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前夕
端午節(jié)過后,天氣就越發(fā)的熱了,大長公主從端午節(jié)過后,身體就一直不好,每天睡得多,醒的少,但又查不出什么毛病,不知道請了多少太醫(yī)過來,都只說慢慢養(yǎng)成,熬過冬天說不定能好,連方子都沒有開,只寫了幾張調(diào)理的食單。眾人心里都有數(shù),大長公主是年紀(jì)大了,期限到了,長公主就吩咐下人開始準(zhǔn)備大長公主的后事了。
大長公主今年已經(jīng)九十三歲了,就算過世也是喜喪了,所以大家雖然有些傷心,但也沒太多的意外,家里最難受的就是蕭源,生母早逝,從小蕭源都是曾大母呵護著長大的,在她心目中,大長公主又像自己的奶奶又像自己的母親,就算知道她時間差不多了,活得也夠久了,但真的到了這一天,蕭源又覺得無法接受。她丟開了所有的事,整日整夜的守著大長公主,等她醒來,就開心的上去同她說笑逗趣,等她睡了就退到偏房看書。
長公主見了也只嘆了一口氣,隨她去了。陸神光倒是想回來,但被長公主勸下了,家里不缺人伺候,蕭澤自從升官后,越發(fā)的忙了,陸神光待在應(yīng)天還能多照應(yīng)點他。再說現(xiàn)在大房子嗣也太少了些,蕭澤、蕭沂成親也不少時間了,可現(xiàn)在家里就練兒這么一個孩子,長公主總想著陸神光能多生幾個,蕭家的孩子還是太少了。蕭澤升官和大長公主生病的事,長公主也派人去告訴了蕭和蕭沂,讓他們提早做好準(zhǔn)備,卻不想――
“你說什么?你們被搶了!”長公主不可置信的問。
蕭源也吃了一驚,望著那些身上還帶傷的家丁,怎么會被搶呢?本來她還奇怪呢!怎么才出門一個月不到,就回來了。
“我記得你們一共去了一百人!”長公主沉下臉問,這些家丁是蕭家的部曲,就算比不上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正規(guī)軍,也不至于被幾個流寇打倒吧?
“是的。”為首的總護衛(wèi)羞愧的低下了頭,“小的有負(fù)公主托付。”
“理由。”長公主并沒有生氣,“為什么會這樣?”
“我們路上遇到了十二批流寇。”總護衛(wèi)低聲說,“那時候才剛到徐州呢!”
“什么!”長公主和蕭源同時驚呆了,“才到徐州,你們就遇到了十二批流寇?”
難道外面已經(jīng)這么亂了?蕭源一直聽說最近民變四起,卻不知道居然這么嚴(yán)重!自從平王造反后,大秦像是得了什么傳染病一樣,造反的已經(jīng)不僅限于下層百姓了,很多各地的官員都開始造反了……應(yīng)天的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前兩天大嫂還來信說,大哥前幾天一連五天都待在官署,前天好容易回家,倒頭就睡了一天一夜。正是這樣,大母才不讓大嫂回來的,畢竟大哥的身體更重要,而吳郡目前還沒有什么大事。
“大母,既然都搶了,人沒事就好了,東西可以再送嘛。”蕭源悄聲對長公主說。
長公主蹙眉,“東西被搶了,你們就這么回來了?還有阿牛呢?他怎么沒回來?”
