的觀點:“我感覺我們可以離開攤位,但必須要在確保攤子被人照看好的前提下。”
他想到什么,眉頭跳了跳:“村長一再交代,晚上9點收攤后要清點貨物,你想想,到時候是不是要對……”
“賬”字還沒說出來,劉順就追著小偷奔去。
“抓小偷啊!”
“來人啊!我的簸箕被小偷偷走了!”
“就是那個拎著蛇皮袋的!誰幫我攔一下——”
沒人幫忙。
集市上一切如常。
行人太多了,劉順跟小偷的距離越拉越遠(yuǎn),他暗道自己完了的時候,一聲慘叫從遠(yuǎn)處傳來。
小偷經(jīng)過小襄那邊的時候,正得意著,被她一拳給打趴下了。
劉順拿回簸箕,匆匆跟小襄道了聲謝就回自己攤位。
中途他又下決心折回來,把已知的線索飛快告訴了對方,讓她傳給其他人。
天一亮,集市上的人更多了。
上午的時間在一筆筆買賣里流逝著,有人賣得非常好,票子揣得滿兜都是。
有人的攤位無人問津,吆喝的嗓子冒煙了都沒用。
就像李平,日頭當(dāng)空的時候,他才成功賣出去一條魚。
李平知道自己沒有外型跟年齡的優(yōu)勢,就想著好好發(fā)揮自己的特長,他是開店的,一伙人里面沒有誰比他更清楚怎么做生意。
哪曉得這么難。
不過好在開張了,有了第一筆生意,就會有第二筆。
李平坐回小板凳上面,屁股還沒坐熱,一道聲音就沖他劈頭蓋臉的轟了過來。
“姜大,你是怎么做生意的?”
李平看著自己的第一個顧客,一頭霧水:“咋了?”
大漢把一條鯽魚甩到他面前的地上。
李平看了看:“要我給你殺掉?”
“我還問你要不要殺呢,你說不要,等會啊,我給你把魚鱗刮干凈,不然吃的時候硌嘴……”
“殺什么殺!”
大漢憤憤道:“你不是說包活的嗎?你看看,看看看看!”
他蹲下來把袋子一剝,指著里面一動不動的鯽魚:“我剛買還沒走幾步,魚就死了!”
李平這時候還能沉得住氣,做生意總能碰到刁難的顧客,有問題就要想辦法解決。
針對這種情況,要先溝通。
“可能是你走路的時候在袋子里悶的,才死的照樣吃,沒什么關(guān)系。”
李平打著商量的說:“要不這樣,我給你把魚殺了處理一下,你回家直接就可以……”
“我不要了,你把錢退給我!” 大漢打斷他,態(tài)度強硬,“退錢!”
退錢等于白忙活,零收入,這一下把李平給刺激到了:“你腦子有病吧,魚離了水哪有不死的!”
“再說,我賣你的時候明明是活蹦亂跳的,誰知道是不是你不想買了,就故意捏死來找我鬧。”
可那人根本就沒想講道理,四處大聲嚷嚷著,一副不怕事大的樣子。
周圍來了兩個中年人,一個是把陳西雙叫去幫忙揉面的斷手男,一個是賣小鴨的,兩人都是村里人。
兩個姜大。
他們圍了過來。
起初李平以為這兩人都是來幫自己的,結(jié)果他們一個個的神色緊張,將自己逼到攤位后面的墻邊。
“你們……”李平被嚇了一跳,“你們要干什么?”
“把、錢、退、他!”
其中一個姜大一字一頓的開口,語氣緊張到顫抖。
李平懷疑自己聽岔了:“什么?退給他?憑什么?我賣魚的事跟你們有什么關(guān)系。”
斷手的中年人臉部肌肉在顫:“快點!”
李平呼哧呼哧的粗聲喘氣,這都九點了,一條魚賣的這么費勁。
要是給退了,那他上午豈不是一分錢都賺不到。
斜對面的王小蓓都賣好幾筆了,其他人肯定也一樣,他賺不到人均收入額,就是任務(wù)失敗。
不行,不能退。
況且這也不是他的錯!
李平不懂這兩個人有什么好怕的,那個買魚的人穿著很普通,也不像是有什么來頭。
“二位,你們不懂前因后果,這件事不是我的責(zé)任,錢我是絕對不會退的。”
“管好你們自己的攤子,我的不用你們管!”
