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幽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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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璜回到延禧宮中,見到宮中蒼黃昏暗,渾不似一個曾經(jīng)得寵的主位所住的地方,更想起昔日伺候的阿箬如今在皇帝身邊的親昵模樣,縱使心性堅強(qiáng),也忍不住落下淚來,一頭撲入如懿懷中,哭道:“母親,母親……”
如懿抱住他好生安慰道:“好孩子,回來了就好。母親交代你的,你都做好了么?”
永璜哭著道:“兒子不敢辜負(fù)母親,都已經(jīng)做好了。”
“那你皇阿瑪生你的氣了么?”
“生了好大的氣。還說不許兒子再跟著母親,要搬去純娘娘宮中居住,由她撫養(yǎng)兒子。”
如懿心口一松,情不自禁笑出來道:“那就好。純嬪娘娘位分既高,性子也好,自己又生養(yǎng)過,知道怎么照顧你。你有了好去處,母親也高興。”
海蘭跟著進(jìn)來,陪著落淚道:“姐姐何必如此,不讓大阿哥求情也罷了,偏還要借著求情去惹惱了皇上,還要皇后和慎常在在旁邊看笑話。”
“這個笑話,必得讓人看見了才好。”如懿深吸一口氣,摟著永璜道,“好孩子,母親的苦心,你都明白么?”
永璜點頭道:“以后兒子不能太露鋒芒,更不能太討皇阿瑪喜歡,搶了二弟的風(fēng)頭,以免被人覬覦陷害。”
如懿含淚點頭道:“好孩子。以后沒有母親護(hù)著你,萬萬記得要保護(hù)好自己,韜光養(yǎng)晦,千萬不能顯露鋒芒。若有什么要緊事,便悄悄兒去找海娘娘,她會護(hù)著你的。”
永璜點頭道:“所以兒子今天惹了皇阿瑪生氣,以后看著皇阿瑪好像不像以前那么喜歡兒子了,兒子也更安全了。”
如懿連連頷首:“一點就透,真是母親的好兒子。這樣母親以后即便出不了延禧宮,也能安心了。”
永璜擦干了眼淚道:“可是兒子今日在皇阿瑪那里聽說,要把母親移去冷宮,還要廢母親為庶人。”
如懿立時怔在當(dāng)?shù)兀挥X得熱淚滾滾而落,刺而癢地扎在肌膚上。
如懿滿面是淚,眼中的神采只剩下了烏沉沉的傷心與無奈。“從阿箬被接到皇上身邊那刻起,我就知道我的劫數(shù)還沒完。又說下旨封了慎常在,如此盛寵,再加上旁人的話……”她泣不成聲,只覺得心里的驚痛如一副千斤重的磨盤一道接一道碾下,幾乎要將一顆已經(jīng)潰不成軍的心磨成齏粉四散在風(fēng)里,“皇上……竟然疑我到這種地步!”
海蘭啜泣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何況如今慎常在是皇上枕邊的心尖子。皇上一時輕信……”
原以為已經(jīng)掉到了深淵底下,卻沒有想到還有一重深淵,如同十八層地獄,要重重墮下,永無超生的可能。原來所謂人生路,不是只有前行與后退,還會如此下墜,墜到連自己也想不到的凄苦之地去。如懿無限凄惘,苦笑道:“一時輕信,也要相信了才好……若是不信,終究旁人再多言語也是無用!”
正說話間,卻見李玉已經(jīng)過來傳旨,延禧宮中愈加亂作一團(tuán),宮人們自傷前程,紛紛哭了起來。李玉不耐煩道:“哭什么哭,小主被貶為庶人,你們自然是不用留在延禧宮伺候了。都給我出去,至于以后的去路,內(nèi)務(wù)府會給你們安排的。”
一時間宮人們都退了出去。海蘭趁沒有外人在,低聲道:“李公公,這件事還有沒有辦法轉(zhuǎn)圜?”
李玉苦著臉道:“小主,事情已經(jīng)無法轉(zhuǎn)圜了。皇上金口玉言,誰也不能勸。再加上阿箬……”他作勢拍了下自己的臉,低聲道:“慎常在幾乎是專房之寵,皇上時常要她陪著,旁人要進(jìn)言也不能啊。”
海蘭道:“可是因為大阿哥激怒了皇上的緣故?”
李玉忙道:“那倒不是。小主啊,趁著現(xiàn)在只有奴才在,明天又是奴才送小主入冷宮,一些金銀細(xì)軟,小主好好收拾起來,到了冷宮那種地方,也有要用錢的地方啊!”