總護衛(wèi)說:“當(dāng)時我們正好途經(jīng)徐州,想起徐州的梁將軍和三郎君有幾分交情,就去找了梁將軍。梁將軍知道后,二話沒說,派了一隊衛(wèi)士幫我們把東西追回來了。他說路上危險,讓我們受傷的人先回來,剩下的人,由他派人護送去通州,大管家受了輕傷,但堅持跟著梁將軍的人走了。”
“你們都先下去吧,讓府里的大夫好好包扎下傷口。”長公主淡淡的說,“罰你們少領(lǐng)三個月月錢。”
“是。”眾位家丁大大的松了一口氣,三個月月錢的懲罰比他們所想的輕多了。
“阿盛倒是交了一個講義氣的朋友。”長公主對小孫女說。
“梁大哥是武人,想來總會帶著幾分武人的豪氣。”蕭源說。
長公主不置可否,“元兒,我和你曾大母商量了下,想十月初八給你辦笄禮。”
“十月初八?”蕭源怔了怔,她原本是想等父親回來后再舉辦笄禮的,但曾大母之前也和自己提過,想讓她今年就辦了,蕭源抿了抿嘴,她理解曾大母的想法,但還是很傷心……
“傻孩子。”長公主摩挲著蕭源的腦袋,“好好準(zhǔn)備這次笄禮,讓你曾大母高興高興。”
“嗯!”蕭源用力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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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管家,你看看這些可是你們失散的物品。”許先生笑呵呵的問著蕭府的大管家。
“不錯,正是這些!”蕭管家是蕭家的世仆,對蕭家忠心耿耿,后來蕭逸就讓蕭管家的爺爺姓蕭,也是蕭家難得的蕭姓的仆役,蕭管家一家都引以為榮,平時辦事都非常的妥帖。這次送信出了這么大的事,他自責(zé)不已,不顧許先生的勸阻,一心要留在徐州,堅持要把東西送到蕭沂手上才安心,“就是――”蕭管家皺了皺眉頭。
“怎么了?”許先生關(guān)切的問,“還缺什么嗎?”
“不!基本上都在了,就是還有幾封家書……”蕭管家覺得有些奇怪,不僅家書不見了,而且這些東西也有些古怪,看起來都像是家里送到通州去的東西,但又有一點說不出的古怪。
“家書?”許先生吃了一驚,“還有家書失散了嗎?我再讓人去問問那些流寇!”
“那就有勞許先生了!”蕭管家手在逃跑的時候,被流寇砍傷了,正在養(yǎng)傷呢!在倉庫站了一會,他就覺得頭暈眼花,許先生一見不對,吩咐了兩個軍士扶他回房休息,自己徑直去了梁肅的房間。
梁肅鎮(zhèn)守徐州,平時絕大多數(shù)時候住在軍營里,城中的將軍府幾乎不來,這次蕭家人來了,才讓他一連幾天都住在城中。
“將軍。”許先生對低頭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梁肅說,“蕭家的管家說,好像還少了幾封家――”許先生的目光在看到梁肅在干什么的時候突然頓住了――
他看到梁肅一向用來殺敵挽弓的手,此時正輕手輕腳的將一張張皺巴巴的紙壓平,有些被撕碎的紙張,他還細(xì)心的用白紙拼貼補好了!
“將軍你在干什么!”許先生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這些紙都被人扯爛了,我修補一下。”梁肅緩聲說,精致的線描小人、端莊秀雅的字體,一看就知道是蕭源畫的,也只有她有這份心思了。
“將軍,你私看別家的家信!”許先生錯愕的問。
梁肅抬頭望了他一眼,指了指一旁說:“蕭家的家信在那里呢!這些是畫,不是信。”別人的家信,他怎么可能去拆開看呢!這些畫僅用綢布包裹了,那些流寇搶了財物,哪會注意這些畫,被他們糟蹋了不少!思及此,梁肅臉色微微沉了沉。
許先生這才注意到一旁封口已經(jīng)破損,但明顯沒人動過的家信,不由奇怪的問,“既然不是家信,那這些是什么?”
“是些畫。”梁肅嘴角無意識的微微一彎。
“畫?”許先生這才注意到,那些紙上居然畫著不少白描圖案,有老人有小孩,似乎還有配字,“這畫功不錯啊!”許先生稱贊道,“線條很流暢,就是太精致了些,似乎是閨閣之作……”他的打量的目光被一張白紙給打斷了。
梁肅用白紙將這些畫遮住后,板著臉說:“既然先生知道是閨閣之作,就應(yīng)該非禮勿視。”
“非禮勿視?”許先生怔了怔,非禮勿視是這么用的嗎?要是自己非禮勿視,那他算什么!