李平推開兩個姜大回到攤位上面,下一秒就直挺挺的跪到了地上。
膝蓋重重撞上地面,“咚”一聲響。
“啊——”
李平疼得眼前一黑,腿骨碎裂了一般尖銳的扎進(jìn)皮肉里,他摸摸,骨肉還是完整的。
李平試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離不開地面分毫。
他起不來。
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按著他。
斜對面的王小蓓一臉懵逼,那個大叔怎么走得好好的就跪地上了,還跪著不起來。
干嘛呢。
那一跪看著都疼。
王小蓓抱著“都是任務(wù)者,理應(yīng)關(guān)照關(guān)照”的心態(tài),打算喊兩聲問問的時候,那邊的情況把她給嚇傻了。
李平突然喘不過來氣似的,兩只手慌亂去抓脖子!
仿佛在扯脖子上的什么東西!
扯不掉,臉漲得發(fā)紫,瞳孔放大,眼睛往外凸,樣子駭人。
王小蓓全身發(fā)抖的縮到了攤子后面,她覺得趕集的人什么事都沒發(fā)生的態(tài)度比李平的狀態(tài)還要恐怖。
同一時間,劉順的反應(yīng)跟李平一樣。
就在他要窒息而亡的時候,脖子上的詭異勒勁消失了。
陳仰送走一個顧客才發(fā)現(xiàn)到劉順的異常,他飛快讓中年女人跟修鞋匠幫他看一下攤位,急速奔跑過去。
“姜大!”
劉順額頭的血管一根根爆鼓,喉嚨里發(fā)出拉破風(fēng)箱的喘息聲。
脖子上有一圈深紫的勒痕。
“怎么回事?”陳仰沉聲問。
劉順發(fā)不出聲音,疼得吞口水都不行,他搖頭,用嘴型說“不知道”。
莫名其妙被一股可怕的力道勒住了脖子,毫無預(yù)兆。
陳仰腦子里閃過什么,他掉頭就往回跑,朝著李平那望去。
李平也在摸脖子,表情痛苦。
而且他還跪著。
那兩人都是姜大,張廣榮那恐怕也……
陳仰跑到朝簡那:“你幫我顧著點攤子,我去看一下。”
朝簡用拐杖攔他,“晚上收攤后再說。”
“現(xiàn)在還不到中午。”陳仰急著去查問具體情況。
朝簡冷眼喝道:“回去,晚上說!”
陳仰跟少年對視幾秒,明白他是在擔(dān)心自己就沒較勁,默默的轉(zhuǎn)身回了自己攤子那里。
白天大家都分散開了,中午也沒聚到一起,直到晚上九點收攤了才全部碰頭。
除了李平跟劉順,張廣榮,以及另外兩個中年人的脖子上也都有圈勒痕。
出事的是姜大們。
本來大家還不知道源頭在誰那,李平一說完自己的事,氣氛就變了。
“一個姜大犯錯,所有姜大都要受懲罰?”陳西雙咕噥了句。
陳仰:“嗯。”
大家都看著李平。
李平身上都是難聞的魚腥味,這個季節(jié)鄉(xiāng)下有蟲子了,全往他這叮,他的膝蓋疼得走路艱難,還體會了一把差點被勒斷脖子的驚恐,外加一天下來只賣了三條魚,收入跟他想象的差太多。
現(xiàn)在他的情緒已經(jīng)到了失控的邊緣。
“我犯什么錯了?”李平氣急敗壞,“你們什么意思,啊?”
劉順沒說話。
張廣榮不是他那脾氣,硬邦邦的直白道:“你不聽警告,你沒退錢。”
“放屁!那個人擺明了就是找茬的,無賴一個!”李平拍桌子,“我為什么要退?”
“都被勒了脖子,我也是受害者!”
“我不退錢是我個人的事,跟別的沒聯(lián)系,你們亂想什么呢,換成你們當(dāng)中的任何一個人遇到我那情況,你們也不會退的,我這不可能是……”
陳仰聽李平吵罵了一會,太陽穴發(fā)漲:“膝蓋還疼嗎?”