他話音未落,卻聽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三寶和惢心哭著進(jìn)來跪下道:“小主,奴婢和三寶商議過了,奴婢哪里也不去,和三寶跟著去冷宮伺候小主就是了。”
如懿落淚道:“你們可瘋了,跟我去那兒做什么?留在外頭,還能找個好主子伺候。”
李玉道:“可不是,二位可別糊涂了。”
惢心哭道:“奴婢自知命賤,留在外頭也只是被人輕賤,情愿跟著小主。奴婢說過,要一生一世伺候小主的。”
三寶亦道:“奴才也跟著去。”
李玉想了想道:“小主雖然被廢為庶人,但冷宮里也不能沒有人照顧,帶一個去也是可以的。別的不說,以前惢心和阿箬不總是合不來么,留她在外頭,只怕委屈更多。”
如懿擦了擦淚道:“那好。冷宮再苦,惢心跟著我總還好些。至于三寶……”她看了戚戚然的海蘭一眼:“你便跟在海貴人身邊,從此伺候海貴人吧。”
海蘭正欲說話,如懿擋住了道:“我知道你要推辭,可你身邊只有葉心和春熙,三寶在你身邊,也多個照應(yīng)。”她忍不住熱淚潸潸:“從此,我們想要相依為命、守望相助也不能得了……你……要好好護(hù)著自己。”
李玉道:“奴才不能多留。那惢心,你陪小主好好收拾,明日奴才送小主去吧。”他伸手請過永璜:“大阿哥,按著旨意,奴才眼下得把您送去純嬪娘娘那兒了。”
永璜滿臉是淚,只扯著如懿的袖子依依不舍,如懿含淚放開他手,強(qiáng)忍著道:“去吧,好好活著。記得,出了這里就不要再回頭看,一定不要。以后也別再和任何人提起母親,知道么?”
永璜哭著走了出去,果然沒有再回頭。如懿的淚潸然而下:“真是聽話的孩子。”
李玉傷感道:“小主連大阿哥都這么疼愛,奴才實在不相信小主會去害別人的孩子。”
如懿用力按住眼角即將落下的淚:“什么都不必說了。李玉,幸好你還在皇上身邊,如果你還記得我曾經(jīng)扶持過你,那么有朝一日,在保全自己的情況下,能幫上手的時候,一定要幫一把,別讓我死在了冷宮里也不得瞑目。”
李玉跪下磕了頭道:“奴才永遠(yuǎn)都會記得,是誰替奴才上了藥,是誰暗中拉拔奴才到了今時今日這個位置。”
如懿點頭道:“你知道就好。你坐到這個位子不容易,當(dāng)年王欽是怎么掉下來的,如今你自己也要小心。”
李玉感激得熱淚盈眶:“奴才沒有別的本事,但會盡一己之力,極力保全小主在冷宮的平安。”
如懿沉默片刻:“那你再幫我一個忙,我想最后見一見皇上。”
李玉一怔,只得點了點頭。
如懿再見到皇帝的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養(yǎng)心殿還未掌燈,殿內(nèi)是金紅色的淡淡余暉,由著光影由濃轉(zhuǎn)淡。皇帝的語氣聽不出一點悲喜之情,只是低頭練著書法,并不看她一眼:“事情已經(jīng)定下了,還要來見朕做什么?”
如懿抬頭看著皇帝:“臣妾注定是要去冷宮了,只是最后還未能死心,一定要來問一問皇上。皇上,您是否相信世間有公允之道?”
皇帝看著她,仿佛看著一個尋常的陌生人一般,口氣卻鄭重其事:“朕相信。”
如懿望著皇帝,仿佛要從他臉上探出什么究竟一般。然而,她知道,她的路是他給的,她再不能看出什么來了。
心底的相信逐漸被動搖,生了碎刺般的疑惑。但她逼迫著自己,若是連自己都不信了,還能留下什么。
茫然的動搖與悲望之中,如懿伏身三拜,神色哀傷而平靜:“為著皇上這句話,臣妾甘愿受罰,長居冷宮。只求皇上福綏安康,歲歲長樂。”
如懿緩緩起身,拂去身上塵灰,澹然若出世之云,轉(zhuǎn)身離去。
皇帝看著她,將寫好的字幅揉成一團(tuán),隨手丟在了地上,緩緩癱坐在龍椅之上。
宮人們散去后,延禧宮已經(jīng)冷落一片,封妃的冊文、金印、吉服全部被帶走,滿地狼藉凄冷,讓人不忍卒睹。海蘭亦被留在后殿,不許再踏入延禧宮正殿半步。
惢心默默陪在如懿身邊,將一些貼身衣物和值錢的首飾一同包好,想了想將錢財首飾藏在包袱的最深處,又取過一些糕點收好:“到了冷宮只怕衣食不周,什么都得備下些。”
如懿看著她一點一點收拾,便道:“拿那些點心做什么,備下了明天的,后天也要過那些苦日子。還是收拾些衣衫要緊。”
惢心答應(yīng)了“是”,便去翻開箱籠,重新收拾衣裳。
正忙碌著,只聽殿門被推開的悠長聲,如懿不承想此刻還會有人來延禧宮,回過頭去,卻見是太后身邊的成公公,他啞著嗓子道:“太后傳召,烏拉那拉氏,隨我走一趟吧。”
惢心擔(dān)心地看著如懿,不知禍福幾何。如懿強(qiáng)自定了定心神,事情已經(jīng)壞到這樣的地步,還能如何?
她便道:“我這樣去,不會太點眼么?”
成公公努努嘴道:“趕緊換上你宮女的衣服,跟我走吧。”
如懿想了想,便取過惢心的一身宮人裝束換上,又梳成宮人們的發(fā)髻,仔細(xì)看看,走在夜色中應(yīng)當(dāng)不算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