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暗潮(上)
洪熙元年的冬日,整個大秦都過的慘淡無比,因守著安帝的孝,連過年都是冷冷清清的。不過這也讓陸神光松了一口氣,過年越簡單,對她來說,壓力就越輕。大長公主和長公主年紀大了,冬天不易上路,蕭家這個冬天就干脆在應天過了。這天,蕭源來她房里逗練兒玩,陸神光順口同她說起了應天的幾個八卦。
“什么?冀王世子妃過世了?”蕭源錯愕的瞪大了眼睛,望著大嫂。冀王剛剛登基,連年號都是沿用洪熙的,要等過完年后才換年后,也沒有立世子為太子,甚至連后宮都不曾冊封,眾人只能照著以前的舊例稱呼。
“聽說是昨天晚上過世的。”陸神光嘆了一口氣。
蕭源想了那次在棲霞寺里那涂滿□□、慈愛的看著練兒的世子妃,就這么悄無聲息的走了?這冀王也太狠心了!
“嗯,宮里已經(jīng)發(fā)喪了,等你大哥他們回來,去宮里祭拜下吧。”陸神光嘴角微挑,“怕是過不了幾天,就要傳來朱叔瑩要成為太子妃的詔書了吧?”世子妃還不是太子妃,沒有太隆重的禮節(jié)。
利欲熏心嗎?蕭源想起之前父親對朱家人的評價,心里只有惋惜,世子妃這么悄無聲息的走了,宮里的朱季蔥還不知死活,朱叔瑩又要賠進去了,進了宮里的女人,如自己姑母昭穆皇后,下場已經(jīng)算很好了,剩下的……默默無名死在宮里的都不知凡幾呢!女子總比男人少了太多的選擇。
“算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陸神光拉著蕭源的手,興致勃勃的說,“我和大母商量好了,等過完年,三月份的時候,給你舉行笄禮好不好?”據(jù)夫君說,公公已經(jīng)和李大將軍商定,等他從高句麗回來,就讓蕭源同李大郎君定親。陸神光身為大嫂,已經(jīng)開始準備小姑的昏禮和嫁妝了。嫁妝不需要她來愁,小姑自身就是個小富婆,還有那么多長輩添妝,主要是昏禮的事,蕭家和李家嫡長子、嫡長女的聯(lián)姻,想想就事情就多啊!
“好。”蕭源對笄禮沒什么期待,一旦行了笄禮,就代表她離出嫁不遠了,雖然爹爹曾說過要留她到十七歲再出嫁,但那個李大郎君比自己大了五歲,過年就二十了,如果真和自己定親,李家會允許蕭家再留自己兩年嗎?難道自己真要忍受一個整天涂脂抹粉的男人?蕭源將腦袋靠在手臂上,唉,好煩心啊!
“咦?大嫂這個鎮(zhèn)紙好可愛!”蕭源突然注意到別人送來的年禮上,有一尊很漂亮可愛的玉兔鎮(zhèn)紙,那對小兔子雕琢的活靈活現(xiàn)!一只小兔子嘴里還含著一根蘿卜!
“你喜歡?”陸神光歉然道,“這我準備送到宮里去給夢澤公主呢!不如我讓人再給你做個一樣的鎮(zhèn)紙?”
“不用啦,我已經(jīng)很有很多鎮(zhèn)紙了,我就覺得很好玩而已。”蕭源不在意的說,她怎么可能和阿犀搶東西呢!
“也好。”陸神光微微一笑,望了那鎮(zhèn)紙一眼,繼續(xù)同蕭源對賬,最后她還是讓蕭源拿了一個玉鹿鎮(zhèn)紙回去,不及玉兔可愛,但雕工和材質(zhì)都和玉兔鎮(zhèn)紙相差不大,蕭源也滿足了。
等蕭源離開后,陸神光指著那玉兔鎮(zhèn)紙說,“收起來吧,以后徐州那邊送來的東西,不要出現(xiàn)在姑娘面前。”
“是。”房里伺候的都是陸神光的心腹,大家都知道有些事不是她們該好奇的,她們照著吩咐去做就是了。陸神光揉了揉眉頭,她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了。這只玉兔鎮(zhèn)紙是梁肅送來的年禮之一,這個人逢年過節(jié)送會給蕭家送禮,一開始陸神光也沒在意,只當他是難得巴上了蕭家,不停的給蕭家送禮,討好蕭家的下官,這樣的人對陸神光來說,從小見的太多了!
但漸漸的陸神光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一來是自己丈夫和小叔,對梁肅這人都印象極好,自己也見過好幾次的梁肅,此人實在不像是會攀附富貴的人,二來他每次的送禮,都非常的恰到好處!送來的禮物,數(shù)量不多,但價值較高,又不至于讓人感覺太過貴重,尤其是其中必定摻雜著幾樣,樣式新巧,材質(zhì)、做功都屬于上品、很容易讓女孩子愛不釋手的小玩物!