梁肅低頭,“我在補畫。”
“……”許先生嘴角抽搐,這種事不應(yīng)該讓專門裱畫的工匠來做嗎?將軍有幾年沒拿筆了?三年?五年?他會補畫嗎?不會把那些畫再次扯爛吧?許先生心里懷疑,咦?許先生遲疑的問:“郎君,這些畫是蕭五姑娘畫的?”
“嗯。”梁肅漫不經(jīng)心的應(yīng)了一聲。
聞言許先生眼底閃過一絲擔(dān)憂,他張嘴正欲開口,梁肅問:“對了,那些東西都補齊了吧?蕭府的管家說什么了?”
“基本全補齊了,就少了幾樣小東西了。”許先生無奈的說,這估計他們做的最虧本的一次買賣了,以前那些人大戶請他們護送,哪次不是主動奉上金銀財物、說盡好話的?這次倒好,不僅要幫他們?nèi)デ辶骺埽凡换貋淼奈镔Y,還要私底下掏錢補上,郎君對蕭家也太上心了!許先生心里無不擔(dān)憂。
“什么小東西?”梁肅問。
“是一些女子的金銀首飾,那些樣式都是市面上沒見過的,都被那些流寇給剪碎了,有些都壓碎了。”許先生說。
“那就沒法子了。”首飾可不是布料財物,有錢就能馬上買到,就算讓工匠重新打造,還要時間呢,不過蕭家估計也不會在意這點小損失,“這次去通州,讓阿勒去。”
“那阿勒什么時候動身?”許先生問。
“明天。”梁肅頭也不抬,“讓他路上小心點,別陰溝里翻船。”
“是。”許先生見梁肅依然在補畫,心里暗暗嘆了一口氣,默默的退了出去。
阿勒今天輪休,正和人在喝酒,聽許先生說了梁肅的吩咐,不由咧嘴大笑,“太好了!”
“跑一趟通州有什么好的!”旁人打趣道,“你還真閑不下來啊!”
“你們懂個屁!”阿勒仰頭喝干一碗酒,“蕭家是我見過的最大方的人家了!以前他們還在冀州的時候,我每次去蕭家送信,他們給的打賞都是最豐厚的!”
“哦?”眾人來的興致,“難道比郎君家里還多?”
阿勒訕笑,“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們!”他心里暗暗撇嘴,郎君家里豪富不錯,可對下人可真心摳門,每次的打賞還不夠他喝頓酒的!哪里比得上蕭家爽氣,尤其是蕭二郎,如果知道這件事的經(jīng)過,給他的打賞肯定不會少!再說蕭家的那些婢女……阿勒嘿嘿笑了幾聲,不說容貌,就是那言行舉止,一個個都像比有錢人家的姑娘還端莊,要是能娶上一個多好!
許先生面無表情的拍了他一下后腦,“做什么夢呢!給我來,我有事問你!”
“哦!”阿勒摸摸腦袋,乖乖的跟在許先生后面。
、
通州蕭沂和霍寶珍的回信,在兩個月后又梁肅的親兵送過來了,信上說了一個大喜的消息――霍寶珍有身孕了!蕭沂聽說蕭源馬上就要舉行笄禮了,自己是不能回來了,只能讓人送了不少禮物過來。
蕭源開心的把這件事說給大長公主聽,大長公主笑的嘴都合不攏了:“好!好消息啊!家里也該多幾個孩子熱鬧熱鬧了!”
蕭源笑著偎依在曾大母身邊,“曾大母,以后會有一堆小蘿卜頭圍在你身邊的!”
“小蘿卜頭?”大長公主被小曾孫女的形容逗得哈哈大笑,打趣她道,“其實我要是能看到我們元兒生的小蘿卜頭就好了!”
蕭源膩在她懷里,“會的!到時候我還要曾大母給我孩子取名字呢!”