李平登時就不說話了。
狡辯的那股勁噗一下就漏了個洞,轉(zhuǎn)眼間消失的一點不剩。
李平心底清楚,確實是他的原因。
不然那兩個姜大當(dāng)時就不會過來逼迫他,更不會在收攤后用要把他剝皮抽筋的眼神瞪他。
退了錢就沒事了,不會跪地,也不會被勒脖子。
可是為什么啊……
是啊,為什么,眾人都陷入沉思。
陳仰看向李平:“你是生意人,當(dāng)你要這么做的時候,為的會是什么?”
“不會,我不會這么做的,”李平說,“我開了很多年的超市,就沒見過這樣的,前腳買的東西,后腳就要退,不拆開包裝的可以,沒問題。”
“可是活魚買走了,退的時候是死的,就等于把包裝拆了東西還用的亂七八糟,那還給退,我瘋了嗎?那么做生意,能圖什么?我又不是做慈……”
一個渾啞的聲音響起:“聲譽。”
陳仰眼睛一亮,揚聲對搭檔的那個詞做了擴展:“姜家的名聲!”
所有人都看過去。
王寬友認(rèn)為這個思路是對的,他多看了眼陳仰跟那個少年,搭檔是需要培養(yǎng)的,可遇不可求。
“跟顧客發(fā)生沖突就是敗壞姜家的名聲,要受到懲罰。”
徐定義差一點也跟人起沖突,幸好他給換了,他一陣后怕:“那怎么辦?故意找茬的呢?”
“忍讓。”
王寬友嚴(yán)肅的說:“集市的三天內(nèi),我們必須包退包換。”
“那要是最后一天,收入額剛好卡在人均的那個點,有人來退東西的話,不就完不成任務(wù)了?”
陳仰摸搭檔的拐杖:“所以要多賺錢。”
笪燕的視線從他身邊的少年那掠過:“你又說不能只想著賣很多東西。”
王小蓓嘀嘀咕咕:“對啊,一會這樣,一會那樣,到底要怎么……”
“別吵。”王寬友替陳仰說話,“任務(wù)就是這樣的,很多坑都在細(xì)節(jié)里面,走一步看一步吧。”
陳西雙也袒護(hù)老陳家人,撇撇嘴道:“你們不信可以不聽。”
笪燕在內(nèi)的幾人表情都有點不好看,但他們還是識時務(wù)的沒有爭執(zhí)。
“麻煩你們注意點,別連累我。”
笪燕看王小蓓,小襄,項甜甜,神態(tài)高傲的強調(diào)了一遍。
“這話我們也想跟你說。”項甜甜不甘示弱。
“就是!”王小蓓附和。
小襄沒打嘴仗,她和王寬友陳仰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回屋了。
陳西雙神經(jīng)兮兮的:“你們說,為什么集市上的人對是非都裝作看不見啊?”
“就和不叫錯人一樣。”王寬友說,“害怕。”
這種被迫的趕集不是第一年了,去年,前年 ,誰知道究竟都發(fā)生了什么,才有了他們今天見到的虛假喧嘩。
清點貨物結(jié)算的時候,村長全程監(jiān)督。
“第一天你們每個人至少要賺20,可你們只有一半人賺到了,另外一半沒有。”
村長把沒達(dá)標(biāo)的都點了出來,耷拉的眼袋都在痙攣:“明天要超過20,最好是到30,不然最后一天你們就完了,聽到了嗎?”
“聽到了,明天我們會努力賣東西。”
“姜大,去拜祖!”
村長喊走了劉順,張廣榮,李平三人。
剩下的十人各有反應(yīng)。
“拜祖……那他們不就能知道姜家的族里人員情況了嗎?”
“等他們回來。”
“拜祖危不危險啊?”
“是姜大拜祖,跟我們沒關(guān)系。”
“也是啊,那我們現(xiàn)在要做什么?”