這幾年陸神光冷眼瞧著小姑的房里和書房里的小玩物中,十之有三居然都是此人送來的禮物!子母貓古玉筆格、黃楊木的香筒、翡翠的筆床、玉荷葉筆洗、精巧非凡的紫銅袖爐……每樣東西,都送的太合小姑心意了!陸神光尤記得去年過年的時候,小姑和三弟妹在書房寫對聯(lián)玩時,曾說過她現(xiàn)在用的白玉花水盂精致漂亮是有了,可惜比不上古青銅小酒器入品。
當時三弟妹還問,不是說銅性猛,水在銅水盂貯久了,就有毒了,這樣不是容易壞筆嗎?小姑曾說,新銅貯水有毒,可古銅器在土里埋久了,銅性就溫和了,所以用古青銅小酒器做水盂最雅致。當時小姑還被三弟妹取笑,說她沒事瞎講究,人家想要玉水盂都沒有呢!結果今年上巳節(jié)梁肅送來的禮物中,就有三只商周時期流傳下來的青銅小酒爵!精致小巧不說,每只酒杯上還都有銘文,小姑見了就愛不釋手,纏磨了公公一陣后,心滿意足捧走了一只,剩下的兩只,一只在夫君的書房里,還有一只被公公送給顧老大人了。
上古的青銅器流傳下來的算不少,但精致小巧的還真不多見,很多喜歡古銅器的人,更喜歡大件。她也試著讓人搜集過,可她還沒弄到手,梁肅倒是送來的。偏他這么巧,難得送一次古青銅就送了小姑想要的?當然這只是她的猜測而已,她誰也沒說,畢竟是捕風捉影的事。不過至此之后她對梁肅送來的禮物,多了一層防備,盡量不把梁肅送來的東西給小姑。這也是她反對小姑把雙喜雙福提升為貼身丫鬟的主要原因。
她是想過讓小姑多玩玩,也不反對她多幾個裙下臣,這甚至是長輩們默許的,畢竟小姑娘家嘛,閨閣的時候不談些情愛,簡直枉費少年時!只要不過分,長輩大多置之一笑。但這些裙下臣,絕對不能包括那些寒門之子!理由很簡單,士族貴女和士族郎君之間早有不成文的默契,該有的分寸雙方都會遵守,但寒門之子他們一心只想求娶士族女,一旦惹上了,就別想全身而退。
梁肅能從一個賤婢之子變成今天的地位,其中經(jīng)歷了多少,陸神光不用猜都知道,這樣的人絕不是單純的小姑可以應付的!尤其是他還有一個上梁不正的霍家表哥,霍老二的妻子是怎么來的,大秦誰不知道?只可惜了清河崔氏這幾年沒有能說得上話的人,崔遺姜又是失了父母的孤女,唯一能做主的祖母也死了,沒人真正愿意給她出頭。
再說就陸神光的眼光看,能讓公公和夫君贊不絕口的人,一般都不適合做夫婿!顯然公公和夫君很明白這點,所以兩人無論怎么討厭李大郎君多情,覺得他性格偏懦弱,無其祖、其父之風,可還是選定了他做小姑的夫婿,為什么?就因為多情的人多半不會無情,而無情的人……前朝王處仲,誰不夸他是人中龍鳳,可又有誰又曾記得那可憐的襄城公主?陸神光不懷疑自己小姑的吸引力,也很清楚這丫頭肯定對梁肅沒心思,既然如此,還是早點讓他們互不相干為好。
“夫人,平王妃來了。”丫鬟進來稟告道。
“什么?”陸神光聞言一怔,忙出去迎接,卻見平王妃輕裝簡從,在丫鬟和侍衛(wèi)的簇擁下,站在了二門口。
“王妃。”陸神光上前行禮,卻被平王妃扶住,“大姐,自家姐妹,又沒有外人,就不要這么多禮了。”陸神妃含笑說,她今天穿的素雅,因守著皇帝的孝,頭上戴得簪子都是銀鳳簪。
陸神光注意到妹妹臉上雖在笑,但眉宇間卻含了幾許的輕愁,她起身笑道:“王妃里面請。”
蕭和蕭澤都不在家,大長公主、長公主輩分大,只有平王妃拜見她們的份,所以平王妃來了后,只有蕭源趕過來拜見。
“這幾天在家總想著以前沒當王妃的時候。”陸神妃懶懶的倚在扶手上,望著煮開的茶瓶里撲撲冒出的白霧,“那時候的日子多悠閑啊!”