蕭源話音一落,別說大長公主了,就是一旁伺候的仆婦都笑了,“你這丫頭還真不害臊啊!”大長公主笑著輕拍她的背。
蕭源扭頭,這點程度有什么害臊的!再說她要是害臊了,不就不能逗曾大母開心了?
蕭源的笄禮在長公主的親自操持下,熱熱鬧鬧的舉辦起來了,這也算是蕭家今年的大事件之一了,顧家的蕭老夫人聽說了這件事,也派人來關(guān)心了,還送了不少東西過來,笄禮可是女子人生中的大事啊!甚至還接蕭源去了顧府好幾次,教她在笄禮的時候應(yīng)該怎么做。大長公主年紀(jì)大了,想教也力不從心了,長公主忙著管家也沒時間,陸神光也在應(yīng)天,蕭源身邊一下子也沒什么可以說心里話的人,外祖母有時間陪自己,蕭源求之不得。
這日蕭源剛從顧府回來,牛車走到半路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蕭源本來在閉目養(yǎng)神,隱約聽到哭喊聲,睜開眼睛問。
“回姑娘,是幾個流民擋路。”車夫說,家丁們已經(jīng)把牛車圍起來了,“官兵已經(jīng)來了,馬上就能走了。”
“流民?”蕭源怔了怔,隔著隙縫看到車前有幾個衣衫褸襤的人,被官兵們用粗繩捆住了,往外拖,那些人躺在地上不肯走,哭喊著蕭源聽不懂的方言。
“姑娘別看了,是些混進城來的流民而已。”祝氏將蕭源摟在懷里說。
“混進來的流民?”蕭源疑惑的問,“現(xiàn)在有很多流民嗎?”
“聽說外頭流民都有好幾千了,只是太守不許流民進城!”布兒說。
“城外就有這么多流民了?”蕭源瞪大眼睛問,“怎么會有這么多流民?”幾千流民很夸張了,吳郡能有多少人?這可不是后世,一個城市都有幾千萬的人口!
“還不是――”布兒在祝氏的瞪視下,訕訕的住口。
“什么亂七八糟的話都敢姑娘說!”祝氏呵斥道,又哄蕭源道,“姑娘這些事又和你沒關(guān)系,你干嘛自己嚇自己呢?那些流民很快就要被遣散了。”
已經(jīng)亂到了這個程度嘛……蕭源有些擔(dān)憂的蹙眉,不過這些事不是蕭源能擔(dān)心的,也不是她可以擔(dān)心的,而且一回蕭家,里面的安穩(wěn),又讓蕭源覺得外面似乎也沒那么亂。接下來笄禮更是奪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看著邀請的賓客名單,蕭源覺得壓力很大,她可以想象,只要自己在笄禮上出了一絲的差錯,都會成為近階段整個上流社會的笑柄的!忙碌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的,轉(zhuǎn)眼就到了八月底了,離笄禮的日子也近了,蕭家準(zhǔn)備的也差不多了,禮服也進入了最后的制作階段。
蕭源換上禮服,興沖沖的沖到了大長公主房里,“曾大母好看嗎?”蕭源在大長公主面前轉(zhuǎn)了一個圈。
大長公主原本在打瞌睡,聽到小曾孫女的聲音,一下子醒了過來,看到她歡樂的轉(zhuǎn)圈,含笑夸道:“好看!”
“曾大母,到時候我要讓你給我加笄!”蕭源撒嬌的說。
“好!”大長公主愛憐的笑了笑,心里無不滿足,最不放心的小曾孫女都笄禮了,婚事也定了李家,她就算馬上走了,也沒什么不放心的了!蕭源撒嬌的蹭到了曾大母的懷里。
此時的祖孫兩人都不知道,大長公主永遠(yuǎn)也參加不了蕭源的笄禮了,昌泰元年八月二十八日,是蕭源這輩子最黑暗、最不愿意回憶起來的日子,或者應(yīng)該說這一天是僅是噩夢的開始……在這天她此生最親的三個親人突然離她而去,而她甚至無法去祭拜他們,就帶著練兒倉皇離開吳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