“外面還有很多攤子,都是外地的,看樣子要擺通宵,只有我們九點收掉。”
“任務(wù)跟老集村有關(guān),不管那些人。”
“……”
陳仰跟朝簡上炕了,兩人都非常累,小販賣東西很不容易。
朝簡滿身灰塵都不想管。
陳仰也好不到哪兒去,他把被子蓋到胸口,精神疲乏的說:“先睡會,等姜大拜祖……”
身邊的人突兀道:“生存任務(wù),永遠(yuǎn)不要忘記自保。”
陳仰清醒了點,知道搭檔還在為了白天的事怪他大意,他抿嘴:“我知道。”
還是他自己說的,他可以伸手把別人拉出困境。
但要在能力范圍之內(nèi)。
救人的同時,也要保住自己。
朝簡一言不發(fā)。
陳仰認(rèn)真的跟他耳語:“真的,我一直都記著。”
朝簡動唇角,記得個屁。
“你是不是罵我了?”陳仰有感應(yīng)的扭頭。
朝簡給他一個后腦勺。
陳仰迷糊了會,準(zhǔn)備閉眼的時候,這位又出聲,跟之前的一樣沒頭沒尾:“除了鬼,你別的都不怕。”
接著就道:“最好是什么都怕,老實。”
陳仰抽了抽嘴:“我要是什么都怕,那我第一個任務(wù)的時候很快就涼了,還能跟你成為搭檔?”
這位也逗,一開始就用“快點”兩個字強迫他直面恐懼。
現(xiàn)在卻又覺得他長太快了。
這樣不好嗎?搭檔強大起來難道不是好事?
察覺身邊人周身的氣壓不對,陳仰火速順毛:“老實,自保,是這兩個重點吧,我都抓住了,放心吧。”
陳仰朝王寬友喊道:“姜大回來叫我們一聲。”
“我不值得你信任嗎?”旁邊的陳西雙嚶嚶嚶。
陳仰:“……”
隔壁屋里,王小蓓把黑框大眼鏡拿下來,丸子頭拆開,一頭長發(fā)散在背后。
“頭發(fā)里全是灰。”
項甜甜從包里拿出梳子梳梳頭:“集市上太臟了,我鼻子里都是黑乎乎的,濕紙巾用了好幾張。”
她把梳子往王小蓓那遞了遞:“你要梳嗎?”
“你幫我梳梳。”
王小蓓兩手拿著手機,背對著她坐。
笪燕大小姐似的坐在椅子上面,筆直的大長腿疊在一起,她對王小蓓跟項甜甜的姐妹情不屑一顧。
昨天才認(rèn)識的,搞得跟失散多年的親姐妹一樣。
笪燕不承認(rèn)自己是羨慕,她瞥到小襄下來,就問道:“你是要去廁所?”
小襄點頭。
笪燕站起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吧。”
等兩人走后,王小蓓吐舌頭:“裝!”
“她是自己想上廁所又有點不敢,我都看她夾半天腿了。”
“也就小襄無所謂,我是受不了她那樣的。”
項甜甜坐在炕邊脫鞋,穿著襪子的腳往王小蓓那伸。
“臥槽,臭炸了。”
王小蓓捂住鼻子,佯裝生氣的打了項甜甜一下:“你這個人怎么這樣啊!”
項甜甜夸張的擺出做小伏低的姿態(tài):“對不起嘛。”
“嘖嘖嘖。”王小蓓豎大拇指,“影后,絕對的影后。”
項甜甜換了個語氣,誠懇的說:“對不起。”
王小蓓直咂嘴:“高,實在是高。”
她又背過去,把長發(fā)往項甜甜那撩了撩:“幫我梳頭啊。”
“還有你那腳,太臭了,死魚一樣,臭得我靈魂都劈出了一道鴻溝,鞋子晚上放門外吧,不然屋里沒法待人。”
背后的聲音帶著哭腔,不停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好了好了原諒你了。”王小蓓啪啪啪的按手機,“頭發(fā)不梳了,我明天隨便扎扎算了,不管了,你幫我打個水吧,我洗個臉。”
身后的聲音還在說。
王小蓓回頭看去,項甜甜彎著腰,頭垂在胸前,濃黑的長發(fā)擋住了臉,嘴里不停的說著那三個字,聲音不知何時變得凄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你干嘛啊,演得沒完了啊,過了哈。”
王小蓓抓她頭發(fā)往旁邊撥。
項甜甜突然抬頭。
王小蓓拍拍胸口:“嚇?biāo)牢伊耍瑡屟剑疫€以為看到的是你的后腦勺。”
“這樣嗎?”
項甜甜面對著她,脖子整個轉(zhuǎn)到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