蕭源低頭將茶葉放入茶瓶中,撇去浮沫,倒出了茶湯,陸神光接過茶盞,遞給陸神妃,“王妃喝茶。”
陸神妃接過茶盞,望著澄凈金黃的茶湯不語,蕭源微笑起身道:“大嫂,我去找練兒玩。”
“好。”陸神妃微微點頭。
“姐姐,看來元兒很喜歡練兒。”陸神妃輕聲問。
“嗯,平時我沒什么空,都是她天天帶著練兒玩的。”陸神光淡淡的一笑,關切的望著妹妹,“你最近怎么這么瘦?”
陸神妃苦笑,“最近晚上都睡不好,能不瘦嗎?”
“怎么了?”陸神光關切的問,沒聽說皇上對平王有什么舉動啊!
“皇上讓王爺過年后,押送一批糧草去高句麗。”陸神妃低聲說,“王爺安慰我說沒事,可我老覺得心里懸得慌!”
“押送糧草?”陸神光面色多少有點詭異,好端端的讓平王承擔這么大的任務?皇上是回心轉意了,還是……但這話陸神光卻不好和妹妹說。
陸神妃輕輕一笑,“罷了,反正不管他如何,我都跟著他便是了。”
陸神光聽得心下慘然,“不會的――”
“姐姐,如果――如果有可能,將來請你看顧我可憐的默兒一下……”陸神妃說的眼底泛起盈盈的淚光,默兒是她和平王生下的嫡女。
“妹妹,你說什么啊!”陸神光用力的握住陸神妃的手,“別胡思亂想了!都會過去的!”
陸神妃輕輕一笑,捋了捋鬢發(fā),“姐姐,元兒過年也要行笄禮了吧?蕭大人有看上的人家了嗎?”
“我也不清楚,夫君說要公公要留她到十七,也不急。”陸神光順著妹妹轉移的了話題。
“要是有合適的,還是早點嫁人吧,聽說等來年,皇上就想立太子了。”陸神妃說。
陸神光眉頭微皺,“不是說――”
陸神妃輕笑一聲,“是不是還不是圣上定的。”
陸神光若有所思的點頭,“我會和夫君說的。”
陸神妃是去陸家回來的路上經(jīng)過蕭府,一時興起才進來坐一會的,不過片刻,身邊的女官就輕聲催促她該回王府了。
“姐姐,那我先走了。”陸神妃說。
“臣妾恭送平王妃。”陸神光忙起身行禮,又要讓人喊蕭源來,陸神妃笑著說:“都是自家人,這么多禮干嘛?”
“不是多禮,是讓練兒送送小姨嘛。”蕭源笑盈盈的抱著練兒走過來。練兒一見陸神妃,立刻露出了八顆牙,笑的連口水都快出來了!
惹得平王妃陣陣發(fā)笑,抱著他愛憐的親了幾口,才離開。結果她的車駕還沒有出蕭府的大門,就聽到一陣馬蹄聲,平王府的侍衛(wèi)們一下子攔到了車駕前,低聲喝道:“關門!”
“怎么回事?”平王妃低聲問道。
陸神光和蕭源站在二門,隱隱約約聽到一些動靜,陸神光忙派人去問。
“是武家的幾位郎君。”蕭家的下人回報說,“他們――”下人有些為難的望著蕭源。
陸神光一聽是武家的郎君,眉頭一皺,這武家人自從冀王上位后,越發(fā)的跋扈了,連應天他都敢隨便如此肆意隨意疾馳!換了其他地方,不知道該如何驕橫呢!聽說前段時間,他們還搶了好幾個姿容出眾的民女,差點就被御史揪出來!還是皇上壓下去的,也不知道皇上到底心里怎么想的,居然如此縱容這家人!
平王妃聽說是武家人,也怔了怔,“等他們走了,我們再走吧。”她這次是輕裝簡從,屬于半隱蔽的,再說平王現(xiàn)在正是低調(diào)做人的時候,她更不想多事。
“是。”
“大嫂,那武家人怎么這么肆無忌憚?”蕭源有些不可思議的問,紈绔弟子她見多了,但這么囂張的,她真沒見過。
“寒門庶民,一朝魚躍龍門,就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陸神光鄙夷的說,“且看他們能囂張到何時!”
蕭源搖頭,“反正我們等過了年,就回吳郡了,也碰不上他們了!”過完年阿容就該成年了。
“也是。”陸神光想起過年后,就要去押解糧草的平王,心中一陣抑郁,作為姐姐來說,她真心不希望平王出什么大事,皇家的媳婦和別家不同,別家媳婦沒了丈夫,還有第二條路能走,皇家的媳婦,就只能苦熬一輩子了,就如現(xiàn)在深宮里那個還沒同先帝正式圓房的朱季蔥一樣……</br>